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挥刀,风声破空,随之而来一句话:“下一个。”

这擂台之前排了小三十来号人。除了两三个需要过十几招,略微周旋之外,剩下的几乎都在三招之内败下阵来。

梁稼对这些人向来轻拿轻放,刀飞起,人卧倒。唯独遇上一个兵不厌诈抛砂土糊眼的,他才投桃报李,叫这人与他的刀一起飞出去了。

李堰观之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恍惚觉得此人翩飞的衣摆,像飞鸟振动的翅膀。

轻盈有力。

待到梁稼静止不动时,垂落的衣料服帖,侧面而观,将身形拔得锋利尖锐,不逊手中刀。

他又摸一摸帽饰,心中激颤不已,霜白面颊渐渐染上血色,终于不似方才狼狈得骇人。

叶擎冷眼瞧着,突然问道:“李大人很担心他。”

“……嗯。”

“我害怕他受伤。”

叶擎为之一哂,酒壶举在手里,颤颤巍巍洒出来。

他本欲说些什么,却顺着酒水一起,咽进了肚子里,了无声息。

场下,梁稼如砍瓜切菜般料理完这些人,收刀回鞘之余活动一下略酸胀的左肩。场外记战的士卒已经看呆了,半晌没想起来要举旗。

梁稼抹去额角薄汗,不得已提醒他一句:“结束了。”

士卒这才如梦初醒,敲锣举旗,示意这方擂台已决出擂主。其余四台还在比,按道理来讲哪怕比完了,也是不好离场的。

但道理是道理,梁稼是梁稼。

他展了披风将自己裹起,三步两步朝明大夫的医帐而去。

为什么去医帐!

梁兄是伤到哪里了?!

李堰无暇细想,冲下观台。周围其他人皆是一头雾水,唯独一个叶擎,若有所思,在原地怔着。

还未走到医帐之内,李堰便闻到一股膏药并烧酒的清苦气。一掀帐帘,就看见梁稼袒着右臂端坐,明大夫一边絮絮叨叨,一边剪了膏药用酒化开,向上贴去。梁稼则眼观鼻鼻观心,只当听不见老头的念叨。

见到李堰,二人齐刷刷一顿。梁稼忙要拢起衣袍,却被明大夫死死按住:“敷着药,你再动!”

“他没事,拉伤而已。”

老大夫熟门熟路对李堰解释。

“曾经的拉伤,”梁稼纠正道,“我没事,真没事。”

帐内光线昏暗,照不清李堰的神色。

李堰也看不清梁稼的脸,只留一个身形。

但他仍久久注视着,直到那朦胧模糊的陈旧刀伤在眼前晕成一片。

直到这张清隽如神像的面容,缓缓扭曲出一个笑,唇角向上,眼角却向下。

梁稼见这一副又哭又笑的古怪表情,心中大为不解。

“你……”

他也一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只是这一声,将李堰从什么愁苦的幻境中拉了出来。他不由得遮一遮眼睛,手没放下来,颤声道:“你同长孙弘光……”

声音荒腔走板。

话未说尽,梁稼却笑一笑,柔声道:“吓着了?没事儿,我们手下有谱,就是场面看着吓人。”

“就这一点拉伤。”

他抬一抬胳膊:“我再来晚点,都痊愈了。”

明大夫只当自己是个聋子瞎子,没听到梁稼这柔情似水的鬼扯,更没看到李堰垂于身侧,不住颤抖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作者为了写这章,之前上了一节苗刀体验课,然后发力错误导致斜方肌热心代偿……

哎,果然人年纪大了做什么都很心酸.jpg

不过也没体验出个所以然,除了感觉武馆的地板躺起来很舒服之外……(其实是左脚绊右脚摔地上了。)

所以这章的拼刀刀情节又是作者瞎编的……

下一章就是梁哥痛打李秀月了

李都统:exm?谁来管管!

一点通的叶擎:补兑,这俩人有情况!

