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夫博览医术,自然知道这军卒之中的疯病是什么。他又捉了梁稼的腕子把脉,将人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纳罕道。

“我倒是没大摸出来你的疯病,是好了?”

“大约吧,”梁稼应答道。“从前总是梦到战死的同袍,亲手杀了敕戎的首领后,便好多了。”

“还有就是……”

孙大夫眼见着那张苍白锋利的面上绽开一抹柔情。

“我遇到了一个人,最初是他带我走出来的。”

如此柔情似水,孙大夫不禁扬起眉毛,凑近了低声道。

“实不相瞒,梁将军。”

“你猜猜我为什么住在离太学这么近的丰云街上?陛下又为何放心我一个乡野游医来为他看诊?”

梁稼没个答案,眉间却骤然一跳。

“四十多年前,那会儿你还没生出……”

老人家摆出一副讲故事的姿态来:“太原府有座纯阳宫,里面有很不令师父省心的师兄弟三人。”

梁稼眉间又是一跳。

“老大是个云游了一辈子的大夫。老二看星星看得眼快瞎了,后来做了太史令。老三最为出息,当年跟着景王的一个儿子起兵,如今成了国舅爷。”

看着一张震惊空白的面孔,老头呵呵笑着道:“我师弟也有个不省心的徒弟,大约就是你遇见的那个人了。”

“那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什么?”

啊?!

梁稼已经记不清自进了长安之后,自己波澜不惊地震撼了多少次,呆呆地道:“师……师伯?”

“哎,聪明娃娃!”

孙大夫一脸慈祥,“自打听说你们要回来,我师弟就见天儿念叨要见见你,没想到却是被我捷足先登了。”

梁稼近来有了一些文化,知道这个词好像不是这么用的,嘴角轻轻抽搐着,又重复了一遍。

“师伯……好。”

孙大夫微笑着拔了针,一拍他:“躺下去,让你师伯看看你的上半身。”

梁稼被扎得稀里糊涂,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不会今晚就要见李堰的老师了吧!

一个多时辰后,孙大夫又摸了梁稼的脉,终于满意地点点头:“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还是这个时辰来找我,不见不散哦。”

梁稼披了衣服起身,郑重道谢过,又有些犹豫地问道:“孙……师伯,我大概何时能好呢?”

“看你要好到什么地步了,”孙大夫笑道,“若想好到像没受过伤没生过病的小年轻一样,那这辈子都别想了。”

“但若是要到行动坐卧如常,不用来我这里诊疗……大半个月吧!”

他叹一口气,摸了摸梁稼的肩头。

“然后,便是一辈子安神保养,勿要操劳勉强的仔细功夫了。”

作者有话说:

“大医精诚”和“所遇病患普同一等,皆如至亲之想。”

出自《千金方》,作者拼接了一下。

这仨老头师兄弟,年轻的时候belike那个果宝特攻。

肥肥胖胖是太阳,鼓鼓囊囊是山岗,风风光光小路上三个吊儿浪荡。

一个志向要做栋梁(杨),一个挖空心思观星(袁),一个医术好得实在有点太夸张(孙)

明天双更,正文完结

第218章 亲长

久不在衙门里坐班, 李堰今日还有些不大适应,头晕脑胀忙完,总算准点下值。回到丰云街, 一进家门便看见摇椅放在院中, 上面躺了个人, 正悠哉游哉地摇晃着, 好不悠闲。

地砖被太阳烤热了, 正向上蒸着未散去的燥气,早有一点最先绽放的花蕊,浮动着微不可察的幽香。

梁稼听见脚步声,摘去脸上挡阳光的巾帕,并不起身,懒洋洋朝李堰一伸手。

“员外大人下值啦?”

“梁兄!”

仆从搬来一件凳子,李堰落座一旁, 将梁稼那四条饱经风霜的胳膊腿儿摸了遍,入手都是热的,这才放下心来。

身侧小架子上挂着一条厚重革带,想必是梁稼为了躺得舒服些自身上解下来的。还有一条披风, 此刻被取下来抖开, 盖在了病人身上。

“所以,孙大夫怎么说?”李堰问道。

梁稼老实交待完毕,又猛得坐起身来, “孙大夫同你老师的关系, 你知道不知道?”

“……啊?”

李堰有些摸不着头脑:“孙大夫同袁师?什么关系,我不知道!”

