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叶擎落下最后一个字,再清清嗓子,唱道:“一拜天地。”

梁稼的心重重跳着,耳尖不知为何红了起来。他撩起衣袍下摆,缓缓跪了下去。

似乎当真应该感谢皇天后土,赐他与李堰相遇,走脱那严酷的厄运。

“二拜高堂。”

明大夫也裁了一身新衣,正端坐着,浑浊眼底泛起泪花。他受了二位新人一拜,哽咽笑着,又对李堰道。

“我就不赠刀了,梁稼不是已经给过你了?”

李堰一愣,侧过头看向梁稼,只见此人但笑不语。

“夫妻对拜。”

八仙桌上两只鎏金红烛适时爆出噼啪声响,李堰与梁稼转过身来,面对面而立,郑重下拜。

再抬起头来,两张脸染上如出一辙的绯色,而出乎意料,梁稼仿佛是更羞赧的那个。

别……别这么看着我。

心间一阵酥痒,他别过眼睛,又低下了头。

“礼成。”

堂中刹那间爆发出一阵欢呼,二人在鼎沸人声中极快地拥抱了一下,便拱手谢过诸位亲朋好友的热络。

大门再打开,酒楼的伙计们鱼贯而入,呈上纷繁的菜品请众人入席。一直憋着的谭素明终于被师父放开,自在地“哇”了一声,动动鼻尖,轻声道。

“好香……”

童言无忌,大家纷纷哄笑起来。

好菜自然也配好酒,只可惜李堰一杯倒,梁稼尚未康复不能喝酒,于是隆盛堂酒窖里那些二三十年的陈酿大多便宜了各位来宾。

明大夫慢慢饮酒,抽了根筷子沾了酒液,递给刚从一堆边军中抽身的梁稼。

“抿一点尝尝,看你馋得够呛。”

梁稼刚被这群活力无限的同袍起完哄,正有些喘,此刻“切”了一声,嘴上抱怨着明大夫拿他当张瑞哄,手上却很诚实接过了筷子,点着舌尖。

淡淡辛辣气漫逸开来,陈酿的清香只冲咽喉,滚着下肚。梁稼心满意足弯着眼睫,得寸进尺。

“再来点,给我倒一小杯,不碍事的。”

按理来说确实不碍事,但明叔却顿时不吭声了,低下头吃饭。梁稼还没反应过来,手中筷子就被抽走。

一抬头,刚才还在与一众河工寒暄的李堰去而复返,撑着桌子问道。

“梁兄,来点什么?”

“……没什么,”梁稼正色道,“你听错了。”

李堰缓缓落座,摸摸他红热的耳尖,低声问道,“刀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你已经给过我了?”

梁稼支吾一声,有些赧然。

“灵州的风俗嘛,拜过高堂,新娘的父亲要赠新郎一把刀,以示青眼与托付。但我爹早死了……就没有这一遭了。”

“但是你还是送了一把刀给我,”李堰轻轻道,“我早是你选中的新郎了,是么?”

二人窃窃私语,想来是不会有不长眼的人前来探听,而梁稼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本……是没有这回事的。”

他努力挽回自己的颜面,“那个时候觉得那把刀很贵,很配你,我留着也是浪费,就拿着给你了。”

“哎呀,宝刀赠美人么。”

“原本?”

李堰扣字眼,笃定道,“所以后来有这回事。”

梁稼埋头吃饭,声音含糊,“……你觉得有就有。”

“所以就是有!”

心中又酸又软,李堰搂着梁稼的腰,头靠过来,鼻息轻轻拂在颈侧。

“我是天字号第一的傻子。我浪费了很多时间,是不是?”

梁稼放下筷子,握住他的手,“但我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浪费,不是么?”

“那几个月,算不得什么的。”

宴席过半,除了酒量深不见底的叶擎和刻意没多喝的明大夫,堂中诸人已经酒足饭饱,晕晕乎乎趴桌了。

再也没人在乎二位新人在与不在,明大夫笑得揶揄,一摆手轰走了一对儿黏糊的小鸳鸯。

“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俩还不快快赚钱去?这儿有我帮你们盯着。”

二人的面色比喜服还红,交握的手满是潮热汗水,讷讷谢过明大夫,快步而去。

婚房还是梁稼住着养伤的那间屋子,只不过支了红床幔,换了新被褥,两只红烛噼啪烧着,于寂静的室内震耳欲聋。

交杯酒是特地调的药酒,李堰斟出两小杯,同梁稼交颈饮下。一线火热落入腹中,梁稼坐在床榻边缓神,由着李堰拆去他头上略沉重的饰品。

散开发髻,卷发披了满背。

梁稼自枕头下摸出一方红布,绣花有些黯淡,却保存得宜,一看就是有年头的物件。

他捏着红布似捏炭火,塞在李堰手中,嗫嚅道:“掀不掀盖头?”

