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观花
苏春苑站在门口, 目光先是落在墙壁上挂着的一排麻绳和锁链上����那些绳子长短不一, 打着大大小小精巧的结, 窗外的日光照进来泛着油润的光泽。
他又低下头，看见墙角摆着一只敞开的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好几件肚兜, 有藕荷色的、月白的、水红的，料子轻薄透亮, 一看就是上好的绸缎。肚兜旁边还放着几只形状各异的玉势，有粗有细，长短不一, 泛着温润的光泽。
苏春苑蹲下身, 伸手拿起一件藕荷色的肚兜抖开来看，那料子轻得像是一片云落在手心里，尺寸比他自己的身量要小上一圈, 像是给什么更纤细的人穿的。
他攥着那件肚兜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苏春苑蹲在那里, 看着那一箱东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是真的。他真的在外面有人了……老男人……喜欢小男孩……？
苏春苑攥着那件藕荷色的肚兜蹲了好一会儿, 直到膝盖都发麻了才慢慢站起来。
他把肚兜叠好放回箱子里, 又把门重新掩上, 像是什么都没动过一样。后面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还发了很久的呆。
*
第二天，苏春苑还没来得及从那些混乱的念头里理出头绪, 朝堂上便出了事。
冯冶出列，手里拿着一叠文书，“陛下，臣要参苏春苑苏大人。他近年来呈报的多篇策论与水利、漕运相关的奏疏，经臣核查，其中大量内容系抄袭他人成果，冒名顶替，以他人心血为自己博取功名。证据在此，请陛下过目。”
苏春苑站在队列里，腿都被吓软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他确实用过别人的文章，方主事的、陈主事的、还有冯昱帮他改过的那些，他挂了自己的名字呈上去，当时只觉得是各取所需，可现在被当众翻出来，每一件都成了实实在在的把柄。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发着抖，腿都软得有些站不住。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春苑的身上，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交换眼神，有人嘴角带着看热闹的笑意。
苏春苑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去找那道熟悉的身影����可沈��不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那些平日里献殷勤的官员此刻也都低着头，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目光躲闪地避开了苏春苑投过去的求助视线。
*
第二天，苏春苑告了假，没有去上值。
苏春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即将到来的核查，只能等，等沈��回来。
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王府门外终于传来了马车停下的声音。
苏春苑几乎是弹跳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小跑到了门口。
他看见沈��正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风尘仆仆的，面上还带着那副惯常的温润笑意。
沈��见他迎出来，便弯了一下嘴角，声音温和如常，“苑苑吃饱了吗？我给你带了南边的点心，还有����”
他的话没能说完，苏春苑就气鼓鼓地冲到他面前，扬起手便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沈��的脸被打得偏向一侧，手里的锦盒差点脱手。
苏春苑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在发抖，眼眶红红的，声音又哑又颤。
“你出去了这么多天，一封信都没有……你知道我这些天是怎么过的吗？你到底去哪里了！是不是跟别人在一起呀……！”
苏春苑说完这些话时自己先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悬在半空的手掌，又看了看沈��脸上那道泛红的指印，心里的火气和委屈混在一起，却忽然被一种更强烈的后悔淹没了。
苏春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来补救，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慢慢把脸转回来，舌头顶了一下被打的那边腮帮，然后抬眼看向苏春苑。
他没有发火，面上的笑意甚至没有完全退去，只是那双沉沉的眸子里多了些苏春苑看不透的东西。
沈��伸手将那只锦盒放到门边的案上，然后弯下腰，一把将苏春苑揽腰抱了起来，头朝下、脚朝上地扛在了肩上。
苏春苑被倒着扛起来，整个人都懵了，挣扎着拍打他的后背。
“你放我下来呀！你要做什么呀……？沈������”
沈��没有理他，大步朝内院走去，一边走一边抬手在他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苏春苑倒挂着被拍，又羞又恼，使劲蹬了两下腿，“呜呜����啊哈����你再打我我生气了！”
沈��又拍了一下，声音沉沉地响在夜色里。
“苑苑打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会不会生气？”
沈��扛着苏春苑走进房间，将他往床榻上一扔。
苏春苑在床上颠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爬起身，沈��便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腰将他翻了过去。
苏春苑咬着嘴唇没有再挣扎，只是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第二天苏春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苏春苑躺在床上，只觉得浑身像是被马车碾过一遍似的，腰以下酸软得几乎动弹不得。
他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些新的旧的痕迹，耳根又烫了起来，嘴里含糊地哼唧了两声。
苏春苑洗漱完换了衣裳，扶着墙走出房间，在廊下遇见了管家。
管家见他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王妃醒了？王爷一早去上值了，吩咐厨房给您留了粥和小菜，热在灶上呢。”
苏春苑一听这话，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扶着廊柱站稳了，声音带着起床气和夜里被折腾狠了之后的闷恼，“他走了？”
管家点了点头。
