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此事着实反常，梁王眼神锐利，视线牢牢锁在了宗闻的脸上。
宗闻与梁王自幼一起长大，自然能看出梁王的未竟之言，便微笑着开口：“大王坐镇洛都中枢，为国事操劳，不比我多年清闲自在。”
梁王也笑道：“当年，你保下那个姓穆的，他现在已经被陛下封了齐王，拿下了豫州和胶州，兵锋直指河东郡，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是准备袖手旁观吗？”
第113章
宗闻早已猜出几分梁王的来意，他便侧过身，示意梁王先行：“请大王入城。”
待二人进了节度使府，宗闻奉上茶水，对梁王说：“大王知道，事关中原的争斗，我一向都是有心无力。突厥的都蓝可汗是西北的宿敌，一直都野心不改，吐蕃国近来也是连年进犯。”梁王听出了宗闻话中推辞之意，就知道他这个表弟很难会改变主意。
齐王穆怿逐渐坐大，在杨家退守的情况下，梁王很需要一个帮手来牵制住齐王，这才寻到了宗闻这里。
只不过此番，梁王也是有备而来：“朝中之事暂且不提，有关你的家事，你也要置之不理，忍心看着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姓穆的他骗了你，五公子才是你的亲生儿子。”
宗闻听了梁王的话，神色不变：“五公子他随母姓，是我妹妹九娘子的孩子。”
梁王道：“五公子长得很像你，齐王穆怿……他可生不出那种容貌的孩子，他和你的九妹妹没有夫妻之实，你忘了我的夫人是谁了吗？”
梁王的继室是荣国公穆焕之女皙郡主，穆怿将宗闻的亲妹妹九娘子指婚给了自己的远房兄弟，在名义上，皙郡主与五公子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梁王继续道：“我的夫人阿皙告诉我，她的母亲����你的九妹妹，她嫁给荣国公前并没有生育过，她只是五公子名义上的母亲，穆怿借了她的名，让你以为五公子生母改嫁，没有母亲看顾，穆怿把五公子抱去给你抚养，他让你与五公子日夜相伴，却不知彼此身份，明明是亲生父子，却以甥舅相称，违背人伦，他如此瞒着你，你也能咽得下这口气？”
穆郡主远嫁，又是嫁到了大陈顶级的豪阀世族瞿家，为了能在夫家站稳脚跟，若是梁王有兴趣，她自然会与丈夫事无巨细地说些母族的私密之事。
宗闻见梁王如此笃定，心中一叹，嘴上却说：“这些只是大王的揣测，齐王的家事，我没什么兴趣打听。这些年来，我一直都以为，是穆怿喜怒无常，废弃了九娘子，五公子没有母亲在身边，看在我九妹妹的面子上，我才对稷儿看护一二。我没想到，大王还会关心这等微末小事。”
梁王见宗闻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追问道：“你就不觉得蹊跷吗？长沙国的东平郡公，他见到了五公子，竟是被活活吓死，都没能活过第二天。按理说，他与穆怿结盟，何必惧怕他的儿子，阿巳，若无真凭实据，我又岂会将此事说与你听？你如今是陇西节度使，你的亲生儿子落在穆怿手里，在你之后，这个位子你想交给谁？”
宗闻只笑了笑道：“大王知道，当年我与穆怿逃出洛都，在长沙国养伤，他那时是殿前司副都指挥使，他的身边就已经聚拢了一大批人，他与我恩爱，旁人也能看得出来，有一次我偶然听见，他的部下问他，他与我在一处，穆家以后的家业要传给谁，穆怿说，他还有个弟弟穆情，以后，这个位子就传给他，他只想与我厮守在一起。”
“后来的事，大王也知道，在长沙国时，或许穆怿说的话也有几分是出自真心，可他最后依然选择去效忠仇视我的太子。誓言可以不作数，人的心意也会改变，情爱之事不可强求。现在我回来了，是一方节度使，自然是要守土安民，抵御外敌，只要我在一日，这陇右道我就是主宰，大王想与齐王相争，我就不掺和了。”
“当年在洛都，河东军叩关，大王能放走我们姐弟，甚至容忍你的杀父仇人离开，是因为我与皇后娘娘把先帝的嫡皇子交给了大王，我也答应去做大王手中的刀刃，诛灭肃国公全族，斩草除根，大王有先帝的嫡子，齐王手里有长沙国一脉的子孙，你们两个，就各凭本事吧。”
