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尹逸寒手心捏着柔软如水的料子,迟钝的想。

明日就是使臣宴了啊……

尹逸寒皮肉上的伤已经恢复个差不多,除却后背上还有些难以消弭的青紫,几乎看不出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尽管长期以来形成的习惯使他在听见郁时越指令的那一刻就做出反应,但那稍微凝滞的半秒都不到的消极怠工依然引起了后者的不满。

郁时越耐心告罄,强硬扯着尹逸寒的腰带将其拽进屋里,踉跄一步绊倒三步,屋门擦着尹逸寒的后背合上。

门板合上的那是瞬间,一股子阴冷自上而下的蔓延上来。

尹逸寒神情自然,心里敲锣打鼓。

郁时越心胸并不宽容,睚眦必报,让这样一个人做皇帝简直是举国灾难,话提回来,尹逸寒知道他上次在书房失言说的话,绝不会轻易翻篇,对方消停这段时间,只不过在等个机会与他清算。

好日子到了。

郁时越照例在他屋里巡视一圈,尹逸寒控制自己不往床角的砖上瞟,生怕对方察觉出异常。

心在嗓子眼里滚了又滚,终于见郁时越收回锐利的目光,嫌弃地扫了眼老旧的桌凳,坐到了他的床上。

床发出一声巨响,剧烈得晃动了一下。

尹逸寒:“!”

许是错觉,郁时越似乎僵了一瞬,随即恢复镇定自若,冷冷道:“离那么远,怕朕吃了你,还是……”

他语气一顿,改用一种更轻扬的调继续说,

“嫌朕恶心?”

尹逸寒:“不敢。”

他三两步走到床的另一边,将郁时越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与此同时,门板后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张章带着一众仆人姗姗来迟。

尹逸寒以为是他这些天的小动作被发现,不可自抑的紧张起来。

郁时越看他秀眉轻拧,眼波流转,尹逸寒从来意识不到自己心事重重的模样有多明显。

郁时越冷嘲道:“自作多情。”

尹逸寒:“?”

郁时越:“以为是朕要对你做什么?尹逸寒你当自己是神仙,任谁都想和你讨好交合,就你那肮脏的身体,就算是扒光了扔到大街上都不会有人想看你一眼。”

尹逸寒垂头听着,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全把郁时越的话当屁放。

郁时越知道,此人看似低眉顺眼屈服淫威于皇权,实则打心眼里将他看作逆反的小贼,阳奉阴违。

他只是知道怕了,不再像刚来大漠时般横冲直撞,仅此而已。

在张章进来之前,郁时越没叫人闲着,擦靴,倒茶,捶腿,使唤起一个病人毫无心理负担。

尹逸寒一声不吭地照做,希望郁时越泄完气就快走。

作者有话说:

郁时越:卑劣的小把戏。

尹逸寒:精神病。

第18章

“娘娘,天黑透了。”丫鬟端详任妃地面色,缩着脖子犹豫着上前,“陛下兴许不会来了,奴婢伺候您更衣吧。”

“闭嘴,蠢货。”任妃骂道,“陛下今个儿翻了我的牌子,怎会不来?”

任妃夺过丫鬟手中的木梳,捉着瀑布流水般的长发一下一下的绾着,红唇扬起,对着铜镜,诉说眷恋和憧憬。

在任千儿眼里,郁时越就是雄鹰般的男人,她父亲在盛国做县长时曾与他打过几次交道,依稀记得那是个风和日丽的艳阳天,一屋子人坐在闷不透气的小屋里说事,不多时便汗流浃背,而在其他人都多少表现不满时,郁时越只是随手用袖子揩了把汗,继续面不改色翻阅文卷,任怀生坐立难安,尴尬笑了笑终还是耐不住出去叫下人抬冰块下来。

任千儿也就是在这时钻缝混进来,她扎坏了风筝哭着来找任怀生,腿短不及腰身高的小人进屋迎上一群朝她看来巨人似的男人,当即吓得魂飞,大哭着往里蹿,不过还未等她寻到父亲的身影,身体就陡然腾空,半道被一只大手劫走了。

郁时越将她抱到腿上,指尖灵巧交叠,不多时一只小燕风筝便完好如初,他压眉认真做事时收敛几分锐利气场,周身透露出一股独属于少年的英姿飒爽,浓眉似墨,眸若明星,任千儿呆呆盯着他,像个木头人般坐他怀里,手心里被塞回心爱的玩具也一无所知。

郁时越笑了,伸出一根食指戳了戳小孩的脑门,嗓音低沉慵懒:“玩去吧。”

任千儿脑门陷下个小坑,后知后觉涨红了脸,抓着风筝逃命似的跑了。这个男人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后来她常常偷摸到父亲会客房中期待能与之相见,可惜成了妄想。

任怀生只是个小县长,偶然能拜见都城来的大人已是祖坟冒青烟的难事,哪里给她怀春的机会?转眼间到了议亲的年纪,任千儿守身迟迟不愿嫁,苍天不负有心人,郁时越率兵反叛,兵临城下,她劝父亲纳降成为郁时越部下一员,来大漠后精挑细选出最美的画像送入宫内,毫不意外被封妃。

郁小将军 ……不,应当是陛下,他肯定是记得自己的。

任千儿脸上甜蜜泛上两团彩霞,不然为何会选她入宫,还封了最高的妃位?

