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用勺背撇掉上面一层油脂,又舀了勺送入口里,随口问:“是弟弟送来的?”

莹春:“……”

她俩上闪过轻微的不自在,顿了顿:“是家里人托盛大夫送来的。”

尹逸寒没了胃口,撂下碗筷,语气平平:“挺好,不过以后如果盛钰再来,用不着接待。”

莹春的心脏飞快地跳了一下,她舔了下嘴唇,舌尖却沾染上了一点血腥味,这才察觉自己把嘴皮咬破了。

莹春松开贝齿,轻轻问:“为什么?”

尹逸寒不愿多言,便道:“心术不正。”

莹春犹豫片刻,忍不住说:“可是我觉得盛大夫,人很好……这其中兴许有什么误会?”

尹逸寒喃喃道:“若真如此就好了。”

这场闹剧结束后,尹逸寒去找过盛钰一次,他以为凭借二人的交情,盛钰会同他开诚布公说明前因后果,以及后者去面见郁时越时是去做什么。

不得不承认,尹逸寒高估了他们的交情,无论他如何旁敲侧击的询问,盛钰都一脸痛苦的抱头崩溃“不能说,真的不能说,季然兄你别逼我了”。

尹逸寒失望透顶,盛钰身上沾染了郁时越的标签,并且对方并不打算将其撕扯下来,于是尹逸寒自然而然地疏远了他,不再去盛钰的铺子里买药,偶尔有不得不说的话也是让莹春和陈婶代为转告。

*

郁时越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睨了眼魏明幽怨的眼神,又瞥向苦瓜脸的盛大夫,陷入沉思。

郁时越惊觉,他费尽心思亲手把盛钰和魏明送出局,可回头看����自己居然也完全没有可以接近尹逸寒的理由了。

“……”

郁时越阴沉着脸,朝着盛钰重重咳了一声。

盛钰梗着脖子,迫于君王淫威,最终还是毕恭毕敬地过去低声询问:“陛下有何吩咐?”

郁时越屈指叩了叩桌案,随即挽起半只袖子,将满是疤痕的手腕伸过去:“还要朕亲自提醒你,今日的‘药’取了么?”

盛钰:“……”

他盯着陛下满目疮痍的胳膊,短暂从惆怅中回神。

郁时越胳膊旁侧放着把闪着寒光的尖锐小刀,盛钰于心不忍地侧目,有点埋怨似的:“陛下这又是何必,以他那怕苦的性子,从前还在我这拿药的时候就吃半副丢半副,如今偷摸把‘药’藏进膳食中,他更是饭都不吃了,吃一口丢半锅,那舌头是品珍馐用的,半点腥气都沾染不得,陛下的血何其珍贵,现都渗进地里喂黄土喽。”

“那你还不赶紧想办法,不然朕留你何用?”郁时越皮笑肉不笑道。

盛钰 :“……”

真是有苦说不出,先前尹逸寒追问自己是否在与虎谋皮,要去追随郁时越,盛钰立即就否定了,可当尹逸寒再次追问他与郁时越多次见面是在商讨何事,盛钰支支吾吾半天,憋胀了脸,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总不能坦言自己是去给陛下放血取药吧?

不然以尹逸寒的性子,盛钰都能猜想到后者必会大惊失色,呕吐不止,回府后必回将府邸里里外外清扫一通,往后所有入口的药物膳食都会仔细查验,等那时盛钰再想生法子往尹逸寒嘴里塞药可就难如登天了。

当然,郁时越并不是一个会从自己身上找错误的人,毕竟倘若他若是个明君,那帮朝臣也不会整日催促君王生下龙嗣,把一个国家的未来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郁时越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智慧皆数用在了尹逸寒身上。

情绪越发低闷,郁时越无视优柔寡断的盛庸医,阴沉着脸捡起刀片快速往胳膊上划了一下,红艳发黑的血不要命的往下流,给盛钰急的大叫,匆忙翻到一旁伸长胳膊去找容器,直喊:“够了够了!”

