第207章 人间(三)

梁稼再醒过来时, 眼前仍然一片雾蒙蒙的模糊。鼻尖萦绕着熟悉的炭火和药味,不用眼睛看,他也知道自己又躺在了隆盛堂里。

思绪坠着发沉, 脊背陷在床榻中, 使不上半分力气。

自狼山大营一闭眼, 他便落入一个悠长温暖的梦境, 周身的伤口泛着愈合的痒意, 从头到脚却干净清爽,想来在这不知道多久的昏睡中,大约是有个无比贤惠的……

李堰人呢?

梁稼眯着眼勉力搜寻一圈,没见到熟悉的人影,喉咙中又涩得发疼无法开口喊人。于是他深吸气,勉强抬了手要撑着床板起身,肩背又传来轻微撕裂的疼痛。

……娇气。

这一下闹得梁稼有些不虞, 拧着眉头和自己较劲硬要起身,却听得门板轻开,一阵熟悉的脚步声踏进了屋中。

梁稼猛然抬头去看,喉中沙哑, 吐出两个轻弱的字。

“安流?”

“梁兄!”

李堰赶忙放下手中的汤药食水, 一个箭步冲上来撩起床帏,手背贴了贴梁稼的额头,又扶他靠好。

“哪里难受?是疼, 还是痒?”

他端来一盏温水, 递到梁稼面前:“喝点水,先润润嗓子?”

碗约莫是白色的,李堰今日的衣服也是浅色的。梁稼晕头转向,眯着眼寻摸了一阵, 才接住那只碗。

“梁兄,你的眼睛……?”

“也是冻伤,过一阵子能好。”

梁稼慢慢抿了半盏水,喉间不再火烧火燎地干疼。

他放下碗,又缓了片刻,终于聚起一些散乱的神智,皱着眉眯着眼,研究起面前的人。

李堰像一捧朦胧发亮的光团,洁净透亮,边缘似乎毛绒绒的。

梁稼想摸摸他,于是也这么做了。

只不过向前伸出的手被牵住,拢在怀中,按上一缕屋外残存的寒风。

按照往常的惯例,拉手的下一步或许是拥抱。但如今李堰却再没什么动作,只拉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揉过骨节,慢慢抚着,又或许是把玩着。

梁稼实在看不清李堰的神情,更猜不到他所思所想,便翻过手来攥住他的腕子,拉向自己。

“过来,让我抱一下。”

此时梁稼说什么,李堰都会照做。

不过这个面对面的拥抱轻轻的,近乎一触及分,年轻人的声音贴在耳侧,低哑且颤抖。

“别……你的伤还没好,小心压到……”

李堰俯下身,仿佛捧着一件脆弱的传世珍宝,只怕一个呼吸便惊碎了。

“梁兄,听话,先放开我。我给你换药……”

“你瘦了。”

梁稼仍然靠在迎枕上,一双手捏过身上人坚硬的肩胛,“扶我起来,我要抱你一下。”

李堰的声音更哑,而语气还算平静,“不要,你老实躺着,明叔说你要静养。饿不饿,吃饭么?”

这是干什么这是!

真拿他当瓷捏的娃娃了?

久病成医,久伤也大差不差。梁稼方才一醒来,便大约能猜到自己这一遭略有些吓人,以至于李堰在他面前小心翼翼,进退失距。

这可不成!

梁稼轻啧一声,抵着李堰的肩膀,问他道:“要么你扶我起来,要么我自己起来,你选一个?”

“总之我要抱你一下,快来!”

“……梁兄,不能这么耍赖的。”

李堰向来拿他没有办法,只能万般小心,托着他使不上力的腰和脊背,扶梁稼慢慢起身,再落到自己怀中。

两颗心相互贴着,李堰抚摸着梁稼的脊背,轻轻揉捏僵硬的腰,任由他没骨头一般,伸手环住自己的脖颈,挂了上来。

“嗯,好孩子。”

腹部的伤口压不到,胸膛隐隐一阵钝痛也可以忽略,梁稼终于满意了。

他贴着李堰的鬓发,静静道,“怪吓人的,是不是?”

“……今日是十一月三十,”李堰搂着他,声音轻轻的,“你昏了大约六个昼夜,知道有多凶险么?”

“明叔说你心脉大损,往后……往后不能再受寒凉。前几日,淤血一口接一口得吐,夜里说疼,还发烧。有时药也喂不下去……”

那道强装镇定的声音终于哽咽起来,李堰环着梁稼一把细瘦的腰,低声道:“我不敢动你,怕你再伤着。你不能这么耍赖,知道么?乖乖躺回去……”

梁稼心道我什么样儿我心中有数,这也就是看着惨烈一些。但听李堰这语气,自己但凡再说什么不着四六的俏皮话,他只怕要当即哭出来。

唯恐美人落泪,梁大人不免有些英雄气短,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又辩解道。

“我又不是瓷人……”

“梁兄,瓷捏的兴许比你现在更结实些,”李堰转过去平静一瞬,纠正他的引喻失意,又道,“你喉间也有伤,应当少说话。”

梁稼一撇嘴,装模做样找茬道:“又不让动,又不能说话,又看不清你。那我这不是白醒了!”

