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端平君缠绵病榻，本就时日无多，即便肃国公不派人来毒杀他，其实，他的寿元也就在这几日了。宗闻感受到，那只抚摸他鬓发的手无力垂下，再也不动了。
“我要让他这辈子都失势地活着。”瞿闵流着泪，他浑身颤抖地站起身，抬手阖上了端平君的双眼。宗闻心里知道，瞿闵说的那个‘他’是谁，瞿闵在端平君面前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对宗闻道：“阿巳，我要让肃氏一族偿命，他想害死我父帅，我要他们全族上下一个都不留。”
瞿闵捡起佩剑握在手里，他用一只手托着宗闻的脸，凝视着他的眉眼，终是开口道：“那个姓穆的，我不杀他，他对你心软，我饶他一命。阿巳，你我还活着，肃国公也不会放过他的，轮不到我来动手。”
在端平君去世这样巨大的悲痛之下，宗闻一边流着泪，一边对瞿闵道：“哥哥，你快回河东召集府兵，陛下那里，有我去说。”
洛都如今极为危险，若是宗闻留在这里，多半会性命难保，瞿闵劝道：“肃家丧心病狂，你还是和我一起走吧。”
“肃国公害死姑父，他就该血债血偿。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哥哥，我在洛都等你。”
太子一系越过皇帝，连毒杀端平君的事情都做得出，若非穆怿……死的就是他自己，这种生死关头，送走了瞿闵，时家兄弟来寻宗闻。
“穆指挥使被肃国公下了私牢，还望君侯能出手相助。”
听他们二人说完，宗闻才知道，原来穆怿留了后手，毒杀端平君这种事虽然不能直接说，却可以和部下交待几句其他的，宗闻直接问道：“你们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
时韫立刻道：“君侯，穆指挥使让我们向您求助，我们愿意将手中全部的兵力交给君侯调配。”
第139章
“不是在这个时候用，带人攻打肃国公府是下策中的下策，你们先收拢亲兵，静观其变。我看你们兄弟甚是勇猛，再挑上十几个人，也就够了。肃国公他如今在何处？”
之前皇帝病重，令太子监国，只不过，太子的一颗心都扑在了他的母族身上，先将他外祖父封了肃国公，肃家为此十分欢喜，甚至还给宗闻那里送去拜帖，请他过去吃酒。
为着储位的事，皇后宗氏怀着皇子，肃家和宗家也交恶多年，这已经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肃国公下帖子，宗闻自然也敢过去，因着封国公之喜，肃国公很是喜悦。席间，多有肃家一系的亲信给肃国公敬酒祝贺。
轮到宗闻时，他斟了一杯自己喝了，对肃国公道：“你能封国公，是陛下天恩，只是，他日你若是乱政，我必要取你性命。”末了，宗闻又笑道，“自然，国公若是忠心，也不必把我的酒话当真。”说罢，搁下酒盏，宗闻翩然离去，肃国公却被气了个半死。
这件事，洛都城里的很多权贵都知道，这两家早就撕破脸，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宗闻能说出这样的话，其实也不足为奇。
宗闻问起肃国公的行踪，时韫立刻答道：“我听说，肃国公去了城外的汤泉行宫。”
既是行宫，便是天子专用，肃国公不在城中，如今都去享受起来，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宗闻班师洛都后上交了兵符，其实眼下，他并没有兵权在手，是借了殿前司的人手，肃国公是殿前司指挥使，其实他并不懂军中之事，也没有带过兵，他位居于此，是太子对他的恩宠。
端平君死了，肃国公的心情很是不错。
只是那姓穆的甚为棘手，装傻充愣，肃国公对此很是不悦。
太子很看重穆怿，让他做了殿前司副都指挥使，而且，自己吩咐他去毒杀端平君，是想将这姓穆的一并给除了，若是端平君被害，正好激得瞿闵和宗闻杀了穆怿，给他们兄弟两人扣个杀害重臣的帽子，也就能顺手给处置了。
谁知，穆怿竟然全须全尾地离开了端平君府，回来向他复命，端平君被毒杀了。