郁时越泄了力劲,缓缓靠到椅背上,阖眼养神。

受伤的胳膊被盛钰手忙脚乱的缠弄,郁时越动了动手指,摸到那件早已冷却的,皮毛都打结揪在一起的外衣……

他收拢五指,把衣服提起来收拢在怀里的动作,好似在抱着什么人似的。

皮毛柔软,抵在胸前却是隔靴搔痒。

想亲吻,想拥抱。

郁时越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饥渴的发狂,就像是离岸的鱼,濒死之际就会发狂的蹦动,郁时越正处于这种状态之中,等待他的结果只能有两种,要么蹦回海里,要么死。

明明知晓需要依托盛钰的交情,自己才能不断朝着尹逸寒靠近……明明知晓魏明和尹逸寒只是点头之交……可郁时越还是亲手斩断了这些羁绊。

这些尹逸寒的‘知己’们毫无边界感,总能轻而易举的收获尹逸寒信任,让其露出如暖阳般的温和眉眼。

那样柔和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尹逸寒却从未对自己表露过,他总是神情冷漠,漂亮的眼眸冷得像块捂不热的铁。

郁时越焦躁不安,双目猩红,恨不得将这些碍事的,觊觎他心肝的人通通驱逐,他低下头,直勾勾盯向满脸仓皇的盛钰。

盛钰:“……?”

盛钰莫名发毛,打了个哆嗦,迅速给陛下的伤口打了个死结,接着就快速退到闷头磨刀具的魏将军身旁。

郁时越凛冽的目光从二人之间穿过,而后又平静的收回来。

空气中响起若有似无的一道叹息。

郁时越把脸埋在柔软的皮毛里,用力蹭了蹭,在两位下属看来,就好像只是在借着衣裳取暖,只有郁时越自己知道,里面夹杂着微弱的独属于尹逸寒的气味。

郁时越不知道自己还能克制多久。

他快要疯了。

作者有话说:

迟来的中秋快乐!这两天过节过美了没有更新,实在不好意思,从明天开始连更五天!还有要感谢这几天给我打赏的小宝,谢谢你们的喜欢,但是请不要破费啦,小宝们能支持正版顺带留言已经是对我最大的鼓励啦!谢谢你们(鞠躬)

第94章

郁时越不愧是真龙天子,撞大运没得一说,他甚至还没为了该以怎样的体面理由去堂而皇之的骚扰尹逸寒的苦恼事而烦心多久,就在回疆的路途上撞见了晴空。

晴空蓬头垢面,双目失神,抱着个脏兮兮的行李,失魂落魄地走在路上,刚过城关,就被热心的君主派人接下了。

一群士兵十几双手争先抢夺晴空身上那不足三斤重的行囊,还热情地准备了八台大轿,配备八名壮汉抬轿,恭恭敬敬地把晴空往轿子里面送,彰显出十足的尊敬和诚意。

给晴空吓得撒腿就跑。

晴空气喘呼呼穿梭过惊诧的人群,朝着茶馆方向狂奔,边跑边喊:“公子!公子!救命!”

刚跑出几十米远,转角处突然凭空飞出一台门户大开的轿子,晴空倒吸一口凉气,可惜为时已晚,她的鞋底在黄土地上扬起串灰尘,刹车不及,直直飞了进去。

下一秒,八名大汉遁地而出,稳稳扛起轿子错落有致快速前进。

晴空:“……”

她短暂趴在地上,适应好平衡后,目光聚焦到眼前的绣着华贵花纹的帝靴,登时浑身一僵,牙根发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居然又被这狗皇帝拿住了。

晴空如临大敌,头发丝都炸起防备的弧度,如同受惊的小兽一般连连后退,后背死死挨着墙边:“陛,陛下。”

郁时越淡淡道:“是我,放心吧。”

晴空露出更加惊恐的表情。

郁时越见她还趴着,便不耐烦道:“朕捎你一段,不必行此大礼。”

