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总之您带上我!”
董其风也道:“是啊,您嫌我麻烦,不让我跟着,却总不能没个人照应。万一有什么需要我在灵武替您张罗的,也有个可信的人传话。”
“董叔,我不是嫌你麻烦……”
好吧,老人家爱操心瞎担心,也确实有点麻烦。
李堰被这一唱一和彻底磨去了脾气,只得称好。他将赖皮的谭素明从自己腿上撕下来,拎起就走。
小孩儿身量不高,衣领质量却好,一路双脚不沾地到了马厩。安乐见了,兴奋地摇头摆尾。谭素明翻过栅栏,将脸埋在马儿健壮的胸膛前,左蹭右蹭,蹭够了才回过头,面上带着摩擦出的红痕,兴奋道:“它又胖了!”
安乐低头啃他一口,不怎么爱听小屁孩对它神骏身材的品评。
李堰开了栅栏放它出来,问道:“真有这么胖?你梁大人也这么说。”
谭素明道:“哎呀您信我!我家……我家……”
“我娘……”
他顿时不吱声,慢慢的,眼中蒙上一层晶亮的水雾。
李堰道:“不想说便不要说了,快过年了,想点开心的事。”
谭素明抹了一把眼泪,对他扬起笑来,脸颊红彤彤:“没事儿,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家是军户嘛,曾经富裕的时候也养过马。它们冬日该胖该瘦,我是知道的!”
他从一旁抱过辔头和马鞍,举给李堰:“李大人,不提他们了,我们走吧。”
李堰接过来抖开,安乐自觉甩了甩头,张嘴衔住口嚼,乖巧地一声不吭。这些马具怎么系,系得多紧合适,马镫怎么调长短,都是梁稼从前手把手教他的。如今离了梁稼,他自己也能做得有模有样了。
一想到这位,李堰不禁笑着摇摇头。
冬演过后第二日,他拎了醒酒汤去探望,在床上捡到一个呈大字摊开,披头散发的梁稼。
梁校尉一点儿也没有昨日胜了武功的意气风发,见他来了也不起床,抬起一只手指了指床边的凳子:“坐那儿吧。”
李堰解了披风乖乖坐下,腰中别着那把金灿灿的刀。
“给你带了汤,你喝点。”
“都说了我没喝醉……”
他招一招手:“过来,刀哪有这么别的,坐下戳死自己。”
李堰凑过去,将刀递给他,又被指使着转身。腰间倏忽一紧,梁稼拉着他的腰带拽出一个空隙,将短刃斜插进其中。
他隔着刀拍一拍李堰,道:“这刀没有刀鼻,你这蹀躞带也不合适……凑合看看吧。”
这刀别在身后,李堰哪能看得着是什么样儿,便问:“怎么样?”
梁稼展颜一笑,端起那碗汤一饮而尽:“还行,挺好看,衬你。”
李堰摸摸后腰,将刀抽出来抱在怀里,又坐回去,却不说话。
梁稼躺下,瞥他一眼,叹气道:“怎么了?要我帮忙?”
“……单来看看你不行吗?”
梁稼听此乐了,缓慢翻个身,全方位展示着自己的正面反面胳膊腿儿。
“看清了没?”
自从怀远决堤之后,梁稼的脾气便神一阵鬼一阵,李堰有些日子没见他这么插科打诨,此刻不禁笑了,温声道:“很清楚啦!”
怀中,刀鞘上宝石嶙峋突起,并不高明的镶工硌着手心。
“为什么突然送刀给我?”
“这刀……花俏玩意儿。”
梁稼背对着他,长而卷曲的头发铺了满床,还有些顺着床沿垂下,轻轻晃着。
“我留着没用,方道虎赏的,拿出去当了就太不合适了。你年轻……一直又没把好刀,正好送你。”
李堰道:“这大约是件古物,兴许是谁的家传呢……”
“是谁的家传我也管不着,”梁稼道,“方道虎给我了,就是我的,我愿意给谁就给谁。你既能认出由来……那么落你手里也值当了。”
“还是你嫌弃旧,觉得拿不出手?”梁稼激他。
李堰抱紧了刀:“怎么会?你给我的,宝贝还来不及。”
梁稼想到什么,梦呓一般:“哪就宝贝了……那玛瑙,一块石头而已,你还天天带着。”
“赶明儿……别让我在你脑门儿上看见这把刀。”
李堰听他玩笑,问道:“真不好看吗?”
“不好看!”
梁稼打个哈欠,挥挥手道:“还有事儿吗?没事儿我真要睡了。”
李堰望望窗外,大亮的天光透过覆窗的黑布影影绰绰照进来。
他心道这是什么时辰,这又是三界六道哪里的作息?
“你这不是才醒?”
“其实你若不来,我现在应该还没醒……”
梁稼眨去眼中泪花,嗓音含糊:“今年冬天真是够折腾,好不容易冬演完了,年前应当没有别的事。李大人大人有大量,放我睡几天行不?”