当着宗闻和瞿闵两个人的面，穆怿毒死了端平君，还能活着，肃国公当即就让人把穆怿扣下，吩咐大刑伺候，他能平安回来，保不齐与瞿宗两家勾结在了一起，自是不得留了，等撬开他的嘴，向太子复命，也算是有个交待了。
泡在龙吟池里，这是天子专用的汤泉，肃国公搂着宫女行些放浪之事，很有些飘飘然，这时左佥事时韫来报，承安侯宗闻来了。
肃国公问道：“他来做什么？”
时韫答道：“宗闻说，他见端平君暴毙，被吓坏了，他被国公威仪震慑，觉得自己性命难保，他求到了末将这里，是想来寻个门路，宗闻给末将送了许多金，让我在国公面前为他美言几句，他想求国公能放过他。”
第140章
听说宗闻托了时韫过来带话，肃国公顿觉十分蹊跷：“宗闻是上过战场的人，率军平定了江南国叛乱，这样一个杀人不眨眼因军功封侯的大将，他能被吓坏了，还求我放过他？”
时韫道：“宗闻回洛都后就上交了兵权，手中无人，一个无法带兵的将军，凭什么与国公抗衡，您派出两三个壮士，也就能将他制住了，端平君还活着的时候，是宗闻的依仗和底气，如今，端平君身死，河东军必然反应强烈，洛都地处河东西南，这一路上也是无险可守。末将以为，现下，国公不宜树敌过多。”
肃国公道：“宗闻那小子，仗着他是皇后的弟弟，宋国公的儿子，他之前是一点都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既然已经杀死了端平君，肃国公就做好了对付河东军的准备，河东与河西这两大藩镇，实力都极为强劲，河东军本身就是三大藩镇合并后，一直由瞿家执掌，从先帝一朝算起，几十年来，河东军天下无敌，宋国公宗祯执掌着西北的两大藩镇，他现在已经狠狠得罪了瞿家，若是再得罪了宗家，他也就完了，如今，是要拉拢宋国公宗祯，让他不要跳出来反对自己，若是能和他联手对付河东军，就更妙了。不然，若是河东军与河西军汇合，进攻洛都，凭他手里的兵力完全是守不住的。
宗闻前来示好，肃国公也愿意给他一个台阶下，就算以后要收拾河西宗氏，那也不是现在，宗家的势力在西境，洛都城里的宗家人，也就一个怀着身孕的皇后宗氏，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宗闻，就算把他们姐弟两人都杀了，也无法动摇河西军几十万的兵力，着实不划算。
只是宗闻先前过于狂妄不羁，肃国公依然是想出口恶气，打压一下他的嚣张气焰，更担心宗闻会暴起伤人：“你把他带到汤泉这里来。只是，若要我饶过他，他得诚心向我请罪。”肃国公令时韫附耳过去，小声说了几句，然后，肃国公说道，“你去问问宗闻，愿不愿意如此向我赔罪，他是个风流人，入幕之宾多的是，他服侍我一回，心气也就散了，他若是不从，你就让他回府等死罢。”
肃国公的女儿是皇帝的三夫人之一，他自然不是一个长相丑陋之辈，不然，容貌肖似他的肃夫人也不会得宠诞下皇子，肃国公外戚晋身，他也清楚，瞿家为首的高门勋贵瞧不上肃家，让宗闻这样世家贵子被他玩弄，性命掌握在他手里，可比任何春/药都管用。肃国公深恨端平君干预册立储君的事，河东与河西的联盟密不可分，端平君能让皇帝改变心意，是想延续瞿宗两家过往在朝中的权势，他不可能放过瞿家，只不过想看看宗闻还能搞出些什么名堂。
宗闻在行宫外等了一会，时韫就出来了。
迎着宗闻征询的目光，时韫对他道：“国公说，君侯若想请罪，必要诚心。进去后，要在国公面前脱/光衣服，穿着妇人的襦裙……侍奉他。”时韫把一些难以启齿的字眼略过，对宗闻说，“这是肃国公的意思。”
宗闻答道：“可以。”余光打量着行宫外的守卫，“你能进去回话，这些都是你的人？”
时韫道：“肃国公很喜欢调用殿前司为自己所用，我是左指挥佥事，这些人都归我调配。”
宗闻头也不回道：“你就守在外面，我会劝说肃国公放了穆指挥使。”
第141章
时韫回话后，肃国公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汤泉的入门之处。
倒不是说肃国公有多么喜好男/色，只不过，因为宗闻是端平君的养子，在瞿家的掌权人端平君死后，肆意蹂/躏他的内侄，更是有趣。
不多时，宗闻就进来了。
他一身骑装，却是服孝在身，端平君死后秘不发丧，瞿家也没有将此事外传，仇敌身死，肃国公十分欢喜，想着端平君生前金尊玉贵养下的宗闻也要雌伏于自己，他的心中更是快意。
