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灵
自打司天阁那帮人来后,索珍的性格对比从前有点微妙的变化,仿佛更豁达,开朗,更为亲近……
但晴空始终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她难得安静站在角落里,看着索珍又在给尹逸寒展示那些在他看来珍贵实则在公子面前不值一提的洋玩意。
尹逸寒耐心听着,时而点头,有时困乏闭了下眼,索珍便戳戳他,叫他回神。
晴空看了许久,终于明白,
是失了尊重。
索珍原先眼里的试探,惧怕一扫而空,重新评估身份将尹逸寒置于低自己一级的身份,送礼是不再是讨好,而是隐于连他自己都没发觉的优越感之下的炫耀……
*
“痊愈了?”郁时越头也不抬,将只小旗插在沙盘上,不甚在意道。
张章:“主司略微出手,邪祟便吓得逃窜,随着沈侍君一口黑血吐走了。”
不知怎的,郁时越听见张章口中一如往常的称呼,心里竟诡异升起一丝别扭。
他确实不在意尹逸寒痊愈后是何模样,大概就是张牙舞爪,牙尖嘴利,视他所有的命令如狗屁的嚣张姿态。
郁时越打小就请教过,早烂熟于心。
他也确实不在意尹逸寒的死活,直至五日后任千儿托人请他去瞧宫里新养的小猫,郁时越才好似想起有这么个似的准备路过时顺带瞧一眼。
任千儿怀里抱的是只刚足月的小奶猫,猫耳朵是黑色两角,瞳仁圆滚滚,黑得反光,郁时越用指尖逗弄,小猫忽然凶狠朝他“哈”了一声,紧接着嗷呜一声缩进任千儿怀里,毛茸茸缩成一团。
任千儿气道:“小畜生,竟然想咬陛下,不知好歹就该把你丢进城外的臭水沟里!”
她嘴上说的凶狠,却紧紧抱着小猫,没点要责怪的意思,她把这小家伙养的很好。
郁时越是个仁慈的君主,大发慈悲免了小猫的死刑,但他眯眼觉得这受窝囊气小猫莫名像尹逸寒,于是认为他也不配待在这豪华的宫殿,遂揪着小猫的后颈,一路带到奈何院。
奶猫被他身上的肃杀气势吓到,直条条僵硬成干,每一根毛发都警惕的炸起,郁时越一松手它就立刻腾起小短腿,“喵喵”叫着蹿进屋里。
还未进屋,便率先听见乐声。
索珍正弹近来新悟的小曲,屋里的桌椅太硬,坐上去便吱呀响,他干脆盘腿坐到尹逸寒的床上,屁股下面的褥子被晴空掀到一旁,只露床板。
索珍性子大咧,口不择言:“你们规矩还挺多,不像我先前待的楼阁,是大通铺,晚上众人合衣躺在一起,磨牙放屁打呼,谁也别嫌弃谁。”
晴空撇着嘴,有点想撵他走。
她看了尹逸寒一眼,公子自顾自下棋,眉眼间透露倦态,好似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叫她心里也跟着空落,懒得管索珍。
但恩人的面子还是要给,晴空连他一并伺候,索珍刚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便也承接了这份情,喝奉茶,偶尔有脏衣服洗不过来下意识就找晴空帮忙,你来我往,关系熟络,在奈何院待的惬意,就成了这的常客。
尹逸寒落下黑子,腿上陡然一痒,裤脚跟着下坠,他低下头,怀里蹭进来个毛茸茸的东西,扒着他的胸口往里钻,他呼吸一滞,犹如被摁下定身符,僵硬如石。
张章独特的尖嗓依然落郁时越半步如约而至。
“陛下到����”
郁时越大步迈进来,进门随意往屋里一扫,精准定格在尹逸寒身上,他打眼瞧见小猫将脸埋进尹逸寒怀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贼溜溜瞧他,又看尹逸寒呆滞惊诧,表情如出一辙。
果然。
他心道,
就是像。
作者有话说:
任千儿:我的猫!(大哭)
抱歉今天太忙了有点晚,明天会修修文。
第33章
门板粗暴的开合,暖风侵入,又一位陌生客人不容拒绝的闯入。
索珍面色一僵,几乎条件反射的挺直身板,指尖自然抚上琴弦,蹦出一个崩破的音调。
老倌那恨铁不成钢的话言犹在耳,“又气跑位官爷,此月的月例别想要了,出去喝西北风吧!”
索珍委屈道:“是他想摸我,我才……”
“摸就摸了!”老倌白了他一眼:“您算哪位金枝玉叶,贱皮子摸不得碰不得,官家老爷摸你是你上辈子修的福分,叫你腐骨生肌,三生有幸!”
老倌越讲越气,怪自己看走了眼,当初是看索珍家里穷困潦倒,又生有几分姿色,才将其纳入楼中,美名乐伶,她馆里做的是见不得人的生意,标榜的清白不过的博取利益的筹码,哪有人真能独善其身?
偏偏索珍极犟,清高的不得了,偏偏某些达官贵人就吃他这套,豪掷千金点他弹曲,进屋后被落冷脸还觉的有趣。
老倌舍不下这位金疙瘩,又怕哪天官老爷不耐烦再玩拉扯,牵连于她,遂给索珍的屋子题名“落庭”,希望他在此落根,莫再整日痴人说梦。
索珍没文化,看不懂字,对老倌的话向来左耳进右耳出,闻言立马道:“不行,琴弦断了,不给银子修缮,我如何接客?”
