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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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穆怿当时已经是御前的红人，说起来，也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肃国公与太子关系密切，经常调派殿前司为他所用。他是太子少时的玩伴，肃国公也是知道他的底细的。
有一日肃国公曾问他：“听说你和承安侯宗闻以前曾住在端平君的府上？”
穆怿听肃国公提及端平君，言语上也多了一丝谨慎：“末将随承安侯来洛都时……”穆怿话未说完，肃国公就打断了他，“我知道，今日我交办你一件事，太子知道端平君喜爱甜食，你代太子去赐他一道甜汤。”
肃国公一挥手，就有婢女提了一只食盒过来。穆怿伸手接过，肃国公说：“你亲眼看着端平君把它喝下去，不要辜负了太子的一片心。这汤唤作琉璃珠玑，乃是御膳房特制。去吧。”
穆怿在肃国公身边已久，知他心性狠毒，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这哪里是赐汤，分明是想送端平君往生！既已听出肃国公话中之意，穆怿想起自己领了这份棘手的差事，前路如何当真是凶多吉少，一时间，他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肃国公见他神色犹豫，循循善诱道：“端平君如今是太尉，掌天下兵马大权，你为太子除了他，就是首功，太子不会亏待你的。”
如今形势只能说明，德宗皇帝缠绵病榻，宫中之事已是太子说了算，德宗皇帝没有处置端平君的旨意，可肃国公与太子却坐不住了。
他们看中自己曾经的身份，以及和旧主之间渊源，想借他的手，除去端平君这个强敌。至于他的死活，谁又去管？
穆怿虽不情愿，想到自己怕是难逃一死，只不过是早死和晚死的区别。他夹在肃国公和河东勋贵端平君所在瞿氏一族的中间，他这样的小人物就宛如蝼蚁一样卑贱，他明知自己是去送死，也不得不听从肃国公的吩咐。
此时的他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穆怿其实明白，若是自己现在不肯答应，肃国公现在一定会杀了他，然后再派其他人去做这件事。穆怿便抱着必死之心，把甜汤给端平君送了过去。
穆怿提着食盒到了端平君的府邸，门房知他是宫里太子的人，去回禀了一声端平君的大公子瞿闵，就放他进去了。穆怿跟着管事进了府，直至端平君的卧房。今日，宗闻也在端平君的府上。除了他以外，大公子瞿闵也守在端平君的榻前。
大公子瞿闵是端平君的独子，见穆怿来了，神色便有些冷淡：“家父抱恙，不知穆指挥使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穆怿镇定道：“我奉太子之命，赐端平君一道琉璃珠玑。”他垂下了眼帘，悄悄地用余光瞟了一眼旁边的宗闻。自从他在东宫当差，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宗闻了。
因为端平君尚在病中，宗闻并不像往常一样穿着鲜艳颜色的衣衫，此刻，他身上只穿了一件雪青色的长袍，很是素净，衬得他面色有些病态的苍白。穆怿贪恋地望着他的眉眼，有些时日不见，宗闻变得更加美貌了，令他心折，念念不忘，宗闻的眼下各有一片浅浅的乌青色，穆怿知道宗闻与端平君情分甚深，他的容颜如此憔悴，定然是连番守夜所致。
宗闻轻声道：“姑父喜欢琉璃珠玑，就由我来喂吧。”说着，就有仆人上前捧了玉碗和调羹，递到了宗闻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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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宗闻先用手心试了试玉碗的温度，他刚低头要尝那道甜汤，穆怿终究心中不忍，开口道：“君侯且慢。”
他此言一出，在场都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一下子就知道甜汤里是搁了毒的，大公子瞿闵一时怒极，当即就拔出佩剑刺向穆怿：“我先杀了你����再杀了姓肃的奸贼����”