晴空心道,狗皇帝闲得没事专程过来稍她作甚?准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忙道:“这点小事怎敢麻烦陛下,晴空自己就好。”

郁时越斜了她一眼,这丫头片子年纪小,有点心思全摆在脸上,那看似谦卑却暗藏鄙夷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旁人如此便好说了,郁时越大有手段去处置,可惜这人偏偏是晴空,他摸不准这丫头在尹逸寒心中的地位,但猜测比自己低不了多少,万一得罪这丫头,回头再上尹逸寒那贬低自己可就麻烦了。

百米后。

轿子稳稳落地。

晴空望见熟悉的茶馆,还未来得及激动,身侧猛然擦过一道劲风,只见郁时越一个箭步大跨出去,抬头敲门,稍过片刻,尹逸寒的声音从门内传来,晴空看到郁时越的身体陡然绷直,像根杆子。

下一刻,门向内拉开,尹逸寒漫不经心地抬头,冷不丁对上郁时越的眼睛,脸上随和的神情登时冷却,条件反射要合上门,可紧接着余光瞥见郁时越身后的晴空。

郁时越好似擦过了尹逸寒的肩膀,触及的部位窜出一串激烈的火花,转瞬即逝,回神时尹逸寒已经把晴空拉回门里,瞪了他一眼后,狠狠关上门。

郁时越:“……”

他后知后觉,自己好似被误会了。

郁时越干过的好事一只手就能掰扯过来,绝没有白干的道理。

他朝下属使了个眼色,下属立马打抱不平地扯着嗓子道:“陛下您这又是何必,担忧晴空姑娘迟迟未归,三天未眠,还专门在城门安排人手将人安然无恙的接来,到头来却连杯茶水都讨不上,奴才替你心寒呐。”

郁时越低声呵斥:“需你多嘴?”

下属:“……”

门内,尹逸寒狐疑地看向晴空:“确有此事?”

晴空不知该如何形容,但她不会撒谎,萎靡道:“确实送了我一段。”

尹逸寒自己都不敢欠郁时越的,更别说让晴空欠郁时越人情,若是单杯茶水就能相抵自然再好不过。

于是尹逸寒默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再度拉开门,郁时越眼睛一亮,生怕人反悔似的立刻跟进来,巡视领地般朝里扫视一圈,随口道:“嫂子不在?”

尹逸寒闻言眼神微讶,淡淡道:“在家算账。”

家?

郁时越尽可能的压下内心翻涌的嫉妒,完全把帝王身份抛之脑后,他努力装出一副经常拜访的朋友的模样,恰到好处的收敛攻击性,竟真显出几丝平和。

经过前两次误会,尹逸寒对他的防备稍微减弱,但远远谈不上亲和,客气道:“麻烦陛下亲自远迎晴空。”

郁时越:“接自家小妹回来怎能算作麻烦事?”

不等尹逸寒撇清关系,郁时越便看向不远处的茶壶,嗓音沙哑道:“我渴了。”

尹逸寒转身面向茶柜,抬起手伸向茶罐,问他:“喝什么?”

郁时越毫不犹豫:“白茶。”

“……”

尹逸寒举在空中的手明显一僵,但接着就恢复若无其事的姿态,只是声音更冷了:“没有。”

郁时越又赶紧道:“都行,只要是你泡的。”

尹逸寒给他泡了一碗白水,,反正这人喝茶只图解渴,再好的茶给他也是浪费。

郁时越倒是不嫌,双手接过,他的手掌本就宽大,交接时难免碰到尹逸寒的手,后者被粗糙的茧磨得一抖,毫无征兆地松开手,好在郁时越反应快,及时接下,又急切捉着尹逸寒的手翻来覆去的看,询问:“烫着了?”

尹逸寒垂下眼睑,不明情绪地扫过郁时越关切心疼的虚情假意的脸:“没有。”

空气僵了两秒。

郁时越对上尹逸寒嫌恶的目光,默默松开了手:“没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