明天是1k营养液的加更,所以有7k字

【小贴士】

本章中“梁孙二人”,实则是对梁稼和长孙弘光的并称。如果其中有人是复姓的话,并称时可以取第二个字,比如说司马迁和班固并称为班马(或者马班),总之不是非洲大草原上的某种条纹生物。

再比如说经典的,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也是用将“诸葛”这个复姓缩略为了第二个字。

第82章 赠刀

梁稼的肩背, 说有事也有事,说没事也没事。一经明大夫妙手回春,再不影响明日同另外四位擂主决出高下, 只是……

他拢好衣襟, 又要去整理因打斗而凌乱的鬓发, 胳膊一向后举, 旧伤处漫出一阵软倒牙根的酸胀。

“嘶……”

梁稼轻轻倒着气, 不自觉紧了眉头。

明大夫低头收拾针具,仿佛头顶上长眼了:“刚行完针,能不能不乱动!”

“要梳头找人帮忙去!”

梁稼一听这话就知道老头没好主意。若不是胳膊还被膏药箍着抬不起来,他只想一把捂了明大夫这张破嘴。

但话一经出口,该听见的人,也听见了。

“梁兄,我来吧。”

李堰起身, 从怀中掏出巴掌长一把银梳子:“你手不方便,我来。”

“你……你别!”

梁稼浑身寒毛倒立,哪哪儿都不自在,忙不迭要躲。

“我这一身尘一身汗, 别……”

“无妨, 你幞头散了,是当重新束一下……”

其后的话含含糊糊,李堰将梳子咬在唇间, 伸手去扯梁稼颈后垂落的幞脚。

“我不……”

可怜这“用”字还未出口, 本就有些歪斜松散的幞头骤然散落,摊成李堰手中一块黑绣金红的布料。

毛躁卷曲的头发束成发髻,此刻斜斜顶在头顶,显得有些滑稽。

这下好了, 冬演中仪容不整,出了医帐被揪住可不是闹着玩的。梁稼心中暗恼,冷着脸伸出手:“还给我!”

李堰早过了会被他吓住的年纪,将幞巾向腰间蹀躞带上一别。口中仍叼着梳子,一闪身站到梁稼身后,去拆他发髻。

“李安流!你放肆!”

梁稼真急了,腰背发酸又被扳着肩膀,想转过去抵抗一番却没力气。

李堰岿然不动,继明树后成了帐篷里的第二个聋子。灵巧的手指上下翻飞,拨散了手下的发髻。长发弯弯曲曲垂落而下,铺了满背。

梁稼一拍大腿,李堰方才卸了口中梳子,慢慢道:“你别急,很快就好。”

微凉的指尖插进发中,轻轻摩挲过头皮,才躺下的寒毛当即又起立。命门罩在别人手中,哪怕对方没有恶意,梁稼仍然下意识想逃。

只可惜半边身子都是酥的,又被人扶头按肩,他哪儿也去不了。

手指同梳子一起,慢慢分开纠结的发丝。

李堰的动作极轻柔,充满着令梁稼缩着脖子无所适从的珍重����他自己梳头发都没这么仔细!

反正也不缺头发,几下梳不开就直接扯掉,哪儿有这么费事?

“你……”

他深吸一口气,沉着双肩,刚想不识好歹地催促一二,但头上微凉的触感传来,这句话一出口,就变了样子。

“吹风了?手怎么是凉的?”

李堰如常梳理头发,片刻后缓缓吐出两个字。

“吓的。”

“杜长史说你和长孙都尉的刀都开了刃……我看着刀向你身上劈……”

他吸吸鼻子,顿觉说不下去。

“真就是看着吓人,”梁稼叹气,耐下心来解释,“从小就是这么练出来的。我与长孙弘光交手多次,彼此都是有数的。哪怕我避不开,他的刀也能停在我面前。”

越说越多,他的心反倒热乎乎地软下来:“这也就是长孙,平常哪儿找这么牲口的人和我对刀?草原上,我们一般都是悄没声来悄没声走,刺探消息为首,短兵相接反倒不多见……”

“我知道……”

李堰理着这一头浓密的长卷发,呼吸之间满是沙尘的干涩气,磨过喉咙,痛极。

“我知道,”他重复着,不知向谁,“我只是……还得适应。”

梁稼心道转过年来没两日你就走了,左右不用你上战场,你适应个什么劲……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坐正,任由李堰摆弄他的头发。

几息之间,他又想起来����

头发如此长了,过年后,得挑个时候剪了。

二人在如此沉默中束完了头,李堰手巧,又在幞巾之前系了个双层的蝴蝶结。

梁稼对着镜子摸一摸,顿觉自己年轻活泼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