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虚伪在门柄上的手一晃,扭头迎上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公公,目光一凛,不耐烦道:“怎的?我整日圈在地底下无聊透顶,还不能闲逛解闷了?”

公公诚惶诚恐:“奴才不敢!只是里头是沈世子关押的罪人,世子曾强调此人凶恶至极要严加看管,奴才只是怕他会伤了大人。”

沈长玉关押的?

那尹逸寒就更要看了。

尹逸寒不同他废话,冷声命道:“打开。”

钥匙插进锁孔,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铁链应声落地,公公收好钥匙,躬身朝尹逸寒比了个请的手势。

尹逸寒上半身倾探进去,不动声色地将里面扫视一圈,目光徐徐聚焦角落处那个被铐在墙上的血肉模糊的人?

是媛姐吗?

尹逸寒心高高吊起,不行,离得太远,还需再凑近些……

“你先去外面候着。”尹逸寒平静嘱咐,“里面的人我认识,长玉托我给他带话。”

公公犹豫了一下,但在看到那奄奄一息的罪人,显然是觉得对方掀不起什么风浪来,于是便将钥匙奉给尹逸寒,识趣走开。

尹逸寒虚掩上门,确认公公走远后,拾起几根干脆的稻草置于门脚下,随即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他走得越发艰难,每踏一步都犹如走在刀尖上,直至凑近看到绑在那的似乎是个男人,他才悄然松了口气。

男人被铁锁铐着,被汗浸湿的发丝缕缕黏在额头,一层破破烂烂的囚衣上满是血迹,眼皮半搭不搭的睁着,如若不是看到他胸口在微弱起伏,尹逸寒几乎以为这是具死尸。

不是。

尹逸寒不知是悲是喜,收敛视线转身要走。

“尹公子。”

死囚忽然开口叫了他一声。

尹逸寒脚步一顿,轻眯起眼重新打量起男人,隐隐觉得这人眼熟,可能是仅仅打过照面,所以印象不深,闻言奇道:“你认得我,你是谁?”

“张意远。”

张意远挣扎着仰起脸,似是诧异道:“你为何没被绑起来?”

张意远?

尹逸寒不认得这张脸,对这个名字倒是无比熟悉,他思索片刻,总算想起了缘由����这不就是郁时越嘴里他那个一事无成的老相好吗!

尹逸寒一脸复杂地重新审视起张意远:“你犯了何罪?”

张意远冷哼一声,咬牙切齿:“我没罪,单纯就是得罪了小人。”

他嘴里的小人,自然就是沈长玉。

尽管尹逸寒尽可能的把自己的感情从沈长玉的身上抽离出来,但在直面对方不加掩饰的阴暗面时,还是不免感到痛心。

尹逸寒又问:“你哪里得罪了他?”

张意远表情扭曲了下,不愿回复这个问题:“这重要吗?”

尹逸寒看他欲言又止,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透出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同情,心觉奇怪,但他看张意远貌似在这地牢里呆的时间不算短,眸光一转,徐徐道:“这牢房里关着的囚犯不多,莫非同你一般都得罪了沈长玉?”

闻言,张意远看他的眼神越发奇怪。

“我真不晓公子是装的,还是真不知道。”张意远冷哼一声,“难不成你真是自愿的?这牢里的所有人都是要同你一起殉天的。”

尹逸寒瞳孔震颤,似是被这几个字砸懵了,不可思议道:“你说什么!?”

张意远:“奇了怪了,我本以为你是受人所迫,可你却毫发无伤在牢里行动自如,可若说你是自愿的,你又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尹逸寒掐了掐掌心,压低声音:“你把话说清楚些。”

张意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余光瞥见由远及近靠近来的公公:“说再多有何用?”

与此同时,公公轻声唤他:“大人。”

尹逸寒闭了闭眼,沉声道:“我有让你回来?”

公公见他动怒,毫不犹豫给了自己一耳光,陪笑道:“奴才知错,只是现在已到用膳的时候,陛下要求奴才照顾好大人的衣食起居,不可怠慢。”

态度谄媚的令人作呕。

盛王的亲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主,会对一个即将殉天的人如此讨好?

张意远压在碎发下的眼闪烁着碎光,一动不动观察着二人。

尹逸寒:“我独自用膳?”

公公:“大人若不嫌弃,奴才可以……”

尹逸寒毫不客气打断他,伸手指了指张意远:“把他提过去。”

“这……”

公公显得有些犹豫,只不过陛下特意嘱咐过自己,尹逸寒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从前的事既往不咎,往后却不允许他沾染上任何污点,尤其是男人!