苏春苑的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昨晚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整夜，腰都快断了，腿也软得走不动路，这人居然一大早就拍拍屁股上值去了，连句软话都没留下？
他越想越气，朝着管家没好气地说，“你去把他叫回来！就说我不舒服，让他回来陪我！”
管家站在原地，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王妃……王爷他今日确实有要紧的朝务，恐怕不方便……”
苏春苑瞪了他一眼，声音拔高了几分。
“什么朝务比我还重要？你去跟他说，他要是半个时辰之内不回来，我就����我就把他的私库全搬空了！”
苏春苑说完又觉得这个威胁好像没什么威慑力，便又补了一句，“还要把他珍藏的那几件变态肚兜全烧了！”
管家被他这两句话噎得张了张嘴，想劝又不敢劝，只好躬身退了下去，苦着脸往大门方向走去。
苏春苑站在廊下，看着管家远去的背影，扶着腰慢慢靠在廊柱上，心里那股又羞又恼的气还没完全消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微微发颤的斑斑点点吻痕的腿，在心里把沈��骂了一遍又一遍����这人怎么每次都这样，折腾完就跑，连句软话都不留，他苏春苑难道是白给人睡的么？
苏春苑正扶着廊柱生闷气，没过多久便听见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沈��正大步穿过院门走了进来，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袖口微微卷着，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沈��走到苏春苑面前，目光先在他泛红的眼尾和微微抿紧的唇瓣上停了一下，又扫过他扶着腰的手，随即开口时语气带着几分关切的无奈。
“苑苑怎么了？让管家这么急着叫我回来。”
苏春苑看着他这副风风火火赶回来的模样，心里的气消了一些，可委屈却涌了上来。
他别开脸，声音闷闷的，“你走了之后，冯冶在朝堂上告我那些文书的事……说我抄袭、冒名顶替，拿出了好多证据。我现在都不敢回去上值了，那些人都在看我笑话。”
苏春苑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攥着袖口的指节微微泛白，“你不在，我连个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
沈��安静地听他说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力气温和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稳重。
他低头看着苏春苑那张泛着委屈的脸，声音放轻了几分。
“我知道了。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这些天你先别出门了，在家待着避一避风头。”
说着，沈��抬手替苏春苑拢了拢被晨风吹散的鬓发，指尖擦过他的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安抚，“朝堂上的事有我呢，你只管安心待着，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再说。”
苏春苑被他这样温声安抚着，心里的慌乱和不甘慢慢被压下去了一些。
他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苏春苑揉了揉还有些发酸的腰，慢吞吞地走回屋里，想着这段日子就在府里待着吧，也好躲躲那些烦人的目光。
苏春苑起初以为避避风头不过是几天的意思，可这一避，便是一个月。
沈��说得可严重了����
“冯冶那边还在查，都察院也盯着呢，苑苑这时候出去被人看见，反倒落人口实。等我把事情理顺了，你再出门。”
苏春苑听了也觉得有道理，便安心在府里待了几天。
可几天变成了一周，一周变成了半个月，半个月之后他再问沈��事情怎么样了，沈��只是温温和和地说快了，然后便岔开话题问他想吃什么点心。
苏春苑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想出门去院子里走走，门口的侍卫便恭恭敬敬地拦住了他，说，“王爷吩咐了，王妃这些天不宜出府。”
苏春苑想去后花园逛逛，管家便赔着笑跟在他身后，说他若是闷了让人在院里搭个秋千。
他连王府的大门都摸不到边，走到前院便会有侍卫不近不远地跟上来，客气不容气地请他回内院。
苏春苑试着闹过一回，站在大门口非要出去，说要去官署取些自己的东西。
两个侍卫并肩立堵在门前纹丝不动，为首的躬身道，“王妃若有什么东西落在官署，小的们替您去取。”
苏春苑气呼呼地跺了跺脚，可那两人像是木桩子一样堵在那里不让他出门半步，他最终还是被管家哄着劝着拉回了内院。
第152章 秘密
中秋节那天, 王府里早早就挂上了灯笼，院子里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桂花，甜丝丝的香气飘了满院。
苏春苑坐在屋里，透过窗格看着外头那些圆圆的、暖黄的灯笼, 又听着远处街上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心里那点想出去的念头就像被风撩起来的火苗一样, 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去找沈��, 软着声音喊了沈��几声夫君，还说想出去看花灯，哪怕只看半个时辰也好。
沈��正在换进宫的衣裳, 闻言回过头来看苏春苑一眼，语气温和但不容商量。
“苑苑乖, 外头人多眼杂，你这时候出去被人看见了不好。再说，你那些事还没完全平息, 万一被有心人盯上����”
沈��顿了顿, 像是怕苏春苑还不死心，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
“满朝堂上下那么多人盯着你, 巴不得抓你的把柄呢。你现在出去, 不是送到人家眼前去么？”
苏春苑被沈��这番话堵得说不出话来，捏着衣摆的指尖收紧了一下, 最终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退到了一边。
沈��换好衣裳出门前, 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耳垂，温声道，“等我回来给你带个漂亮的小花灯。”然后便转身走了。
苏春苑站在门廊下, 看着沈��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又听着远处街上传来的花灯节的热闹声响，心里的那点火苗非但没有被扑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他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管家，声音软软地开始软磨硬泡地求他。
管家起初还摇头摆手说“王爷吩咐了不能出门”，可苏春苑那双桃花眼含着水光看着他，声音又软又糯，泪眼汪汪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苏春苑还说就是出去看一眼花灯，在沈��回来之前就回府，绝对不会惹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