任千儿越想越迫切,丹色指甲险些勾飞发丝,她翘起手指,使唤道:“木头愣子,干站着做甚,还不去门口守着?”

丫鬟连忙应下小跑着往外去。

说来也巧,她刚走到门口就迎上个小太监,进宫时见过,是张公公手下的。

丫鬟大喜,忙不迭扭脸要回去禀报任妃,可谁知被小太监拦住了。

“……”

丫鬟冷却,见对方欲言又止,于是侧头往小太监身后望,空无一人。

小太监:“陛下今夜不来了,你请娘娘早些歇息吧。”

“什么!?”

任千儿提着裙摆匆匆跑来,迎面撞上如此噩耗,笑容撕裂,质问道:“公公您……是不是传错指令了,陛下明明翻了我的牌子。”

“是是,没错。”小太监讪笑着,“陛下不也是心疼您初入宫,所以……”

任千儿敏锐道:“是陛下累了?无碍,本宫可以过去相陪,你带路便好。”

小太监:“……”

“实不相瞒,陛下歇在沈侍君那了。”小太监生怕被黏上,话未传完半条腿就已经迈出去二里地,声音遥遥传来,“您不必等啦 ����”

任千儿笑不出来,如同铁棍在矗立在原地。

“沈侍君?”

……

翌日上朝,郁时越谈及赋税的事,户部侍郎任怀生解释说,新朝当立,百姓们还未安顿,再加上大漠多是荒地,如今春季粮食刚播种下去,肚里没粮,实在交不出税银。

郁时越问其余人有何高见。

朝廷上一片愁容叹息,都是群崇尚武力的蛮人,提及动脑献策,登时瘫痪一片。

郁时越脸色沉闷:“任怀生,你来说。”

任怀生抖了下,躬身上前,支支吾吾说了些治标不治本的话。

郁时越不耐地敲了下椅靠。

死寂一片。

郁时越视线略过一个个低垂的脑袋,就像在沈府学堂面临夫子质询时的自惭形秽。

“既民间困苦,税银难征,何不因地制宜,以实物抵税银,既可纾民困,亦能充国库?”

郁时越猛然抬起头,那清风霁月的声音恍惚如错觉。

那是沈长玉曾在学堂上说的话,此时此刻,多么应景。

若是沈长玉在……

罢了。

郁时越收敛神色,将脑中浮现的话说与任怀生听,叫他照做,后者眼前一亮,惊喜万分:“不愧是陛下,此法甚绝。”

没等众人吹捧几句,郁时越便沉声宣布午时退朝。

下午便是大宴,众大臣没有出宫,一并留在为其准备的客室休憩,闲聊耍欢儿。

原先谈的还算正经,气氛一热就有直冲的说气昏话,打听开宫内趣闻。

“谁曾想盛国派来的不是质子,是祸水。”

“此话怎讲?”

“你们不知道?”窄脸长胡子挑起眉,“陛下夜夜宠幸那位沈质子,难道不是人尽皆知?”

有人沉声呵止:“陛下的私事你怎敢妄议,不要命了?”

窄脸长胡子:“怕甚?咱们可都是随陛下出生入死的兄弟,难不成还真能为一个男……”他神情怪异一扭,险些咬到舌头,“男人究竟是何滋味,竟引得陛下……任大人,若我没记错,你闺女前不久也送进宫里了吧,可还好?”

其实他是想问,陛下是否还能和女子行事,繁衍国嗣。

任怀生没回,似在走神。

“任大人?任大人!”

任怀生回过神,众人笑问他,想甚呢?如此着迷,改日请客定叫他自罚一杯。

任怀生苦笑着应了。

“任大人何必自扰,往后聚少离多,下午宴会上难得还能和你家闺女见一面,可得珍惜啊。”

任怀生摇摇头,轻叹一声,

“我家小女自小娇惯,天真蛮横,受不得半点委屈,只希望她不要失了礼数才好……”

……

礼物瑰宝自人先一步到,尹逸寒换上新衣裳,站在奈何院口等着,午膳刚过,依稀听见仪仗轿辇接连停在各宫殿,将妃嫔们接走。

尹逸寒仅站着,腿下便传来撕裂般的痛,酸疼难耐,举步维艰。

他安静等待,没等来轿辇,等来了晴空。

晴空同样换上一副合身的粉色新衣,和他站在一起,配色显得扎眼,还有点俗。

晴空:“李掌事给我放了一天假,叫我陪您去赴宴呢。”

李掌事没那么大权限,想来是郁时越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