瞿闵提剑要杀他，穆怿也不是那种不还手的性子，直接夺了一旁的烛台，就架住了瞿闵的这一剑。瞿闵已是气红了眼，端平君自卧榻上睁开眼，轻声道：“闵儿，过来。”
穆怿见瞿闵不再管他，无意间，竟与宗闻双目而对，宗闻正端着碗，怔怔地回望着自己，穆怿心里承认，刚才他的确有一份私心。
他不想让宗闻死在他眼前，将宗闻置于自己的生死之上。
其实端平君与他无甚恩义，是死是活与穆怿毫无干系，可他并不想宗闻被牵连毒杀，端平君唤了瞿闵在身边，病容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陛下曾赐我鸩酒，然后，陛下又后悔了，最终念及旧情没有杀我，太子亦想取我性命，当真有趣。”
“我与陛下是甥舅之亲，他是你姑母的养子，自从我们瞿家支持他，我自问没有对不起陛下，可陛下与我们瞿家猜忌渐生，以我对陛下的了解，陛下若想杀我，他在元兴十九年的时候就已经动手了。陛下心软，想杀我的只有太子和肃国公。我已传令范阳旧部，一旦我身死，二十万精兵就会叩关，奉你回河东，你就是未来的河东之主。”
端平君又看向穆怿：“你刚才是为了阿巳。如果不是阿巳要尝一口琉璃珠玑，你大可看着我被毒死。”阿巳是宗闻的小字，端平君轻声细语说起他的小名，宗闻亦是哽咽：“姑父。”
端平君目光灼灼，穆怿仿佛被他看透了心思，顿时变得不自在起来，他可以在奉上毒|药时面不改色，此时此刻，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闵儿，你不能无故杀人，他还是太子的亲信。”端平君看一眼穆怿，“劳烦你在外面候着，这一趟你不会白来。”
穆怿听罢，便依言退出了端平君的寝居，不过半柱香的功夫，里面哭声震天，穆怿推门进去一看，端平君已经服毒自尽，瞿闵悲痛欲绝，宗闻在端平君的遗体前无声地流泪。
幸好宗闻没事……这是穆怿当时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他担心瞿闵改了主意，穆怿只来得及看宗闻一眼，就匆匆离开，去给肃国公报信。
他活着走出了端平君的府邸。
端平君之死也成为了穆怿后来发迹显贵的又一个起点，在朝中，有才干的人着实不少，但是，能得到太子信任的确实不多了，太子����也是未来的皇帝，他从小就深恨瞿氏一族势大。后来，河东军入洛都，皇帝就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穆怿的身上，他不要穆怿留在洛都，而是在外发展势力，包括江北总督的位置和精挑细选的姻亲，镇海侯府一向是忠心耿耿的保皇派，一心一意支持着皇帝，两方权衡之下，穆怿没有理由跟随宗闻回到武都，他已经有了更好的去处。
他也了解宗闻的性情，这个手把手将他教出来、授他以机密的旧主与挚爱也不会阻拦他。在长沙国，穆怿便与宗闻辞别，前往江北赴任。
在皇帝的支持下，穆怿抛开与旧主河西宗氏的一切渊源，他与镇海侯府联姻，克定江淮，最终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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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五公子宗稷如今统率上章旗在外练兵，宗闻就会留在徐州；譬如之前，宗闻领军出征时，五公子也不会离开王宫，这是魏王对他们甥舅的一种控制手段，二人中必有一个要在魏王的掌控之中，彼此之间互为牵制。
自从执掌阏逢旗以来，宗闻也算是有了亲兵，他是做过河西军统帅之人，只有这一旗的军务，他处理起来也并不算劳神费力，闲时，宗闻便去了王宫的藏书楼。
宗闻刚从魏王的书房那里出来，走进藏书楼时，步履相当轻快，小时候，他会待在姑父端平君的藏书阁里看书，闷不作声地能度过一整天，他想起上回看了一小半的杂记，准备今日将它全部读完。
宗闻循着记忆里的位置找过去，发现那书卷竟是不在了，他在书架附近翻找着，忽觉背后有人正持物接近自己，宗闻下意识地就转身挥刀自卫����刃身穿过竹简，刀尖在距离来人脖颈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住了。
