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林风灵
魏明不明所以,也跟着笑起来。
“后院还有些跟着相熟的仆从,你要见见吗?”
魏明扬起手,刚要招呼,就被尹逸寒制止。
尹逸寒嗓音有点闷:“不必了。”
他捧着冒白雾的姜茶,抿了一口,突然说:“魏将军。”
“叫我魏明就好。”
尹逸寒:“魏明,倘若要你背叛郁时越便可换得世间安宁,你会如何做?”
魏明沉默:“陛下对我有恩。”
尹逸寒:“忠义直勇。”
魏明哭笑:“总感觉尹公子在骂我。”
尹逸寒放下姜茶,转而道:“我想借将军府中信鸽一用,寄封家书,不知可方便?”
魏明:“……”
他面露难色,似乎在心里剧烈挣扎。
末了,他递来纸笔,尹逸寒不疾不徐沾墨,写字,封好信纸问魏明要不要过目。
魏明:“家书而已,卿卿之语,我就不看了。”
尹逸寒于是将信纸卷成小筒缠在信鸽脚上,推门将其放飞,恰好雨停,信鸽展开翅膀直冲天际,很快消失在月亮边。
尹逸寒轻声道:“雨停了。”
“晴空。”他呼唤道。
晴空颠颠跑来,明月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向尹逸寒。
尹逸寒抿了抿唇,不敢直视她的视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罐药膏,对魏明说:“魏将军恩情我无以为报,唯有一剂良药可顺势缓解伤痛,希望了解魏将军苦楚。”
魏明不要,尹逸寒便坚持替他擦药,大半的药膏抹在伤口上,魏明的胸口被尹逸寒的指尖抚过,清凉无感。
药膏当真是好东西,即便重伤抹上也无辛辣之感,魏明甚至有种伤口正在长合的错觉。
“多谢尹公子了。”
魏明欲言又止,最终对着尹逸寒的背影喃喃自语,“那就祝尹公子一切顺利,小心……”
最后两个子泯灭在风中,无人知晓。
药罐里还剩下一小块,尹逸寒收好以备路上不时之需,他带着晴空与魏明告别,直直往外走,不敢回头。
尹逸寒死死咬着牙。
开弓没有回头箭。
郁时越已经被他迷晕,逃与不逃,都没有好下场。
尹逸寒痛恨自己的虚伪,自私。
他祈祷这罐药,以小博大,能换来魏明护哪些仆从安全。
……
“本宫还没睡着,雨怎么就停了?”任千儿烦闷,薅着枕头中的荞麦,“烦死了,陪我出去走走。”
丫鬟小鸡啄米,脑袋猛然向下一扑,扇子险些甩飞出去:“别了小姐,已经这么晚,奴婢给您读话本吧。”
“谁要听那些没用的垃圾?”
提起这个任千儿就来气,她趿着鞋,霸道地拉起丫鬟往外走:“闷死了,出去转转。”
丫鬟生无可恋。
余光间忽然瞥见假山后面有两个古怪的人影,顿时吓得困意全无,赶紧拉住小姐:“娘娘,咱们回去吧,我害怕。”
任千儿眯起眼:“我怎么瞧他们这么眼熟呢?”
“!”
任千儿激动捂住嘴,忙压制住声音:“是那个烦人的沈侍君!他们要跑!”
丫鬟:“那咱们得赶紧禀报张公公。”
“你傻呀!”
任千儿赶紧拉住她,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他们跑了,往后这后宫不就是我做主了?”
丫鬟懵了:“那我们……”
任千儿眸中闪烁兴奋的光。
“既然他们要跑,咱们就送佛送到西,顺势帮一把。”
接下来的路途,尹逸寒走得格外顺利,许是雨林潮湿,猛兽接连异动,他和晴空顺着规划好的路线,艰难踩过泥泞往山脚下爬,期间因劳力过度,膝间旧伤复燃,尹逸寒将剩下一小块药膏抹上,空罐壁上还残留些许药膏,没舍得扔。
一路脚步不停,赶在天亮之际,从山脚预留的小口钻了出去。
晨间潮雾湿重,隐约可见重重叠叠建筑交杂,零星人影中传来卖早点小贩的热情吆喝。
“卖包子嘞!刚出炉的包子呦!”
