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梁稼拄着额头,眉心胀痛。
若不是提前有了方道虎不在灵州的消息,还能是因为什么?
但方道虎多年来镇守灵州兢兢业业,刺史幕府上下也挑不出半点毛病。哪怕有任何不合常理的异动,也该是在宣王夺位时,南下救驾。
如今皇帝登基已有两年,太上皇都安心在留园养老听戏了。这个时候方道虎勾结外敌,还是勾结与灵州上下有血仇的敕戎王庭和徐飞策……
是真嫌自己活得太长?还是新皇太宽宥他了?
方道虎虽忠于太上皇,却绝不是为此可以出卖灵州的小人,也不是个投机的疯子。
李堰来此修渠,是圣人钦点,他更没理由在此时自毁前程。
梁稼心下纷乱,挥了挥手叫魏云谦收起军图和线报。自己回去却辗转一夜,直到天快破晓才堪堪入睡。
……
方道虎在李堰动身从回乐去怀远时,就差人找到董其风,说客舍简陋,要给李大人换个住处。
董其风一届白身,自然不能对刺史的安排有何异议,迅速收拾妥当,搬到了新家。
这套一进的小宅子地处灵武西北角,周围都是灵州有头有脸的文武官员。
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昨日同他不告而别的梁稼。
李堰试着推了推面前老旧的木门,锈迹斑斑的合页转动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董其风劝道:“三爷,咱们还是递了帖子再来梁大人这里,不请自来是不是太失礼?”
“不用,”李堰说,“……我就是看看。”
董其风不明就里,心道,这都能随便进人家里看看了?
听见响动,院中迎上来一个驼背的老翁,向李堰比划着什么。眼中惊惧,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明的呜呜声。
李堰与董其风不敢妄动,愣在当地。
老翁见二位不速之客似是没懂他的意思,猛然将嘴张得老大����这人的舌头被连根切了下来,口里空空荡荡。
李堰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房门却缓缓打开。
梁稼散发披衣,正扶门而立,半个身子掩在门后,隐约露出手中一柄刀。
乍亮的天光晃得他睁不开眼,迷蒙之间尽力眯着,总算看清了到底是谁在扰人清梦。
他回身把刀放下。
老翁急忙上前,又比划着。
“梅叔……这人就是李堰,我同你说过的,那个长安来的李大人,”梁稼扶额,一边解释,一边将门拉开,“以后再看见,直接放进来就行。”
说罢,他朝仍在愣神的李大人一抬下巴,叫人过来。
李堰步入这间屋子,方才察觉每扇窗户都蒙了黑布。有些厚实,不透光,有些轻薄,深深浅浅洇着日光的痕迹。梁稼也不客气,自己坐在榻上梳拢头发,指使李堰去将窗户推开。
屋内终于亮堂了,梅叔奉上两盏热茶,又静静退去。董其风在窗外张望,似乎是想进来服侍,却被李堰一个眼神阻了回去。
梁稼以为他在看梅叔,压低声音解释道:“梅叔祖上也是被流放来的,一直在灵武过活。后来不知得罪了谁,大冬天的,他被割了舌头扔在雪地里……我爹将人救了回来。后来我爹娘都死了,他就跟着我,平日里守个门。”
李堰的声音更低,生怕梅叔听见:“刚刚老人家什么意思,我是不是吓着他了?”
梁稼心道你也吓着我了,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过来……
他仍然在和自己的头发较劲,长而卷曲的头发乱糟糟披在后背上,只能耐下性子一点一点梳开。
但梁稼实在是耐不下性子,几梳子下去,给自己疼得龇牙咧嘴有碍观瞻。
于是转移话题:“说吧,出什么事儿了?大中午的来找我?”
李堰讷讷叫了一声梁兄,才道:“没事儿……就是来看看你。”
梁稼乐了:“那你看吧,看出个什么了?”
他放下梳子,站起来转一圈,又坐下。
“看清楚了没?”
看自然是看清楚了,只不过今日前来,倒不只是看一看。
李堰纠结半晌,问:“今日下午,方道虎叫我去州府,说是有些灵武县的老工匠坚决不让我动盘渠。”
他看向梁稼:“梁兄能不能与我同去?”
梁稼一愣:“我与你去?”
