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男人臂弯送至近前,很有力量的胳膊,能感觉到坚实有力的筋骨,隔着一层布料,透出源源热气。
林竹略作迟疑,攥起男人的一角袖口。
“劳烦将军带路。”
一高一低的身影相继走出东房,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曳,晚风清拂,散去他们面上的热度。
视线交错间,彼此皆已敛去屋中的失态,恢复往日平静。
林竹松开男人的袖口:“这件披风…待我我洗干净再归还将军。”
萧远眼皮一跳:“收着吧。”
衣衫可以洗去痕迹,可只要想起林竹穿着这身披风哺喂孩子,他……
便无法平静。
索性转移目光:“忙了这么久,随我去吃点东西。”
林竹垂首应是。
少年双手揣在披风里,与男人维持几臂的间距,默默缀在身后。
萧远偶尔回头,见他相随,也就不再多言。
*
晚饭在堂屋的偏室用的,三菜一汤,荤素相宜。
林竹静静吞咽米饭,菜肴只取面前的。
见状,萧远拿起瓷碗盛了一份汤,推至他手边。
“别光吃饭。”
“四下无人,放松些也无妨。”
热气腾腾的羊肉萝卜汤。
白萝卜炖得清甜软嫩,羊肉酥烂,入口即化。
汤水晕起水汽,模糊了林竹的轮廓。
借着这层雾气作为掩护,萧远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多留片刻。
直到林竹似有所觉,萧远这才不着痕迹地移开眼神。
偏厅寂静,只余碗筷碰击的轻响。几乎是萧远往林竹的碗里夹什么,他就吃什么。
萧远估着份量,适时停箸,担心林竹又吃撑了。
饭毕,唤人来收拾碗筷,又送来一壶泡好的茶水。
萧远给林竹斟茶,言语简利,却透着体贴:“尝尝。”
林竹手捧青色茶盏,洁白素纤的指尖轻触摩擦,低下头轻啜一口。
茶色浅浅,入口微涩,咽下后清新回甘。半盏饮毕,唇齿间的茶香余味萦绕不散。
他难掩惊讶。
“这不是寻常的茶水。”
府中素日里多饮粗茗,味道偏苦重,有时添些姜片或陈皮去苦。
就连萧远,处理军务时也一贯喝些清苦的茶提神。
“滋味如何。”
林竹轻缓眨眼:“好喝,将军何故用此好茶与我喝。”
不合时宜,也着实浪费。
萧远解释:“从蜀中送来的香茗,我喝不惯太精细的,今日有机会便与你尝口鲜。”
香茗入腹,五脏六腑都变得清爽,脑中起伏了半天的心绪渐渐平复沉实。
林竹低声:“多谢将军。”
“我该谢你才是,今天你帮我了一个大忙。”
话锋微顿,在林竹心生局促之前,萧远及时岔开话题。
“你素来避着旁人,总缩在角落里,皆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男人话音如常,听不出一丝异样,林竹稍提的心放回原处。
他语气轻轻淡淡:“算是吧。”
萧远语塞,不再多问。
话已至此,林竹往日种种反常也就说得通了。
想着少年流落边境多年,又遭人当做奴隶贩卖…
萧远面色不显,却想了许多。
思及种种,心头难免沉重,如同堵了块石头。
转念又想,因这副身子,林竹多年惊惶不安,若叫他哺育侄女,委实强人所难。
下一刻,萧远道出心中顾虑。
闻言,林竹当即否认。
“不勉强,此番我心甘情愿,能为将军分忧我很高兴。”
话顿,又补充:“小女郎再过一个月就能断……我可以的。”
等他说完,萧远才低缓开口。
“林竹,你不欠我什么。若提报恩,过去这些日子你在府中操持诸多琐事,又伺候我起居日常,早已抵偿还清。
且凉县一事,若非是你提前察觉到天象异动,百姓恐遭大难。此番救灾,你功不可没。
今后,不必再为此事挂怀,安心过日子便好。”
许久,林竹才很轻地回应一声。
*
月色如练,萧远送林竹回了偏院。
朦胧灯影中,少年裹着他常穿的披风,身子严严实实拢着,泛着光的发尾垂在腰侧,眉眼柔顺,竟有些不真实的错觉。
他想说点什么。
于是生硬地来了一句:“东院那边我会安排好,不必担心旁人打扰你。”
林竹抬眸,碧水似的眸子浅浅盈盈,很快又偏过一边去。
“嗯…时辰不早,我回房了,将军慢走。”
萧远嘴唇张了张。
纵还有言语,最后还是把话咽回腹中。
当夜,萧远少有地睡不安稳。
宽大结实的身躯辗转翻覆,榻板咯吱作响。
蹙眉紧闭的双目陡然睁开,萧远翻身坐起,喷了口粗气。
窗外,天快破晓,清风入榻。他胸膛都是汗,布��也透湿一片。
萧远摇摇头,大掌狠狠往脸上搓拭一番。
几个深呼吸后,起伏不定的胸膛才渐渐平稳。
他只着单裤绕至屏风前,捧起铜盆里的清水往脸上泼。
对着水面,萧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闭眼再洗,重新抬眼时整个人怔住,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
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铜盆,水中倒出白花细腻,鼓囊囊的一副皮相。
细致纤细,兜也兜不住。
这副皮囊的脸起初模糊,不过须臾,逐渐与偏院的少年重合。
萧远倒吸一口气,使劲往脸上一拍。
他在心头暗斥:疯了不成?!
天色擦亮,管事走进堂屋。
庭院中,水声哗啦哗啦响,井边立着一人。
管事往天井方向瞅了眼,寻思着,将军洁身的癖好越来越严重了。
今儿还没去军营呢,大清早就怼着井水冲了好几桶。
大清早凉意正盛,身体阳火再旺,也禁不住这般浇吧?
心中如此思量,管事仍一脸正色。
“主子今日这般早,我去差林竹前来伺候您用早饭。”
“不必,我一会就去军营,”萧远又吩咐:“若你今日得空……给林竹那屋送点东西。”
唯恐管事送错,萧远又补了几句,事无遗漏地把器物及数目交代清楚。
管事越听越心惊,始终不敢多言。
末了,应允今天能把东西备齐,萧远这才满意。
于是,这天准时上差的林竹扑了个空。
问过管事,才知将军天没亮就去军营了。
他未曾多想,毕竟将军时常早出晚归,于是去忙别的琐事,隔两个时辰去一趟东院。
昨日过后,不知将军如何吩咐的,每当他去东院,院子里除了小女郎,其他人都被清退了。
林竹在房中停留至少半时辰,期间无人靠近,偌大院子静悄悄的。
日色擦黑,府中各处点了灯。
林竹整理好衣物,从东院出来时颇觉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