“还愣着做什么，脱吧。”
除去了袍服，肃国公看到宗闻的腿根处还残留着玫红色的印痕，便知他的入幕之客是少不了的，见他脱光了，肃国公哑声道：“你下来。”
“我不敢用陛下的汤泉。”宗闻坐在了一旁的贵妃榻上，“国公见谅。”
他的眼神直接而坦荡，肃国公走上前，抚过他的胸口和腰腹，宗闻正抬眸望着他，如此近距离地看着他的脸，肃国公顿时就能理解，为什么宗闻在洛都有过那样多的相好，甚至还有人为他寻死觅活的。
“你以往那么傲气，现在还不是躺在我身下。”肃国公将他按在贵妃榻上，吻着他的脖子，想着玩腻了之后，就把宗闻给杀了，送他去见端平君，他掀开宗闻身上的襦裙下摆，却没留意，宗闻的双手摸到了他的后颈。
只一下，宗闻扭断了肃国公的脖子。
“死得这样快，真是便宜你了。”宗闻坐起身，将自己身上肃国公的尸体推开，他拢了长发在身前，抄起一把案几上的小刀，割下了肃国公的脑袋。
颈间迸出的鲜血浇了他一脸，宗闻心里想着，姑父，我为您报仇了，至于我的这条命，谁若是有这个本事，便来取我的性命。
我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
宗闻将肃国公的头颅裹在衣袍里，他出来时，就见时韫正守在外头，见着肃国公那颗滴血的脑袋，时韫可算是明白，宗闻先前讲的那句“劝说”是什么意思了。
肃国公都死透了，放人的这种事也不用与他商量了，也算是成功劝说了。宗闻与时韫道：“你只当什么都不知，就假传命令，去肃国公府放出穆指挥使。”
“那君侯你呢？”
宗闻答道：“我失手杀了肃国公，自然是要进宫请罪。”
长乐宫里，皇后宗氏面沉如水，侍女端来一晚汤药，呈到了皇后面前。
“皇后娘娘。”知道是皇后的决定，她的心腹也知道，无法更改主子的心意。
宗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这是催产的汤药，民间都常说，若是早产，孩子七活八不活，她腹中的孩子已经是八个月了，可现在，她等不到足月，必须产子自救。皇帝病重，她的亲弟弟宗闻还在宫外没有消息，不论生下的是皇子还是公主，她必须要有这个决断。
饮下汤药后，宗后强撑着回到了皇帝的病榻，就见自己的弟弟宗闻正跪在皇帝的面前请罪。
“肃国公僭越，私用陛下的汤泉行宫，还毒杀了姑父，姑父于我，就如亲生父亲一般，我为血亲复仇，将肃国公杀了，他的头颅就在这里。”
“臣任凭陛下处置。”
第142章
端平君的死讯令帝后二人都反应剧烈，皇后虽说没有当面失态，可宫人却发现，她的襦裙湿透，应是破了羊水，忙搀扶着皇后入了殿内。皇帝亦是恍惚，这么大的事，他一无所知，肃家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如此欺瞒自己。
如今瞧着，瞿家恭顺多年，端平君死在肃家手里，肃国公连自己的舅舅都敢杀，简直是野心昭昭。皇帝一直都觉得，他与端平君只是甥舅之间的嫌隙，皇帝防着瞿氏一族势大，将端平君荣养在洛都，却从没有想过要他死。皇帝亲政后，他不喜欢端平君在朝中一言九鼎，执宰朝政，他要端平君交出手里的权力，扶持起了肃家。
不然当年，皇帝处置端平君也算不上什么难事，端平君不在了，如今皇帝想起他时，就只有他的好处，皇帝想到幼年的自己梦魇，端平君那时是太子少傅，尚未婚配，为了照看他，他与舅舅住在端平君的府邸，小时候，皇帝的睡眠很浅，时常噩梦缠身，他就钻进端平君的怀里，听着他柔声哄着自己入睡。
皇帝想端平君永远只有他这个外甥，瞿皇后没有孩子，必须要抱养一个皇子，哪怕，他只是瞿家挑中的，是瞿皇后的养子，他与端平君只是半路甥舅，可是，后来端平君与他的夫人生下了瞿闵，他的舅舅就不再只有他一个孩子了。
肃国公之前执掌内城安危，端平君死了，皇帝心中后悔不迭，连带着身上有肃家血脉的太子也变得面目可憎起来，肃国公敢对端平君下手，保不齐有太子的授意，可若是皇后生了一个公主，他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轻易还打杀不得。不过，在此时刻，皇帝就已经做出了决断，正如端平君了解皇帝，皇帝也很清楚端平君的性格，他确实伤心舅舅的死，可端平君以性命所谋得的，是一个河东军能够名正言顺的出兵借口，整个大陈都将迎来动荡。