第114章
梁王眉峰一挑：“这是你姐姐的孩子，你都不出面帮他？”
宗闻笑了笑：“有大王在，就是静王殿下最大的倚仗了。”
梁王定定地看了宗闻好一会儿，终是颔首：“很好。”自此，梁王一行离开陇西郡，便回洛都去了。
梁王世子带着侍从去见他父王，远远就瞧见皙郡主，她腰腹处微微隆起，世子见状，利落行礼：“儿臣给母亲请安了。”
皙郡主请梁王世子免礼，与他错身而过，梁王世子面无表情地起身，转道去了梁王的书房。
自打从陇西郡回来，梁王的身体就一直不太舒坦，许多事他都交由世子代为处置，世子今日过来，便是有要事想与他父王商量。
世子问安后，梁王点了点头，指了下首的座位让世子坐了：“郭家那里如何？”
世子得梁王放权，又有足够的人手，遂恭敬应道：“郭总督对背叛齐王一事十分犹豫，此事他不肯沾手，只叫他的三弟与儿臣的人接触，他那弟弟，就是只没脑子的蠹虫，为非作歹，镇海侯府的前车之鉴，他是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见是被银钱迷了眼。”
梁王想了想道：“如今口说无凭，没有许他泼天富贵，郭总督是不动心罢了，为人父母，多为子女考虑，先去拟旨，晋他的长子郭邵为威武将军，享县侯封邑。郭邵原配早逝，还没有娶妻，你去问郭总督，他可愿与瞿氏一族联姻，瞿家女儿的夫君是公侯，也不为过，抬举他一二也无妨。”
世子将此事记下，联姻是拉拢姻亲的常用手段：“父王先许以重利，只要他接受，也不愁不会落下把柄，郭总督若是不愿听父王的吩咐，就用他意图背主的事……”
世子絮絮说着对郭家那里的安排，梁王听后，也只是指点了他几句：“莫要逼得太急，反倒将他推给齐王，有时候不咸不淡地晾着他，郭家还会倒找你的，且放开手脚去做吧。”
世子笑道：“父王放心，没有郭总督，还有旁人愿意，父王等着儿臣的好消息罢。儿臣这里收到豫州来信，还请父王过目。”
梁王将信扫了几眼，轻轻叹了一口气：“齐王不好对付，他拿下豫州和胶州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动静，任凭他百般能耐，若无得力的后继者，也只是他一人的麻烦，待他死后，若那第二任齐王是个无能的，朝廷迟早能收回他的封地，可你看着，齐王有二公子和五公子两个出色能干的儿子，宗家那里，宗闻也不肯帮我啊。”
梁王放下信，对世子道：“宫里现在如何了，皇上还是不能诞育皇嗣么？”
这边是梁王这些年的心病了，也不知怎么的，当今圣上这么多年就是无嗣。皇帝是先帝的肃夫人所出，肃夫人生下皇子，先帝就将今上立为太子，在梁王掌权后，少帝就只是一个没权没势的摆设罢了，不知是什么缘故，皇帝的后宫一直无所出，哪怕连个公主也生不出来。
第115章
或许皇帝和梁王的心里都明白，一旦他的皇后或妃嫔生下小皇子，他这个做皇父的很快就要一命呜呼了。
梁王此时才露出几分真心实意的笑容来，他的父亲端平君当年无辜，为了瞿家和他这个儿子，不得不服毒自尽，真要说起来，端平君之死便是肃家逼迫。只是，端平君临终前让梁王发誓，不允许他改天换日，让瞿氏一族落得乱臣贼子的名声。梁王是端平君唯一的儿子，与父亲端平君情分极深，端平君的遗言他自当是遵从的，可梁王对皇室的恨意从未消减。
现在，肃家已经灭族，剩下的皇帝恐惧瞿家甚深，连皇嗣也不敢生，梁王心里如何不痛快？
梁王对世子道：“皇帝陛下无子，如今他这个年纪，也该有储君了，如今，陛下没有子嗣，无法子承父业，那就该兄终弟及，静王倒也是现成的，他是先帝的皇子，陛下的亲弟弟。那就封静王为储君，晋承安侯宗闻为平江王。”
之前，齐王穆怿曾经进言，请皇帝陛下册封宗闻为王，皇帝没有答应，实则也是梁王的意思，瞧着如今形势，梁王想捧着静王上位，倒不如将封王的恩典一并给了宗闻，梁王想着，宗闻不愿介入梁王与齐王之争，想必是觉得价码不够，不愿出手，加之宗闻离家多年，这番突然归家，河西郡对他回去也是警惕提防，宗闻的父亲宋国公甚至将他过继给了叔父宗礼，多半也是防着宗闻要对河西武都下手。
世子明白了父王话中的意思，笑道：“此事，就由儿臣去办罢。”
在梁王的授意下，世子亲自进宫面圣。
