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曲轻舟
直到马匹渐渐靠近,那层红色从灯面上褪去,谢安歌才看清����是白灯笼。
他怔了一下:“停。”
冬五立刻勒住缰绳。
谢安歌坐在马上,远远望着庄门前那两盏白灯笼。
青石庄在治丧。
可为什么这么快?
他与燕无羁在山里不过四日。按照冬五所说,就在他们滚下山坡的当日,山崩过后不久,便有人从乱石中找到了长喜的尸首。尸身面目难辨,身上穿着他的衣裳,于是所有人都推定,死的是忠定侯世子谢安歌。
如今那具尸体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此处距离京城尚远,再带着一具尸身赶路更是快不起来。算算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该已经抵京。即便当真连夜赶路到了忠定侯府,消息也不可能转眼又传到青石庄。
可这里已经提前挂上了白灯。
谢安歌望着庄门,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尸身尚未归京,侯府应该还来不及真正确认他的死讯。青石庄为何已经开始治丧?
是这里的消息当真比别处灵通,还是……谢家还有其他人出了事?
青石庄虽是谢家产业,他此前从未来过。这里临近北境,这些年一直由父亲谢一颂直接过问。无论是母亲玉福郡主,还是他这个世子,平日都极少插手青石庄的事情,账目也很少送回京城。
谢安歌只知道,庄里的管事复姓欧阳,跟在父亲身边已有些年头。以前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父亲常年镇守北境,在这一带留几个自己信得过的人,也是再正常不过。
可此时再看那两盏白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冬五。”
“主子?”
“你身上带的东西还在么?”
冬五马上明白过来:“在。”
两人将马牵入道路旁的林子。
冬五常年替谢安歌在外办事,为了探听消息方便,身上一直带着些简单的易容物件。他先用易容膏将谢安歌的脸和脖颈涂暗,又仔细处理了双手露在外面的地方。谢安歌原本肤色偏白,这么一来,整个人顿时像是在外面风吹日晒了许多年。
原本清秀的眉被描得粗了些,眉眼间原有的精致就淡了许多。最后再拨乱头发,让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部分眉眼。
谢安歌此时身上还穿着长喜的衣裳,又试着收了收肩,将背微微佝起。这么一来,身量看着又矮了几分。
冬五退开两步,从头到脚打量他一遍。
谢安歌问:“如何?”
“只要主子少说话,应该认不出来。”
“为什么?”
冬五顿了顿,说:“主子说话不像下人。”
谢安歌:“……”
两人重新上马。
到了庄门前,冬五先翻身下马。他过去往北境送信办事时,曾在青石庄歇过几次脚,庄里不少人都认得他,也知道他是世子身边的人。
守门的原本正要上前询问,待看清冬五的脸,顿时一愣:“冬五?”
冬五点了点头:“是我。”
那人显然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他,连忙迎上前来:“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刚从外面办事回来。”冬五抬头看了一眼庄门前的白灯笼,问道,“这是怎么了?”
那人脸上的神色又是一变:“你不知道?”
冬五皱眉:“知道什么?”
对方看着他,迟疑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世子出事了。”
站在冬五身后的谢安歌眼睫微微一动。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前几日。世子北上的途中遇上山崩,人已经没了。”
冬五沉默了一会儿,又抬头看向那两盏白灯:“所以庄里这些……”
“就是给世子挂的。”那人叹了口气,“消息是昨日从北边传来的。欧阳管事一收到消息,就让庄里挂了白。”
北边。
谢安歌站在冬五身后,始终没有抬头。
如果消息是从京城传来,或许还能说是侯府得知死讯以后,派人通知了各处产业。可青石庄收到的消息,却来自北边。
冬五顿了顿:“侯爷那边传来的?”
“是。”那人点头,“说是侯爷那边传的话。”
冬五没有再问。
那人这才注意到跟在他身后的谢安歌:“这位是?”