盛王心思缜密,不管尹逸寒究竟是否对男人有感,尘埃落定前不允许后者在这方面出现任何差池,此时交由公公盯梢把控,公公担负的不单是皇命,更是一个国家的未来兴亡,若尹逸寒学那反贼般只顾快活,不繁衍皇嗣,那他可就有天大的罪过!

况且……

张大人眉宇之间同样带着股阴戾的气势,仔细点看,身材体格貌似也与那逆贼有点相像。

莫非……公公大惊失色。

尹逸寒不耐烦道:“反正是个死囚,正好提他过去给我试毒。”

公公一脸难色:“这罪人性子猛烈,恐怕����”

“那你来给我试毒。”尹逸寒面无表情道。

眼瞅着尹逸寒面露愠色,公公立马改口:“来人,把他提走。”

公公终究是不敢得罪尹逸寒,只得开导自己,心想这张意远如今满身伤痕,鼻青脸肿的不像样,即便是亲娘来了都不一定能认出来,尹大人若能对这样的人动心,那他可真是无话可说。

张意远的疑虑在看到一桌子山珍海味后彻底烟消云散,对待尹逸寒的态度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直言。

尹逸寒用一顿饭向他展示自己的地位,张意远也很上道的以自己知晓的信息做交换。

“公子可知外头瘟疫盛行,民怨四起?”

尹逸寒从盛钰络绎不绝的医馆里可以窥得此情景。

但他不明白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瘟疫经久不散,无药可医,百姓皆认为此乃天罚,人心惶惶,此时此刻你站出来传言说要以命献祭,求上天保子民安康,如今世人都对你称颂不绝,奉你为圣人。”

“而这一牢的死囚,届时都是要陪你殉天的。”

“……”

尹逸寒久久不能回神。

他笃定盛王费那么大功夫解救自己绝不是为了再将他送上刑场。

一场盛大的献祭,能带来什么?

好名声?

亦或是……

尹逸寒直勾勾盯着张意远:“传言是何时传开的?”

“我入狱前。”

张意远报了个日子,尹逸寒粗略一算,那正是自己踏入盛国境内的日子。

用过膳后,张意远气力恢复不少,便谋划着和尹逸寒谈判,主动坦白说:“我知道沈长玉的一个秘密,不知公子是否感兴趣。”

尹逸寒回神,恍若隔世,原来和聪明人讲话如此畅快,这种感觉太久远,几乎要被他遗忘。

尹逸寒开门见山:“你的条件?”

张意远:“妻女在外,孤苦伶仃,如有机会,还请公子帮忙照拂一二。”

尹逸寒慢悠悠道:“家人的事还应亲力亲为,交由他人怎敢放心?”

张意远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随即激动道:“多谢大人!”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尹逸寒从公公那要来钥匙,隔三差五便去把张意远提来问话,话还没聊全,便来了位不速之客。

沈长玉嬉皮笑脸地凑到尹逸寒面前,一个劲儿地问尹逸寒想他没?

尹逸寒冷着脸回“想吐”。

沈长玉也不恼,哈哈直笑。

他来之前应当是喝了不少酒,浑身一股醉醺醺的酒气,虽然还是往常那副温和笑吟吟的模样,可尹逸寒察觉到沈长玉从毛孔里渗出来的无法忽略的怨气。

这人是来找茬的。

果不其然,沈长玉笑够了,阴恻恻盯着尹逸寒的脸上:“兄长如此好命,为何还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好似全天下都欠你似的。”

尹逸寒:“你管的着?”

沈长玉最受不了他这副油盐不进的,好似全天下就他一人清风亮节,其他人都是利欲熏天的愚夫一般,偏偏这种人什么都不求,却有人上赶着将好物件奉上去。

凭什么?

沈长玉怀揣着某种怨怼的微妙心理,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上赶着为你赴汤蹈火,就连曾经受过的伤害,陛下都要为你找平。”

尹逸寒眼皮都不撩一下:“酒疯去别处撒,莫来烦我。”

“姓郁的已经驶离大漠了,孤身来的,只是他生性狡猾,皇上至今没发现他的踪影。”

尹逸寒蹙眉:“你在说什么胡话。”

沈长玉:“呵。”

“兄长在这儿躲清闲,自然是不知晓外头有多乱。”

沈长玉顿了下,继续道:“郁时越听闻你要被献祭的消息后可都急疯了呢,据说和大漠那帮朝臣闹得不可开交……不过只要他敢来,就要做好有去无回的打算。”

尹逸寒不为所动:“说瞎话不打草稿,他那样自私自利的一个人会为了我,以身犯险?”

沈长玉点了点头,赞同尹逸寒的点评。

“就算我真死了,他也不会掉一滴眼泪。”

这点沈长玉倒不同意,他挑起眉,忽然从兜里掏出个油纸袋子丢到尹逸寒面前,不置可否道:“兄长未免也太看轻自己了,不妨打开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