皇帝多年不沾手政务，整日里也只能借歌舞和美酒聊以慰藉，他的皇后就是当初肃国公给他定的娘家表妹肃氏，肃家的人都被杀光了，皇后娘家无人，她的日子也不是很好过。
虽说梁王世子进宫次数不多，可皇帝与皇后还是认得他的。
梁王世子行礼后，对皇帝说：“臣瞿安叩见陛下。臣今日觐见，是想告诉陛下和娘娘两件喜事。”他这么一报喜，帝后只觉狐疑，不知梁王那里又有了什么打算。
梁王世子的目光划过帝后神情错愕的脸庞，“我父王以为，陛下册立储君，实乃天下幸事。有道是子承父业，兄终弟及，陛下虽然没有皇子，但还有一个亲弟弟静王，陛下以为如何呢？”
皇帝听到静王二字，就想起了自己的嫡母太后宗氏，那个冷淡高贵让他一直俯首磕头的女人，更别提梁王世子今日笑吟吟的，让他直觉没有什么好事发生。现下，梁王世子提及立储之事，皇帝脸上的血色也是褪了个干净。
梁王世子慢条斯理道：“这第二件喜事，与承安侯宗闻有关。我父王和齐王都想晋承安侯宗闻为平江王，想来，陛下也是认同的。”朝廷的两大巨头梁王和齐王对此都无异议，少有地在此事上意见一致，宗闻封王一事便没有什么更改的余地了。
梁王世子把话说完，随手将带来的圣旨交给内侍，便起身离去。世子刚刚离开，皇帝就抖着手打开了明黄丝绢，他看着上面的字句，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第116章
皇后见他状态不对，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哭腔：“陛下？”
皇帝的脑子里也是乱糟糟的，全部都是梁王世子刚才跟他说的话。
梁王这是要另立新君了吗？他这样的害怕梁王，如鼠畏猫，战战兢兢地活了这些年，甚至不敢留后嗣，就是担心梁王见他有了皇子，要取他的性命。
他无子，梁王也能想出别的法子，要立静王为储，还要册封宗闻做平江王，瞿家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吗？
肃家与瞿家仇深似海，梁王的父亲端平君就是死在皇帝的外祖父肃国公手里，皇帝又惊又惧，皇后肃氏见他有些疯癫，好不容易哄着皇帝安歇，皇后也是困极，便伏在榻边补眠，谁知，迷迷糊糊间，皇后就听见耳边哭声震天。
她看清殿内情状，皇后眼睛一酸，捂住嘴失声痛哭。
皇帝自缢，于寝殿驾崩。
料理了丧事之后，静王登基，至于先帝的身后事，梁王令群臣议后，拟了谥号，先帝薨逝，他的皇后肃氏不过是一条白绫勒死了事，对外，也只是说皇后伤心过度，追随先帝而去了。
先帝驾崩后，梁王一直睡得不大安稳，他总是深夜时分从梦魇中惊醒。
他枕边的妻子皙郡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她握紧了丈夫的手，沉声道：“来人，扶我起来。”
侍女上前扶起怀有身孕的皙郡主，穆皙环顾四周，淡淡的语气里满是警告：“大王只是思念他父帅，你们把嘴都闭紧了。”
能让梁王在睡梦中叫声父帅的，便是他的父亲端平君了。
梁王醒来后仍是惊魂未定，他低低唤了声阿皙，搂住了妻子：“父帅久不入我梦中，他最近总是问我，为什么陛下薨了，是不是我害死了他，我在父帅临终前是发过誓的，安儿不过是进宫吓唬他，他就死了，他就是不中用的！”
皙郡主柔声道：“父帅他最疼爱大王，想来，大王只是多虑了。”
梁王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他觉得有些口渴，便摸索着下了榻，谁知在众目睽睽之下，梁王脚下一滑，直挺挺地后脑着地，竟是再也爬不起来了。
梁王倒下得太过突然，皙郡主脸色苍白，小腹坠坠地疼，有眼尖的侍女看到她裙子上的血污，惊声道：“王妃����”
屋内顿时一片兵荒马乱。
与此同时，在世子院中，大瞿氏正与兄长对弈，便有世子的心腹来报：“公子，王妃早产，生下一个女儿。”
世子轻轻吐出了一口气，神情顿时就放松下来：“早知如此，她腹中只是个女儿，我有什么好顾虑的。”
大瞿氏笑着扣下一子：“要我说，还是万无一失的好。”大瞿氏看向兄长的心腹，问道，“王妃如何了？”