“跟着我办事的小厮。”
谢安歌微微低着头。
那人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冬五常年替世子在外办事,身边跟个生面孔并不稀奇,自然也没有多问。
“先进去吧。欧阳管事若知道你过来了,应该也有话要问你。”
冬五应了一声。
庄门打开,谢安歌跟在他身后走了进去。经过门檐时,他抬头看了一眼。
那两盏白灯笼就在头顶,被最后一点夕阳映得半红半白。
第32章 白幡之下
进了庄子,冬五先去见了欧阳管事。
根据谢安歌先前的吩咐,他向庄里借了几个熟悉山路又会骑马的人,让他们连夜赶回山中寻找燕无羁。
欧阳管事起初有些犹豫。毕竟谢一颂不久前才传过话,这几日庄里的人尽量不要随意外出。可燕无羁是随谢安歌一道北上的御前侍卫,又曾在北境待过,如今世子出了事,他却依然下落不明,于情于理,侯府都该派人去找一找。
欧阳管事思量片刻,最终还是答应下来,挑了几个人交给冬五。
到了后院,庄里给冬五单独安排了一间小屋。至于他带来的小厮,原本该与其他下人一道去睡通铺,可冬五自然不会同意,只说让谢安歌与他同住即可。
门一关,冬五便把床让给了谢安歌,自己在地上打了铺。
等到夜深,庄里渐渐没了动静,冬五才偷偷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发现谢安歌还没有睡,便快步上前。
“主子。”
谢安歌抬眼:“怎么样?”
冬五将门关好,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您猜得不错,这里不太对。”
“说。”
“庄里的守卫比以前多了不少。前后几个出入口都有人守着,夜里还有人巡查。小的以前来过几次,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冬五顿了顿,又道,“还有马厩。里面养了不少马,小的没敢靠得太近,只粗略看了一眼,至少有二三十匹,而且都是好马。”
谢安歌点点头没出声,只示意他继续。
“西边还有两座仓房,看守得很紧。小的绕到后面看过,窗都封着,只从缝里瞧见里面堆了不少粮袋,看不清究竟有多少。庄里住的人也比以前多,我认得几个是原来的护院,另外几个却很面生,看着不像普通庄户。”
说到这里,冬五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小的方才还听见几个下人在说庄里挂白的事。”
谢安歌挑了挑眉。
“他们说,是侯爷那边亲自传下来的话。不只是青石庄,从北境往京城一路,只要是谢家的庄子和落脚处,都已经陆续收到消息,让各处挂白治丧。”冬五皱了皱眉,“长喜的尸身分明还在送往京城的路上,侯爷怎么这么快就……”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觉出了不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谢安歌没有接话。
一处供谢家人途中歇脚换马的庄子,养些马匹并不奇怪,存些粮食也说得过去。可二三十匹随时能用的好马,大批囤下的粮食,突然多出来的人手,还有比从前严密许多的守卫……
再加上谢一颂传令不许庄中人随意外出,甚至在尸身尚未归京之前,便已经让谢家沿途各处挂起了白。
这些事情单独看来,似乎都能解释。可凑在一起,便怎么看都不像巧合了。
谢安歌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明早你去找欧阳,让他往北境送封信。”
他从桌边抽过一张纸,提笔写下两个字。
冬五看着他:“给侯爷?”
“嗯。”
谢安歌等墨迹干透,将纸折好递过去。
冬五接过,并未多问。
“务必亲手送到父亲手里。”谢安歌道,“就说,是世子生前留下的消息。”
冬五神色一肃:“是。”
*
谢安歌和冬五在青石庄附近待了七日。
这七日里,两人早出晚归,往附近的驿道、镇子和几处谢家的产业打听消息。欧阳管事似乎并不怎么管他们,也许是因为冬五本就是世子身边的人,也许是这些日子庄里实在太忙,根本顾不上。
燕无羁始终没有消息。
第一日派出去的人没有找到,后来庄里又陆续派人搜了几次,除了山中留下的一些打斗痕迹,再没有别的发现。
即便如此,谢安歌反而渐渐安下心来。
没有消息,在这一刻也算不上坏事。若那些人当真找到了燕无羁,尤其是找到了他的尸首,只怕早就会像自己的死讯一样,被人迫不及待地传出去。
如今外面安安静静。
那便说明,他们也没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