“不白醒,”李堰回身端过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吃饭,喝药。待会儿我给你换药。”

一柄勺子似乎正向面前伸过来,梁稼也懒得分神去看,很大方张开嘴,乖乖被喂。

隆盛堂给病号熬的粥自然是熟悉的老味道,只是如此吃了两口,他便生出些做小孩的不自在,一张嘴忙里偷闲,声明道。

“我好像能自己吃……”

“你虎口还裂着没好,捏勺子要疼的,”李堰叹道,“或者,你不疼,我看着疼。”

梁稼下意识摸摸手上伤口,或许端碗还没什么感觉,长久抓握却会挣裂血痂……这是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

而进食又极其艰难,喉咙涩痛,胸腔胀痛,上下连片,很快就打消了梁稼再吃一口的欲望。

胃里有了些东西便足矣,他终于失了刚醒来时爆发出的精神头,恢复成此时应当有的,恹恹虚弱的模样。

那双金瞳眯着,却不聚焦。梁稼摸索着阻了李堰的手臂,低声道:“吃不下了。”

李堰放下碗,手指触着他的咽喉一路向下,落到胸膛前,只轻轻点了一下,便引来一阵瑟缩。

“胸口疼,是吧?”

梁稼嘴硬:“还好。”

“那就是疼,”李堰一声叹息,“不许任性了。待一会儿喝药,好不好?”

梁稼沉默着,好像看向他,又好像没有。

“你瘦了这么多……我怕你担心我。”

他冷不丁吐出这么一句话,有些前因不搭后果。

而李堰却听懂了,摸摸他尖削的下颌:“梁兄,我比你更知道你有没有事。”

如果当真没事,怎么会昏睡多日不醒神智,怎么会夜半呓语疼痛,又怎么会像孩子似得黏人?

李堰捉着他发凉的手,贴上唇间吻着:“你强撑着没事,更会令我担心。”

“我想抱你,所以你要快些好起来,就当是为了我。”

手心灼热的吻足见爱人的赤诚与恐惧,梁稼心头一颤,终于抿着嘴,点点头。

“安流,别害怕了。我回来了……”

他轻轻道。

……

那碗苦得令人作呕的药,还是李堰拿着勺一点点喂下去的。梁稼喝到最后像上刑,皱着眉气喘吁吁,额角覆了一层薄汗,浑身发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治你心脉的药,”李堰替他擦去汗水,换了胸口和腰腹的药,又将他囫囵包在了被子里。

“……我热。”

“热也不行,”李堰铁面无私,“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梁稼无助地弹动一下,抱怨道:“那天明叔扎我,你还说是最后一下呢!别以为我没醒就不记得!”

李堰亲他,点着喉咙道:“是我的错,你好起来怎么罚我都行。但现在冻伤未愈,你能少说话便少说话。”

又来这套!

梁稼深觉自己这一病,连一丁点自由都不剩下了。

他又气哼哼动了动膝盖,闭着眼闭着嘴,浑身上下只有一对耳朵还有用武之地。

黑暗中,他听见身旁被褥一阵细簌响动,大约是李堰解了外衣上床来陪他。

一头卷发又被打理整齐,编成辫子安放着。

梁稼的眼瞳此刻派不上用场,仅剩两盏黯淡的金光,后知后觉追着李堰的手指走,显不出平日里锋芒灼人的样子。

他呆呆地放空眼神,片刻后,又打了个哈欠,生锈的脑筋一转,终于想起自己还有要紧的正事没问。

“同我说说战果。”

李堰一早就预备着梁稼醒来要询问这个,这几日除了照顾他,还经手一些文书记下了条目。

“自然是大胜,”他缓缓道,“徐飞策、杰亚与摩月三人的头颅,连带敕戎大可汗的白狼冠,前日已经发往长安呈送陛下……”

五路大军共斩敕戎兵卒三万余,俘虏一万余。

摩月的母亲、阿图烈的续弦可敦被俘,杰亚的王妃与儿女被俘。

十二部小王七人授首,三人被俘,两人归降。整整齐齐没有一条漏网之鱼。

至于各部左右将,当户,射雕手,林林总总或斩杀或俘获,大约三百来人。

而灵州一路出塞六千余人,回返五千八百余人,几近全甲而还。其中夜不收前后所发将近六百余人,仅有三人阵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