“断了正好。”老倌嫌恶地瞥了那把破琴,威胁道:“若再叫客人不满意,就带着你的破琴滚回家去。”
索珍最怕回家,立马不吭声。
他面上似是服了,再来客人时态度柔和,采取更委婉的方式在客人准备逾矩时将其劝离,私下自己偷偷用糯米膏修补琴弦,可每弹两下琴弦就会崩断,于是干脆打上结,弹起变调的乐曲。
长此以往,从前对自己和颜悦色的客人逐渐面露不耐,落庭的门板开合的声响越发刺耳,索珍佝偻着腰身,颤抖怯懦地抚上琴弦,不知从何时起,他望向门外的眼神逐渐从希冀转化为恐惧。
可他是个男人,有能力,有自尊,就算活得再卑微,也不能像逸寒那样轻易抛下自尊,委身于别的男人身下,还不如直接叫他去死。
“砰!”
逆着光影走来的男人,身姿格外挺拔,索珍甚至还未看清对方的脸,便吓得连行礼都顾不上,维持着盘坐的姿势颤抖如筛。
“……”
郁时越斜睨他一眼,突兀的发出道冷笑。
许久未见,尹逸寒在这破院子活得倒挺滋润,喝茶下棋,还给自己寻来个弹曲的。
空气凝固,气氛微妙,张章适时赶在事态严重前祸水东引,矛头对准索珍,呵斥:“大胆,见到陛下为何不行礼!”
索珍脸色一白,连滚带爬从床上下来,跪到地上。
张章对着索珍的脸回忆半晌,才道:“此人是先前随嫔妃一同入宫的乐伶,因大多宫殿还未修缮完毕,所以随其他乐伶安置在奈何院附近的偏殿。”
郁时越“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尹逸寒,来者不拒的婊子已然毫不费力地接受有眼无珠的小猫,任由其窝在怀里嗅闻咬住指尖。
破院的门都守不住,随便谁都能登堂入室。
尹逸寒和这种人玩在一处,掉价。
心里如是想,郁时越便说出口。
冰冷的两个字流进索珍的耳朵,他神情僵硬,不敢抬头。
尹逸寒抱着小猫,像搂住了一团火,舍不得撒手。
眼前覆上黑影,郁时越步步踏来,冷声问责:“你是和身份,朕的三千佳丽,给你纳的?”
有力气就出去逞英雄给他的妃嫔们捉蝴蝶,病了也不清闲,躲在屋里高山流水觅知音。
“尹逸寒。”郁时越由衷夸奖,“你好厉害。”
郁时越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尹逸寒头皮发麻,觉得他疯了。
下一秒,耳边冲进滚烫的气流,郁时越贴近尹逸寒的耳边,嗓音带着点癫狂的沙哑:“你们平日都坐在床上聊什么?”
尹逸寒喉结滚了滚,不等他回复,郁时越继续道,“朕是不是该慷慨点,给你们创造点合谋谈资?比如,让他教教你该怎么顺从的张开腿挨,x草。”
尹逸寒尽力维持镇定,强咽下辩解,佯装不在乎落下一字:“随你。”
果然,郁时越没再纠缠,临走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直至郁时越的身影彻底褪成黑点,尹逸寒骤然回神,手心出了层汗,小猫表面的毛发被沾湿,正扭头扬脖着急忙慌的舔弄。
尹逸寒小声说了句抱歉,把它放到一旁的案台上,它也不嫌弃,就地摊开,在晴空还未完工的外袍上落了窝。
他叫了索珍好几声,对方堪堪回神,还时不时望着郁时越离去的方向发怔。
“以后别再过来。”尹逸寒垂下眼睑,疲惫道。
“为何?莫非公子也嫌我掉价。”
“对。”尹逸寒推他出门,干脆利落合上门板,再次重申,“你我身份不合,我看不起你。”
索珍瞪大眼睛,难以置信支支吾吾对着门板“你”个不停。
尹逸寒闭眼背靠着门板,听索珍愤怒受伤的发泄,最后大喊“算我看走了眼!”消失而去。
重归于静。
尹逸寒知道,此事尚未结果,郁时越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索珍前脚刚走,紧接着一伙宫人闯进奈何院,在院里支起小炉,当着尹逸寒的面把被褥抢来尽数烧了。
尹逸寒面无表情站在空荡的床板旁,滚滚黑烟顺着窗缝钻进来,呛得肺腑发痒,他也不走,静悄悄站在屋里,直至不明所以的晴空边大喊“走水了!”边一桶脏水泼过去,宫人蚂蚱般四散跳开,场面才算冷静。
“……”
尹逸寒盯着床角那块松动的砖,忽然伸出手……
“都仔细着点,莫把绸料勾花了。”张章乍然贴近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动作,尹逸寒心脏猛然跳了下,旁若无事地收回手。
转眼间床板铺上新被褥,床单是绣着龙凤呈祥图案的大红色,尹逸寒拧起眉,使劲盯着图案看。
好像……
“是您进宫那日陛下在殿内铺设的。”张章似是看穿他心中所想,好心解释说:“陛下原本想直接丢弃,可谁叫这料子难得,陛下躬行节俭,所以叫咱家赏给您接着用。”
尹逸寒:“拿回去吧,我不用。”
张章笑眯眯道:“陛下知您必会感恩戴德,特叫咱家代为告知,床褥是天子赏赐,闲杂人等不得使用。”
“瞄呜����”
只见一团白色呈弧状从两人之间飞过,张章面色不改,依然维持朝对尹逸寒的方向,五指却精准无误截住猫团,道:“它也不行。”
尹逸寒:“…………”
没了交流的欲望,张章传达完命令,识时务准备退下,临走前却被尹逸寒叫住。
张章受宠若惊回过头,见尹逸寒冷冰冰指着猫:“它的份例呢?”
张章难得愣了一下,道:“您可真会说笑。”
见尹逸寒神色认真,不是在说笑,张章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奴才并无此权利,这事您还是自己与陛下商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