心腹道：“遵世子的令，王妃如今也只是昏睡着。”
大瞿氏示意他退下，与兄长道：“咱们这个继母啊，本就是个心眼多的，我让生育过的嬷嬷看了，她本就是胎位靠后，看不出月份，先前月份浅的时候，根本就看不出，哥哥瞧着她腹部不过微微隆起，实则已经是七个多月的身孕了。”
世子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大瞿氏不知他在想什么：“哥哥不去父王那里看看么？”
“没必要去了，小妹。我出手，一击必中。”
大瞿氏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顿时就慌了神，世子却冷酷道：“小妹，父王春秋鼎盛，世子这个衔儿我还要顶多久？像我们这样的人家，世子的位子，做着做着就没命了，你看你夫家，齐王的那个世子穆言，他坐着世子的位置，还不是被你公爹给杀了，我如今不过是为了自保！我做梁王，难道不好吗？”
世子弑父后毫无内疚，清秀的面庞竟带上了几分狰狞，大瞿氏心中怕极，眼泪只在眼眶边打转，世子看她一眼道：“这些日子，你就不要到处走动了，我能继承王位，有你几分功劳，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先帝与梁王突然先后过逝，二人去世的时间不过隔了一月有余，此事传至九州各郡，新帝下旨，令平江王宗闻进洛都辅政。
第117章
新帝御极，册封生母宗氏为太后，只不过，宗氏并没有先回洛都，而是去了一趟陇西郡的平江王府。
随着宗闻被册封为平江王，尘封已久的平王府邸的旧宅也重新被启用，依着规制重建，迎来了它的新主。宗氏过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想见一见自己的亲弟弟宗闻。
宗氏在多年前就嫁到了谢家，宗闻也是刚回到陇西不久，就被宋国公给过继出去，这个中深意，宗氏并不是不明白。
她的弟弟宗闻离家多年，又在徐州的齐王穆怿那里身居高位，在外人眼中，宗闻做过出征掠地的大将军，后来，又为齐王执掌了天干十旗里隶属于上三旗的兵力，足以见得穆宗他们二人之间的亲密。他在齐王那里待了这么多年，那颗心当真还是向着宗家的吗？宗氏看得出来，她的父亲宋国公这是在提防着这个儿子，怕宗闻是动了什么心思，说不准这次突然回来，就是想吞并武都，荡平河西郡，把自家的祖业献给齐王。
对于父亲与兄弟之间的矛盾，宗氏自知无力调和，她来此另有用意。
先帝驾崩，如今皇位轮到了宗氏的亲生儿子静王，宗氏自然希望朝廷中枢能有自己的弟弟在坐镇，谁知，宗闻却称病，没有要去洛都的意思。如今姐弟二人得以相见，宗氏便劝道：“我听说，你向陛下上书，身体抱恙，无力进洛都辅政，你是天子的亲舅舅，洛都城里名医云集，一定能治好你的伤，陛下他很需要你。”
宗氏来时，宗闻就请她坐在了上首，如今听到太后提及血脉亲情，宗闻轻声道：“论理，我已经被过继，如今就只是太后的族亲，我曾经与太后是多年姐弟，按理说，陛下登基，我也要出力，只不过，我现下实在是有心无力。太后是知道的，您的几位兄弟都极有才干，而且，我的伯父宋国公也正当壮年，他是太后的父亲，比起我，他更有这个本事和威望去辅佐天子。”
宗闻以眼神示意，他的心腹林巡便上前，解开了宗闻的一角衣襟，宗氏定睛一看，宗闻的肩头有一处不小的箭伤，伤口处呈乌黑色泽，瞧着犹为可怖。
林巡对宗氏道：“太后，在豫州时，大王中了毒箭，能捡一条命回来，实属侥幸。”
宗闻温声道，“若是太后能见到陛下，请代我向陛下请安，臣忝居平江王之位，却无尺寸之功，实在是惭愧，待我伤势好转，定会竭尽所能，为陛下效力。”
宗氏来前不是没想过，她的弟弟宗闻说不准只是装病，可看他一副病态，她上手摸了摸，宗闻所受箭伤也不是作假，她便知道，宗闻进洛都之事不可强求。只不过，听者有意，宗闻的一番话倒是给她出了一个主意，平江王宗闻无法去洛都，她的父亲宋国公可是无病无灾的，若是，这辅政之人换成自己的父亲，新帝也是多添了一份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