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宁观花
那双眼睛瞪着他，又亮又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贺砚洲沉默了一息，开口时声音平平的，不急不缓，“贺砚洲。”
苏春苑愣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他空荡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勾起来。
他皱了皱眉，又上下打量了贺砚洲一遍，语气更冲了，“贺砚洲是谁？你跟我男人什么关系？”
贺砚洲看着他，沉默了两息。
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苏春苑看他的眼神不像是装的。那双眼睛里满是陌生的警惕和敌意，像在看一个从未见过的人。
可他们从前在宫宴上碰见过不下七八回，虽说不算熟，但是苏春苑也会假装礼貌地阴阳怪气问候一下他。苏春苑是真的不记得了？还是在装。
贺砚洲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又往他身后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淡淡道，“你衣摆又夹着了。”
苏春苑愣了一瞬，反手一摸，指尖又碰到那截夹在臀缝里的衣料。
他的脸腾地烧到了耳根，猛地扯出来，手忙脚乱地抻平，又把前面的衣襟拽了拽，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个粽子。
他抬起头来，瞪着贺砚洲，又羞又恼，眼眶又红了一圈。
“关你什么事呀，”苏春苑冲着贺砚洲说了一声，声音微微发着抖，“你看什么看！不许看！你什么眼神呀，当我是故意的吗，就算我是特意夹也是夹给我夫君看的呀，况且我又不是特意夹的呀。”
贺砚洲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和湿漉漉的眼眶，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接话。
他把手里那方帕子重新叠好收进袖中，然后抬脚继续往下走，经过苏春苑身边时脚步不停，只是侧过头，淡淡地丢下一句。
“不关我事。”
贺砚洲走出醉春楼大门，日光兜头照下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他收回目光，甩了一下缰绳，马匹慢慢朝街角走去。
走出几步，贺砚洲忽然又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那边的大门。
门口空荡荡的，苏春苑没有追出来。
*
苏春苑在里面在逛了一下才出来，他扭头往街面上看了两眼，方才那个叫贺砚洲的人已经骑着马走远了，背影融进了长街尽头的人流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没追。
追什么追，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男人，看了他两眼就跑了，连句明白话都没留下。
苏春苑心里又气又闷，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儿。
沈��不在这儿，他还闹了一场，打了人，骂了街，把青楼搅得鸡飞狗跳，可沈��连个影子都没有。
苏春苑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薄衫，忽然觉得自己这副模样站在大街上像个笑话。
他招了辆马车，车夫问他去哪儿，他想了想，说，“去宫门口。”
苏春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去宫里。
大概是因为沈��说他在刑部忙公务，刑部离皇城不远，他去宫门口转一圈，说不定能碰见沈��下值出来。
马车辘辘地穿过长街，拐过几条巷子，停在皇城西侧的宫门外。
苏春苑跳下车，站在宫门外那条宽阔的石板路上，日光白晃晃地照下来，照得他眯了眯眼。
宫门口站着两排禁军，甲胄鲜明，目不斜视。
苏春苑不敢靠太近，只在对面那排拴马桩旁边站着，仰着头往宫门里头张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张望什么，沈��若真的在刑部，不会从宫门出来。
沈��若在宫里，他更见不着。
苏春苑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正要转身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带着一种刻板的、被训练出来的规整声响。
苏春苑回头看了一眼。
一个穿着太监袍服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
那人约莫二十来岁，身量修长，面容白净清秀，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柔。
他头上戴着乌纱描金帽，身上穿着圆领葵花袍，腰系乌角带，脚下是白皮靴，走路的姿态端端正正，挑不出半点差错。
可他看苏春苑的眼神却不太端正����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春苑的脸，嘴角绷得紧紧的，下颌线咬得死紧，像是压着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
苏春苑看了他一眼，觉得有点眼熟，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如今失忆了，看谁都眼熟，看谁都陌生。苏春苑只知道这人穿着太监的衣裳，大概是在宫里当差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死太监。看什么看。
苏春苑冷冷地收回目光，转身就要走。
“苏春苑。”
身后那人喊了一声。
苏春苑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认识我呀？”
那人站在两步之外，盯着他的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可面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猜猜这个太监是苏春苑的谁 进度会不会太慢了呀宝宝们下一章应该会捉个奸