“敲一敲看一看嘞,西山刚采的蘑菇,客官过来看看吧,新鲜冒水珠呢。”
尹逸寒伫立良久,静静瞧着不远处鲜活的人群。
恍若隔世。
晴空裙摆上满是泥泞,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随即紧紧抱住尹逸寒的胳膊,激动得热泪盈眶。
“公子,我们终于逃离那魔窟了!”
作者有话说:
有个大反转,感觉字数有点多所以放到下一章吧。
第49章
“走。”
尹逸寒时刻警惕观察周遭,领晴空避开繁华主街,溜着边走,“此地不可久留,得赶快出城。”
晴空点点头,垂头紧了紧腰带。
走了两步,尹逸寒手突然被向下一扯,他迟钝扭头,目光缓缓下移����晴空捂住肚子蹲到地上,额头滚下大颗汗珠。
尹逸寒心狠狠一提。
他俯身将晴空抱到树下,从身上翻出几个铜板到小摊前买了包子和一碗豆浆。
晴空就着他的手咬了两口包子,小脸恢复些许气色,可瞧着萎蔫,还是不大精神。
尹逸寒摸了下她的脸,很烫。
淋了大雨又不吃不喝走了一夜山路,他一个大男人都脚步虚浮,更何况一个半大孩子。
当务之急,是先找个能安全落脚的地方。
“公子,我自己可以走。”晴空趴在尹逸寒的肩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深一浅的颠簸,耷拉着眼角,嗡里嗡声,“要不把我放下来吧。”
尹逸寒竭力调整呼吸,语气平稳:“说什么胡话。”
晴空:“公子,我是不是很重?”她没敢将身子全压在尹逸寒背上,肩膀脊椎偷偷发力,可她正头热,迷迷糊糊反而向后倒。
尹逸寒心脏猛然一颤,连忙把她向上兜了兜。
“再重十斤也赶不上屋里那只小肥猫。”
晴空眼睛弯起来,放心趴到尹逸寒的肩上,闻着暖洋洋的来自公子身上的清苦味,格外安心。
渐渐的,她闭上了眼。
汗珠顺着睫毛流进眼睛,尹逸寒顾不上,他能感受到肩上被抵住的皮肤逐渐灼热,晴空的呼吸急促。
“……”
尹逸寒心急如焚,所幸迷路之际竟误打误撞进一处荒废的庙宇,他捡拾稻草堆成简易床铺安置好晴空,借着庙里香火将金线融作金豆,后又仔细将门窗合拢,才放心出门打探。
穿过乡间小路时,尹逸寒频频感觉有探究的目光投过来,顺着他们的目光,他低头看见虽然泥泞不堪但仍遮不住缎光细腻的华贵衣料……
尹逸寒后知后觉被惊起一身冷汗,不敢想这一路上究竟招惹了多少注目。
他拿一个银豆从农民大爷那换了顶破草帽和脏旧的汗衫,对方嘴里千恩万谢,攥着钱脚下生风逢见媳妇就激动的嚷嚷“今儿个运气好,碰见个有钱的大傻子!”
还未走远的尹逸寒:“……”
他轻轻叹了口气,换上行头,顿时化身为田地间撒热汗的年轻男子。
这下侧目的人更多了。
地里几个坐在大石墩上的老婆子眼睛闪烁出恶狼扑食的绿光,见尹逸寒过来,立马移开视线望天望地望空气作无聊状,等他走后又把头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那是谁家的小子,长的怪俊俏。”
“和我家姑娘正相配。”
“啧,我咋瞅着他瘦条,扛不起锄头。”
“我家大姑娘年俞三十,十里八乡的小伙子都相不中,难得来个外乡的……你们让让我,我先去打听打听他的家世。”
大娘说着便起身,托起衣摆踏过石头,刚豁开嗓子:“哎����”
声音戛然而止。
她一抬头,人竟不见了。
黑烟缭绕,火苗舔舐逐渐缩小焦黑的绸缎,很快化作灰烬。
尹逸寒平静站起身,将灰土踢散,确认没有留下丝毫痕迹后转身走出小巷。
红日悬在正头顶,平等炙烤每一个人。
光着膀子的小贩推着缺了个轮的木车,粗粝的嗓子发出干涸到极致的干裂声响,热气中酸味混杂着汗臭味以及瓜果皮腐烂的味道,每个人都在为了生计拼命奔波,尹逸寒似被渲染,那颗刚安稳不久的心又开始紧张跳跃起来。
算算时辰,郁时越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