“这是我娘和我爹成亲时候用的……”

李堰呼吸一窒,着魔一般出神,抖开这片红色织物,轻轻披在了梁稼头顶。

这层布料极薄,半透不透掩着面容,高挺的鼻梁顶出一个弧度,令人忍不住伸手摩挲。

呼吸与心跳愈发急促且沉重,李堰感到一阵目眩神迷的幸福。他似捧着什么传世珍宝一般,细细描摹盖头下的每一寸肌肤,手指颤抖着,他轻轻挑起一角,却没全然掀开。

他凑了上去,任由红布垂下,包裹着两个人。鼻息交错,梁稼的眼瞳浮着一点朦胧的红。

李堰托着梁稼消瘦的下颌,慢慢吻了上去。

唇上残存的胭脂不知被谁咽了下去,而幸好梁稼不再需要外物填补气色。

连呼吸都被近乎剥夺,心跳交织一起,不分彼此。

红盖头被撤下,抛在一旁的凳子上。梁稼伸出胳膊,环抱着李堰的肩背,轻轻喘息着,眼睫正发抖。

“难受么?累不累?”

李堰触着他细长的眉毛,轻轻道。

梁稼却扬起一个笑,吻他颈侧。

“不难受,不累。来吧,李大人。”

这等邀请再诱人不过,李堰的喉间十分艰难地滚动一下,抬手放下了床帷。他搂着梁稼的腰,下一刻,厚实的蹀躞带坠地无声。

“你别忍着,累了或难受了,要同我说。”

作者有话说:

呐,我想的是在灵州小办一下,然后回许州大办一下(不过这个大概要等番外)。我查了一下资料,古代人正经结个婚跟打仗似的,以梁哥目前这个充电两小时续航五分钟的脆皮身体大概是不中的。

但是不能对于灵州的乡亲父老没有交代,遂小办一下

猜猜下一章我会不会被ban。如果会的话那就很遗憾了。

第213章 拜堂(二)

山峦寂静落了一层雪, 掩着嶙峋的石。春日来到,水汽深浓冰河初开,苍白雪地泛起一点点潮湿的晶莹。

骏马永不停息地奔驰着, 奔驰在柔软的河谷的土地上, 踏得心跳隆隆作响。

火红的披挂弃在一旁, 马儿与山峦之间再无阻隔。

梁稼仿佛回到了刚学骑马的年纪, 腰背绷着, 双腿紧夹马腹,手足无措,身上仅剩一点足以支配的力气,绾着长且柔顺的缰绳。

而后轻轻叼在口中。

白马停下脚步,垂下头,顺着柔软贫瘠的土地,似乎在翻找什么美味的牧草。

梁稼一言不发, 攥紧了缰绳。

于是山峦轻轻颤抖着,厚实的雪层泛起轻微的波澜,新雪褶皱着,薄且湿凉。

梁稼哑着喉咙, 半分话语吐不出来, 只能任马儿驮着他,奔向无垠的遥远的未来。

一片暖红。

手被汗水浸得潮湿,滑得连缰绳都控不住, 他累极了, 哽咽一下,颠簸着近乎沉睡。

泪水被尽数抿去。

而不知过了多久,马儿终于停下脚步,乖顺地低伏下来。

一捧稠/白的新雪落下, 山终于平静。

夜色深浓,万籁俱寂,而后是一夜好眠。

……

再醒过来时不知时辰,梁稼迷迷糊糊摸了摸自己的腰腹,低低咳嗽两声,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一盏温水便递到嘴边。

“梁兄,喝点水吧。”

李堰的声音温文尔雅,半分寻不见昨晚狂热的失态。

梁稼没吭声,就着这只手喝了半盏水,终于压下了喉中的干涩。

记忆慢慢复苏,他默默缩回被褥中,深觉议程才过半自己便晕了过去,着实有些丢脸。

个中细节无法再想,他扯着被子蒙了头,冷静半晌,声音闷闷。

“……我还活着么?”

这叫什么话?

不过李堰已经习惯了梁稼这张嘴,也十分善解人意没掀他维护面子的被子,只拍拍软绵的一团,低声道。

“梁兄辛苦了。对不住,我……有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