第186章 落水
“这宫里的太监真没有规矩呀, ”苏春苑觉得这人挡着他很烦，语气很是责怪。
话落，苏春苑还挑衅地看了那太监空荡荡的地方，阴阳怪气继续道, “没有命根子的太监就是不太一样。”
那太监明显一怔, 表情就像吞了黄连一般难看, 他看了苏春苑好一会儿, 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又冷又薄。
“不认识，”那太监说, “只是觉得你长得好看，想跟公子说句话。”
苏春苑皱了皱眉, 觉得这太监说话的语气阴阳怪气的，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往后退了一步，冷冷道, “哼, 不必了。”打算转身就走。
“站住。”
太监跟上来，脚步快了几拍，拦在苏春苑面前。
他比苏春苑高半个头, 垂着眼看下来, 目光从苏春苑的头顶滑到大腿那里，又从那件薄衫的领口滑到腰侧, 许久不见, 那腰愈发地细韧了, 就连那处也丰腴圆润得很。
太监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公子急着去哪儿？穿成这样在宫门口晃, 不怕被巡城的当流莺抓了？”
苏春苑眨着漂亮的眼睛瞪着他，气恼道，“你这太监说什么呀？”
“我说你穿成这样，”太监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贴到苏春苑面前，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狠劲，“跟没穿有什么两样？你是出来勾谁的？沈��不管你？还是他玩腻了，把你放出来让别人也尝尝？”
苏春苑的巴掌扬起来就要扇过去。
那太监却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苏春苑挣了两下没挣开，手腕被他捏得生疼。
那人攥着苏春苑的手腕往自己身前一带，苏春苑踉跄着撞上他的胸口，鼻尖磕在他硬邦邦的领口上，疼得他眼眶一酸。
“放开我呀。”
苏春苑挣扎着，抬脚去踹他，那人侧身一避，另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腰，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
别人看来，反倒像苏春苑在上赶着往上贴，如同两人在大庭广众下打情骂俏般。
宫门口那几个禁军往这边看了一眼，见是太监和一个男人在拉扯，又转回了头，没有多管闲事。
太监箍着苏春苑，低头凑到他耳边，呼吸喷在他耳廓上，声音又哑又狠。
“苏春苑，你装什么不认识我？你从小跟我睡一张榻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你忘了？你忘了是谁陪你去城外跟人交易时，是谁替你挡了那几箭，是谁为了你����”
太监顿住了，牙关咬得咯吱响，箍着苏春苑腰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他差点喘不上气。
苏春苑被他箍得浑身发疼，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这个人在欺负他，在大街上、在宫门口、在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他。
苏春苑又气又怕又委屈，眼眶红了一圈，声音抖着喊出来，“死太监，走开呀！我真的不认识你呀……！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先放开我呀！不要让我夫君看见呀……”
太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小声地说了句，“真是个忘恩的负心汉……”
那笑意又暗又��人，太监松开箍着苏春苑腰的手，却仍然攥着他的手腕，还低头看着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抖的嘴唇。
“不记得了？”
太监重复了一遍，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品咂着什么有趣的滋味，“呵……我叫杜溯，从前是你相好的……你欠我的慢慢还……”
*
沈��是在刑部后堂接到消息的。
一个王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跪在地上，把话颠三倒四地说了一遍。
王妃冲出去了，抽了护卫十几鞭子，把人抽得浑身是血，又打了那护卫一巴掌把人扇趴下了，然后赤着脚跑出门，拦了辆马车往街上去了。
沈��坐在案后，手里那卷文书被他慢慢合上，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而闷的响。
“抽了鞭子？”沈��问，声音不高不低。
小厮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是……王妃要了马鞭来，抽了两位护卫，打得挺重的，衣裳都抽破了，渗了血。护卫不敢还手，硬受着。”
沈��沉默了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来，把桌上的文书摞好，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偏头吩咐身旁的亲随。
“今晚那味药，”沈��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亲随一个人能听见，“先停了。”
亲随愣了一下，“王爷，巫师说那药得连着吃才有用����”
“停。”
沈��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淡的，不容置喙，“他心火太旺了，脾气上来连马鞭都敢抽人，今日是抽护卫，明日要是关着他不让他出门怕是要提刀砍人了。火气太爆，不好管教，先压一压……”
亲随应了声是，退了下去。
沈��整好衣冠，抬脚往外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沉沉的，像覆盖着一层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