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时越带人不眠不休地搜罗全城,一无所获,直至两天后有人来报在乱葬岗发现了尹逸寒的尸体,待郁时越找过去时,他的尸体早就随着堆积的疫民一同焚烧,眼睁睁在郁时越眼前化作齑粉。

张章站在郁时越十米开外的位置,他本以为陛下会悲痛欲绝,失声痛哭,追悔莫及,大开杀戒。

但他又一次揣测错陛下的心意。

郁时越面对熊熊燃烧的大火,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

张章彻底犯迷糊了,搞不清陛下究竟爱的是谁,是在黄泉路上的尹公子,还是失踪的沈世子。

貌似都不是。

短暂伤心过后的陛下恢复往日威严,一心朝政,朝堂上喜气洋洋,忠诚的大臣认为尹逸寒死的大快人心,既然陛下身边妖孽已亡,便不会再惑人心智,陛下以后必能成为明君。不忠的大臣则是为郁时越这些日子的荒谬行径沾沾自喜,认为其已然丧失民心,颠覆在即。

“天妒英才,尹公子才华斐然,唉,实在可惜……”

“陛下节哀。”

众大臣虚伪地走形式,挨个送上悼词,嘴角不听话的上扬,强压不住。

郁时越眼神森然地俯视他们,缓缓开口:“他死了。”

众大臣再次一齐叹息:“节哀。”

郁时越冷眼相望,轻声反问:“你们都满意了?”

众大臣:“……”

所有人顿时噤声,面面相觑后,随即一码齐的把头埋进地里,仿佛慢下一步便会遭遇不测。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人都安然无恙的走出朝堂,表情轻松,唯有魏明魂不守舍,转身撞上台阶,在一片惊呼声中,磕花了头。

“哎呀,魏将军流了好多血,快传御医!”

魏明摆摆手,撑着地起身,连自己的马都忘了牵走,神采灰败,像是被抽离了魂魄。

张章发现陛下的脸色变了,宛若是落水的人被抽走浮木,努力建立起来的信念被骤然击垮!

魏明眼皮上被覆上层黑影,他低下头:“陛下。”

郁时越:“逸寒此次出宫前可来找过你?”

先前尹逸寒每次逃跑的计划中有魏明的影子,这中间有郁时越的暗许,如果尹逸寒早有安排,或许会与魏明通信?

“没有。”

魏明眼皮颤抖,嘴唇哆嗦几次都不上眼,但还是说出郁时越最不愿意听见事实,“尹公子没有找过我。”

他没有计划,毫不犹豫地奔赴理想中的必死的结局。

魏明不愿再多留一秒,行完礼趁着郁时越愣神的空隙便告退了。

“……”

没有?

怎么会没有?

索珍曾托他帮忙购置粮食,魏明拒绝了。

魏明是个讲情义的人,尹逸寒对他有知遇之恩,郁时越却实打实救下他全族,他不能欺瞒郁时越,只能在份内对尹逸寒施以援手。

他曾弄巧成拙,险些害尹逸寒死于桂花糕下,行宫出逃那夜,他在府外等待试图将尹逸寒阻拦,却又一次失败。郁时越的所有谋划他都知晓,却不能向尹逸寒透露只言半语,所以这次,他选择冷眼旁观。

“无论你们有何计划,都不必告知于我。”魏明顾自略过索珍,闷头擦拭剑柄,“我不会帮的。”

索珍急道:“不过借些粮食,又不是没有,时间快来不及了将军这点小忙都不帮吗?”

魏明紧紧闭上眼,努力排除索珍的声音:“不帮。”

索珍气嚷嚷喊道:“亏公子将你视作好友,我就多余来找你!”

魏明动了下身,寒光一闪而过,索珍缩了下脖子,立马倒退三步。

长剑归位,铿锵一响。

“送客。”

魏明无比后悔,若他当初肯从索珍那撬出个只言片语,尹逸寒也许就不会走投无路,以身殉情。

……

魏明拽着马走出很远,即将转角时回了下头,郁时越还站在原地,背后是空荡荡的朝堂,不像从前陛下,每逢下朝便急匆匆往宫内赶,谁都捉不到他的影子。

郁时越还是回了寝宫,屋里是暗的,没有人点烛火。地龙还烧着,郁时越差散下人,像往常般边往里走边脱朝服,他弯起膝盖,正要上床,却感觉脚下传来黏连的阻力,是方才脱下的衣服绊住了脚。

尹逸寒爱干净,讲究规矩,不同的物件理应归其本位,往日郁时越进屋,他便起身跟其身后,默不作声地把衣裳叠起摆好,放在翌日郁时越触手可及的地方。

郁时越不在乎尹逸寒,活着不在乎,死了更不在乎。

这世间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成的!

郁时越用力蹬掉挂在靴上的朝服,挥手将桌上的瓶瓶罐罐全部砸下,随后他又将床单扯下,寝殿目之所及被弄得一团糟。

“好乱啊,逸寒,你看不见吗,好乱。”

郁时越自言自语地躺到皱皱巴巴床被褥上,伸手捞到一把凉飕飕的空气,他摸索片刻,最终抱住了尹逸寒的枕头,把头深深埋进去。

理不清的情感在他的胸口堆积,里面种了一园子话梅,恍惚间,他隐约听见尹逸寒曾经质问过他的,也是郁时越一直耿耿于怀的事。

尹逸寒问他,盛王疑心并拴你们下狱时,未对你伸出援手的人数不胜数,为何偏偏对他记恨在心?