意料之中的疑问。
李堰蓦得垂下眼����回乐怀远事了,灵武的盘渠尚在使用,左右是不用领路的。更何况,梁稼是夜不收校尉,回到灵武兴许有军务要忙,更不对他与灵武工匠的冲突负有任何必须的责任。
不过是他自己,下意识想要梁稼与他同去……
他半宿无眠,只在考虑要怎么来请梁大人能不显得太唐突。奈何一见了面,所有的计较就全然忘了。
“我,我就是问问,”李堰连忙说,“梁兄若是不去,也……”
梁稼终于和自己的头发休战,腾出手来一巴掌拍在李堰的后背上:“头抬起来,畏畏缩缩像个什么样子?”
他又道:“你想要我去,我就去。见了方道虎又不至于少一块肉……不过对付那群唧唧歪歪的匠人,还得你自己来。”
“我是不懂修渠,”梁稼双手环抱,半开玩笑,“怎么了?对上陆家都没见你害怕,怎么在灵武反倒这样了?”
李堰没管那些无伤大雅的小猜测,心里只有梁稼那句话。
他面上由阴转晴,乐呵呵道:“那便说好了,我下午来此找你!”
梁稼颔首应下。
按常理说,李堰说完这句话,便应该客气客气告辞了。
但他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反倒捧着杯子喝茶。
梁稼闹不明白,心道这小子今天什么毛病,糖霜儿一样热乎粘人。
不应该啊,那风寒不是早好了?
他正准备开口送客,却发现李堰忽而露出一种十分微妙的神情
这神情梁稼再熟悉不过,月余来多出现在李大人开动脑筋之时。
只是……这黑咕隆咚的屋子里倒是有什么值得他相面如此久的!
作者有话说:
好想闪现到40w字之后直接写战争戏。。。。。
(做梦中)
作者开通了wb:长松献风风风
本章的简要地图将于这个账号更新,日后会不定期发布各类遗址照片,自然风光和写作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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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文运什么时候能像摄影运一样好。
哦摄影运也不好,那没事了
第33章 凌汛(一)
李堰此时放下茶杯, 仔细环视一周,十分笃定:“梁兄畏光?”
梁稼蓦然松了一口气,还以为他发现了何等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他不喜光, 难道不是一进屋就能察觉到的?也值得如此郑重?
“从前的毛病而已, ”梁稼也不打算瞒着, “现在好得差不多了。”
李堰不信:“那怎么还有新贴上去的黑布?”
“你这……, ”梁稼一声叹息, 只恨李堰又聪明又执拗。
他于是凑近,指着自己一双眼睛,问了毫不相干的问题:“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如此俊美的一张脸突然靠近,任是谁也受不住。
李堰慌忙向后,腰却抵上床栏,再没有向后的余地。红晕慢慢爬上脸颊颧骨, 整个人燃烧一般热起来。
梁稼鲜少将眼睛睁得如此开,此刻暗金色的眼瞳全然暴露着,使其人多了些鬼魅气质。
他不敢和梁稼对视,似乎再多看一眼, 神魂就要被那两汪漂亮明丽的金色吸走。
“金色……, ”李堰答,“我没见过金色的眼睛。”
“你自然是没见过,”梁稼退开, 给快要熟透的李大人留出一个自在的空间, “中原人不长这个颜色的眼睛。”
他继续道:“眼睛颜色浅,能在夜里看得清楚,也就更怕强光。我原先是因为睡觉不能见光,才将窗户贴起来。后来那个毛病是不怎么犯了, 但我习惯了,暗处也能看得清,就继续贴着了。”
梁稼生怕李堰又不信:“我可全说的是实话,不信你随便找个浅眼睛的问一问……”
李堰瘪一瘪嘴,心道你还知道自己没什么信用。
他哦了一声,又问:“不是眼睛有毛病?”
梁稼不耐烦,伸手拍一拍他的脸。
“你再随便打听打听,我的眼睛要是有问题,那灵州就没人不是瞎子了!”
他又不肯放过李堰:“有空多关心自己,你那眼神在河边读个标尺都读不明白!平日里闲下来练一练射术,少看点书。”
李堰却道:“我没学过射术……”
梁稼一噎:“不学骑马不学射术,你们世家不是讲究那什么……”
话到嘴边,一下子卡壳。
李堰迟疑着猜测:“……君子六艺?”
“好,好,就你读书多!”梁稼气结,起身要走,走到一半想起这是自己家。
他又回来坐下,气哼哼却语重心长:“闲下来我教你,来边关一趟,总不能傻着来傻着回去!”
……
但此时此刻,刺史堂前,梁稼只后悔走这么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