梁稼一拍扶手:“你袁师从前是在纯阳宫修道的,他有个师弟,就是如今的杨大人, 这个你知道。”

李堰愣着点点头,随即神情一错,喃喃道:“……不会吧?”

“他可还有个师兄,或许是从前没同你提过,就是这位孙大夫了。”

“那还真是……一道传三友啊,”李堰有些语塞,“但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早几年袁师在课上闲聊时,提到过自己有个师兄。”

只不过没说姓什么,也没说是个名满天下的医者。

“他知道我,知道你,也知道咱俩的事,”梁稼拢着披风又躺回去,“大概是你老师告诉他的。”

“袁师估计是从杨大人那儿得知的,”李堰玩笑道,“年纪大了爱传话。”

“还真是,天生搞情报的好苗子,”梁稼拉着李堰的手,拇指指腹严丝合缝嵌进了他中指上,这一日被笔杆压出来的凹陷。

这一小块肉仿佛被压死了还没复活,手感十分独特。

“总之,孙大夫的意思是,再过个二十天,我便好了!”

李堰拨着他额角的白发,静静道:“也不知能不能把这养回去?”

丝缕银线为容颜增色,但还是更健康的样子值得一观。

梁稼被摸得有点痒,笑着道:“李大人,这个可不做保证啦。”

李堰却倾身而来,压得摇椅吱呀一声脆响。梁稼唯恐翻了船,连忙起身。

却被搂着腰又扣回了椅子上。

细致的吻自额头流落而下,一直落到嘴唇上。

李堰吻他,话语有些含糊。

“二十日不行,就二十个月。”

二十个月不行,就二十年。

我总要照料出一个健康的梁稼来。

……

梁稼虽还没见过袁元,却没料错这个急脾气的老头儿。

袁元确乎想立刻见到这两个年轻人,只是顾及梁稼不大康健,李堰又忙于公务,这才勉强按捺下来。

工部的差事千头万绪,李堰有时还得配合刑部和御史台清查某些年头的阴私账本,一笔一笔银钱如流水滑过笔下,悄无声息地进了门阀豪族的口袋,看得人心惊胆战。

梁稼偶尔过问这些公事,听得啧啧称奇,怎么也想不到竟有这种贪墨经营的手段。

他最近倒是不忙,只听听讲,治治病,一日好过一日。

待到二十日满,他再不用去孙大夫手下挨扎,只剩一些补药还得日日服饮。左武卫的差事渐渐压了下来,他也得提刀立马指挥巡防而去。

四月十二,最后一案营建的始末梳理而出递交刑部,李堰终于自繁忙的公务中脱身出来,不用每日起早去工部收拾那些烂账。

第二日,破天荒是梁稼叫他起床。他一鼓作气挣扎而起,墨发披了一身,随即又往梁稼背上一趴。

“今日不是休沐么……我怎么又要起床?”

这话有些幼稚赌气,怎么听都不是李堰能问出来的。

梁稼大笑着用肘顶他一下:“耍赖呀?”

李堰的下巴正卡在肩上,略有些硌。他挣动一下,又被抱着躺了回去。

“好困……”

这可怜样子看得梁稼怜心大动,遂翻了个身,同他面对面躺着。

“近来辛苦李大人啦,”他问,“这回能休个几日?”

“今日一日,明日第二日,”李堰算道,“再休就不能了。”

工部历来是油水衙门,早被各大门阀把持了不知多少年。这时新换了尚书来,正是万象更新百废待兴的时候,他一个五品员外郎,怎么能长久告假?

“那我调换一下,把明日腾出来陪你,好不好?”

梁稼摸摸他的脸。

“……今日你还上值去?”李堰搂着他的腰,有些不情不愿,“不是说让你多休息?”

“你待会儿自己问问你师伯,我这小一个月休息得够够的。再消极怠工,万俟云生要急眼了。”

梁稼叹道:“总不能白拿朝廷的俸禄,是不是?”

这话说得倒是忠君体国,李堰自认不是个喜欢因公废私的庸人,此刻却有些不知哪里来的气堵。

他拨开梁稼卷曲的头发,脸埋上后颈,亲吻着,又倏尔轻咬一口。

“我记着时辰呢,误不了事。”

他低声道:“陪我躺片刻,再过一会儿又是半天见不到了。”

这小一个月过的可真是,一入长安深似海,从此情郎似路人。

二人白日各忙各的,在衙门中关着见不了面。晚上回到家,梁稼看着又不大精神,有些时候说话都是强装振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