因为你和他们不一样。

郁时越捂住眼睛,指缝里溢出水光。

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们之间的情谊凌驾于任何人之上,所以你的冷眼旁观更叫我痛不欲生。

郁时越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原来我在还不知天高地厚的时候就爱上了你。

尹逸寒,

原来你早就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了。

作者有话说:

这章算过渡一下,宝宝们因为后面还有几个比较刺激的情节作者怕写崩了,明天打算理一理大纲并且修一下前文,但是后面会加快节奏和更新频率,最后和小宝们说声抱歉,作者平时在教室所以码字基本用手机和平板戳,有时候有很多错字眼花了找不全,后面我会仔细审查,如果有小宝看见错字可以留个弹幕,作者看见就会改的,谢谢!

第77章(修补)

翌日天蒙蒙亮,张章端着干净的新朝服,猫起腰,溜着墙缝往里走,他打了个哈气,努力睁着如山重的眼皮,撑开朝服,悬挂到…

“别放在那。”

张章手一抖,吓得要尿出来,睁开眼瞧见陛下直直站在屋里,眼下乌黑。

“…………”

张章抱着朝服走过去,离郁时越一米左右,笑容僵硬,神情透露着点胆怯:“您今个儿怎么起这么早,可是有别的安排,奴才这就伺候您更衣。”

郁时越:“屋里很乱。”

张章看见了,里头打过仗,碎瓷茶渍浸了满墙,兴许是刺客来过,亦或是郁时越自己弄的,他略微平复心情,扭头吼骂身后的下人:“一群没眼力劲的东西,还不快滚过来收拾。”

郁时越皱起眉,不悦道:“你说话怎的如此粗俗?”

张章被说懵了,他向来如此说话也没见对方在意过,怎的今日……肚子上被郁时越踹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躬着身子,讪讪笑道:“奴才知错了。”

谁知陛下用不知意味的眼神深深看着自己,忽然问他:“疼吗?”

张章面露惊悚:“不疼不疼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奴才乐在其中。”

郁时越正好衣冠便往外走,头也不回地说:“得闲去找御医看看。”

张章一怔,旋即跟上陛下的脚步:“谢陛下。”

说不上来哪变了,张章觉得陛下比起之前似乎柔和了很多,不再动辄就兵刃相待,就连有大臣指着鼻子骂他庸政,也不会有过激的反应。

有时他会干坐在书房里盯着尹逸寒批过的折子发呆,从早到晚,用繁重的政务牵扯住所有精力,深夜,他捏了捏眉心,忽然意识到:“郁白涟这阵子去哪鬼混了,他之前不总想着篡位吗?”

语不惊人死不休。

张章直冒冷汗,应对如此直白的话语不知该如何应对:“啊嗯这……”

“陛下您歇歇吧,都好几夜没合过眼了。”

郁时越面容疲惫,下巴上冒出来不及清理的细小的胡茬,明明看起来累极了,却毫无困意,他把奏折用布拢上,确定钻不进灰尘,命令张章:“去煮碗馄炖,拿几壶酒。”

张章照做,不多时摇摇晃晃掂着酒罐回来,酒罐重重落在桌上,发出声闷响,一掀盖子,几滴米黄的酒飞溅出来。

“坐下,陪我喝点。”

郁时越手指弯曲,敲了敲桌子,见张章面露难色,瞥见他腹部缠绕的绷带,叹了口气:“罢了,你退下吧。”

张章合上门,郁时越一杯接着一杯酒,不要命的喝法,书房里的烛光灰暗下去,他头晕发胀,眼前酒杯出现重影。

“边辰。”郁时越的嗓子被烈酒烫哑了,“出来陪我喝一杯。”

屋顶轻晃,与砖屑一同下来的是道利落的黑影。

边辰依然不爱说话,双手捧起酒杯端着陛下倒满的酒,一饮而尽。

郁时越没什么信得过的人可以诉说心事,边辰算一个,虽是个闷葫芦,但有问有答平日也不会出去乱说,衬他的心意。

郁时越心里很难受,偶然他会回忆起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细想起来,竟然不知自己当初究竟何种心境,又为什么会如此恶毒的对待尹逸寒。

“我是不是中邪了。”郁时越深陷怀疑。

边辰动作稍顿,饮了口酒,不置可否:“可以请司天阁的人诊断。”

郁时越表情微变,想起了尹逸寒曾被司天阁气吐血,心脏又开始绞痛,他僵硬地维持这举壶的动作:“你说得对,我得去让他们瞧瞧……”

他和边辰对饮,喝到半晌,两人都有些醉了,郁时越压抑不已,恍惚中看到了尹逸寒拎着戒尺佯装严肃地看着他。

学堂上,郁时越被夫子指着头骂得狗血淋头,周围的同窗笑作一团,郁时越却毫不在乎,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谁叫他平日就爱胡服骑射,对文墨半点不感兴趣。

况且他是郁将军的遗孤,盛王对其极为偏爱,从不勉强他读书,也不会过多询问他的功课,郁时越举目无亲,无人教导,有阵子无聊到觉得郁府的猫辛苦,于是整夜不睡觉要帮人家逮耗子,直至遇到尹逸寒,他无忧无虑漫天撒欢的日子便结束了。

“三字经都背了好几日,你是半点都不往脑子里记呀。”尹逸寒把他摁在书案上,不让他走。

郁时越觉得有点没面子,尹逸寒的话像是嫌他笨一样,他板起脸,难得感觉羞恼,辩解说:“我不认识字,能读下来已然不易,怎能和你比?”

尹逸寒:“你自然和我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