失去父亲的瞿家少主瞿闵，他拥有二十万训练有素的河东军，这样的人能做出什么，这并不难猜。
皇帝本想说让宗闻卸掉身上所有的差使，下狱待审，可一想宗闻出征回来就交了兵权，只是被封侯，一直在为端平君侍疾，也没有在朝中担任实职，皇后得到的宠爱平平，宗闻这个外戚做得也不如肃家风光，如果真是入了刑狱，保不齐会被弄死在牢里。
皇帝顿时就有了个主意：“你杀了肃国公，此事还需详查，先在你府上禁足，听候发落。”端平君死了，皇帝想让端平君随葬皇陵，将端平君的丧仪交给了其他臣下去操办，随后，皇帝只关心皇后能否顺利生产。
皇后宗氏挣扎了数个时辰，在长乐宫生下了一位皇子。
宗后产子，阖宫皆知，只是太子那里却是得到了不少噩耗，他的外祖父肃国公死了，母妃肃夫人不知何故触怒了皇父，被直接赐死，桩桩件件，让整个东宫一时间都愁云惨雾起来。
第143章
宗闻杀死肃国公后，只是被禁足在家，并没有被怎么处置，这引起了太子的强烈不满，他皇父心里怎么想的，太子心里一清二楚，这便是将宗闻杀肃国公的事归为血亲复仇，他外祖父可算是白死了，这是皇帝对端平君一系的偏袒。
随着皇后生下了皇子，太子更担心的还是自己的地位，他身边的人已经被清洗过，全部换上了脸生的面孔。
如此，更让太子惶惶不安，故而，当时韫在东宫外求见时，太子很是欢喜：“让他进来。”
在往常的时候，轮不到时韫在太子跟前露脸，都是穆怿作为近臣侍奉在太子左右，如今瞧见时韫，太子也生出不少亲近来：“穆怿呢？他如今在何处？”
时韫答道：“穆指挥使被肃国公关押，严刑拷打，生生抽出了两根肋骨，如今，指挥使还在府上养病。”
太子也是一时语塞，他的外祖父怎么连穆怿都不放过，肃国公和穆怿他们两个，这可都是自己人，下手竟也如此狠辣，时韫道：“指挥使如今起不得身，心里一直惦记着殿下，让我进宫求见太子。”
“他的忠心，我是知道的。”太子对肃国公所为一清二楚，端平君死了，太子心里痛快至极，就觉得他该死，只是瞧着他皇父悲痛欲绝，太子在面子上也不会表露出来，只是佯装不知此事，撇开与肃国公的关系。进了瞿家真正杀死端平君的是何人，在太子看来，穆怿就是替他毒杀端平君的功臣，却还生受无妄之灾，被肃国公刑罚虐待，太子便说：“让他好生养伤，待他伤好了，我再召见他。”
“太子殿下，穆指挥使以为，您的母妃被赐死，肃国公也被宗闻所杀，陛下只是将此事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您依然是陛下的太子。在皇后生出皇子前，太子殿下一直都是陛下的独子，穆指挥使建议殿下，向陛下进言，想让出太子之位。如此，陛下定然会怜惜太子，疏远皇后。”
时韫将穆怿交待他的话说完，低头恭谨道，“穆指挥使以为，陛下对端平君不过尔尔，若是真正爱重，陛下与端平君不会十几年来连面都不见，而且，陛下对端平君之子也并无恩赏，前朝裴皇后得宠之时，父兄子侄皆受荫庇，瞿家的君心不过如此，陛下幼时受瞿家为首的河东勋贵钳制，不会忍心让后继之君也受此磋磨，瞿闵回到河东，必是要带兵回洛都争权，得有人出面拦住瞿家才是。这是穆指挥使的一些浅见，请太子殿下斟酌定夺。”
他知道太子要慢慢消化此事，便告退离开了东宫。时韫清楚得很，穆指挥使一定会保住太子的地位，他在太子身边多年，才做到了现在的位置，他是不会让瞿闵和宗闻上位的，宗闻是皇后的亲弟弟，新君若是他的外甥，摄政之人是谁不言而喻，穆指挥使会失去所有的权柄，不再有进入朝廷中枢的可能。
第144章
太子心里很清楚，皇帝是个耳根子软的，与其等着被废，倒不如照穆怿所说去搏上一搏，本朝继位的那些皇子，要么是皇后所出，或是中宫抱养的皇子，宗后生下的那个孩子还是很有分量的。
拿定了主意，太子便去求见面圣，在皇父跟前，太子俯首道：“太祖遗训，有嫡立嫡，中宫之子最为尊贵。儿臣身在东宫，得知母妃被皇父赐死，惴惴不安，儿臣思来想去，想请皇父废掉我的太子之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