李堰依稀听说过梁稼曾经阖门不出的过冬方式,今年冬日又随他整修水利,又好一顿折腾冬演,应当是极耗神极累的……
他拨开梁稼的长发,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的伤还疼吗?”
“……和李秀月比完一场,反倒是彻底好了。”
梁稼伸手,捏着自己的肩胛,差点把李堰的手也一起捏进去。
“明叔说过,这伤是皮肉筋骨粘连,得下大力气活动开才能好。我从前放着没管,今年冬天倒是……误打误撞了。”
“也行,”他翻个身,仰面躺着,眼睛半合,口中字句慢吞吞。
“伤硬治好了……也不算白去冬演。”
李堰替他拢一拢头发:“这是好事。我这几日不在灵武,你睡够了记得去找明大夫再看看。”
梁稼在睡梦中仍十分警觉:“你干什么去……又下河?”
“这都冻得多严实了?在冰面上跑马都使得,哪儿还有河可给我下?”
李堰扶额道:“年前我再去巡检一遍,顺便确认各县田口沟渠的位置。”
“……纠正你一件事……冰上,不能跑马,蹄铁要打滑的。”
梁稼说完梦话,梦游一般起身,摸了一圈要找发绳:“你这人没,什么信用。我还是跟你去……”
李堰一巴掌给他摁在床上:“我今日又不走。”
梁稼真是困懵了,晕晕乎乎躺下,眨眨眼:“那你到时候,叫我。”
李堰没应声,只给他掖了掖被子,揣着刀端起空碗走了。
“所以,咱们要去叫梁大人吗?”谭素明问。
“我又没答应要叫他,”李堰笑着,“这冬天太累了,放他睡一阵吧。”
谭素明小大人一般叹气:“说的也是。过完年开了春,最迟二月十五,河还没化冻呢,梁大人就又得当值去了。”
“当值什么?他要出长城了?”
谭素明摇摇头:“这我哪知道呀,夜不收的行踪一向是秘密。我也就是按着一般军户猜的。”
李堰没再问,只是吸吸鼻子,翻身上马,冲小孩儿伸出手:“走了,先去盘渠。”
他们赶到时,贺绳正在大声嚷嚷训话,一见李堰,老头如临大敌,匆匆解散了河工民夫,寸步不离跟在身边,好像第二个董其风。
李堰无奈道:“贺工,咱俩是不是太近了一些?”
“近吗?”贺绳十分严肃,“明大夫差点在怀远把大家都吃了!我得引以为戒,您可不能再病了!”
李堰昏迷中发病,自然不知道那两夜有多么骇人,但谭素明却亲眼见了,现在忆起仍是心有戚戚。
小孩儿一张脸皱成了发面包子,弱弱道:“我觉得贺先生说得有理。您那次真是给大家都吓死了……”
药灌不进去针扎不进去,牙关战战拿自己的舌头当牛皮筋嚼。若不是梁稼硬给掰开塞了布进去,又一直守着,恐怕要满口血,舌头会不会断了也未可知。
“反正您去哪儿我到哪儿,灵武这边一切都好,您去回乐和怀远,我也跟着。”
贺绳郑重道。
董其风拗不过李堰,李堰也拗不过贺绳。
他想一想,倒觉得河工跟着也有跟着的好����至少田口勘察也多个当地人拿主意。
只不过这当地人也是个没有田地的木匠,贺绳不敢在此托大,另从民夫中挑了些老道的庄稼汉随行。
乡民们一听说自己能帮上李大人的忙,各个诚惶诚恐,恨不得从垦荒犁地交代到晒谷归仓。贺绳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头都大了,李堰却掏出纸笔记得认真。
片刻过后,他从这七嘴八舌的话中拎出一点至关重要的信息����
开春后引水浇地不仅能洗刷盐渍,还能将地里的蝗虫卵泡死。
往年水渠失修,一些农户只能一担一担挑水浇地,洗不掉盐渍也泡不死虫卵。若是赶上个炎热干燥的夏日,蝗虫出洞大嚼特嚼,遮天蔽日。虫灾所过之处,几近绝收。
今年夏日虽也干旱,只是万幸去年冬天太冷,将虫卵冻死大半,才没酿成惨案。
“也兴许是,再祭蝗神的缘故。”
有人弱弱道。
“王小子,你别多嘴!”
为首的中年人扭头斥道:“这事儿不是过去了吗?!”
“什么蝗神……”
李堰此时停下笔,神色肃穆:“灵州到现在,还祭蝗神?”
作者有话说:
李主事严肃防治蝗灾中。
【之前写了520毛绒绒小段子,但因为520那天没有更新,也就没有作话可给我放段子。但大家好像不咋看某神秘大眼睛平台,遂搬运之,以后都在作话更新了】
河狸和猫头鹰都是夜行动物。
今天是人类世界的520,据说是情侣要一起过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