“君侯好身手。”魏王世子见刀锋迫近，连眼睛都没眨，而是晃了晃手里的书简。“君侯是在找这卷豫州风志吗？”
宗闻下意识地就想收刀，谁知魏王世子略一格挡，连带着把书简和短刀全都握在了自己手里。魏王世子执起短刀仔细端详着：“宝刀配英雄，这就是承安侯那把大名鼎鼎的璇玑刀，杀死过肃国公的那一把。果然是一柄利刃，听说，这把刀是我父王送给你的。”
对魏王世子这种人，宗闻见得多了，你越是搭理了他，他就越来劲，要是不理他，他也会一直缠着你，宗闻便直接道：“不知世子有何指教？”
魏王世子用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刀身，将璇玑刀还给了宗闻：“指教倒是谈不上，我只是好奇，承安侯离家日久，就不想回武都吗？我可以帮助君侯。”
宗闻听罢倒是笑了：“这件事，世子怕是做不了主。”
“现在是不行，不过以后就说不定了。”魏王世子将豫州风志递到宗闻面前，“君侯不妨考虑一二。”
“世子递过来的书不对。”宗闻没有伸手接过，“若是世子能在藏书楼里找到我想要的那卷书，我可以考虑世子的提议。”魏王世子也跟着笑了，答道：“好啊。”说完话他也不离去，也跟着宗闻一道待在藏书阁里。
被魏王世子这么一搅和，宗闻也没被他打扰心情，便去取了另一卷书带回了静思慎独，他坐在窗边，一个人静静地看了快两个时辰。魏王世子也没走，他这一留，便是很久，直到夜幕降临，魏王世子才先走了。
宗闻将书卷随手搁在案上，近来苦夏，宗闻食欲不振，也尝不出多少咸淡，呈上来的诸多菜肴也没什么胃口，便只吃了碗乳粥，用了些切好的梨块。
是夜，魏王与宗闻对坐在帐中。
贴着他后背的是穆怿的手掌，他与魏王胸口相贴，别处亦是紧密咬合在一起，夜明珠团团相簇，借着宝珠的光亮，穆怿见宗闻的唇轻颤着，他突然问道：“今日，你在藏书楼见到世子了？”
宗闻的眼睛微微睁大了，穆怿含笑望着他。
“你想让世子在藏书楼给你找什么？”穆怿抚摸着宗闻的耳后，“还是说，你想在世子身上动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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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大王多心了。”宗闻对魏王笑道，“我与世子只是偶遇。”宗闻想将这个话题绕开，穆怿却很有要刨根问底的意思：“是吗？你与世子说完话，你离开后，世子把藏书楼翻了个底朝天。”
宗闻暗忖魏王世子也太沉不住气了，一想那人的年纪，又长于富贵权势之家，当然不必像自己少时那般谨慎小心步步为营，宗闻面不改色道：“世子的心思，大王这个做父亲的尚不能知晓，我也猜不透。”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嘴唇轻轻擦过魏王的侧脸，“大王如今陪着我，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世子么，我心里只想着大王，装不下其他人。”
宗闻对他说出这样的软话，哪怕穆怿明知这其中有假，仍是愿意溺于宗闻的情话之中，哪怕只有这一个晚上，即便第二日他们依然会拔刀相向，他也不想错过。
至于世子……魏王心里冷冷地想，他也不是头一回了，竟有胆子去碰他父王的禁脔，到底是他的嫡长子，还有世子身后的镇海侯府。
与此同时，魏王世子也在犯难。
宗闻说那番话的用意……他是想要哪一卷书呢？世子也是瞅了宗闻独处的机会才与他搭上了话，他听静思慎独里伺候宗闻的人说，承安侯近来在看豫州风志，世子这才拿了此书试探。
可宗闻却没接他的话，承安侯过往那些事，世子不可能去问他父王，但有一人，他应该也很清楚。
世子并不知道，他只不过给自己的叔父送了一张帖子，二人尚未相见，穆情转头就将此事告诉了他父王。
魏王世子近来的动作尽数落在穆情的眼中，他是监察司副使，世子城府不深，心思也是好猜的，穆情心里想着，与其被他王兄知道他们叔侄两个私下里见面，倒还不如自己坦诚一些，不叫他王兄起了疑心才好。
穆情与魏王道：“近来，世子想向我打听了承安侯的事。”他观察着兄长的表情，发现魏王的神态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魏王看一眼穆情：“世子问了你什么？”
穆情答：“世子向臣弟问起承安侯的喜好，还有……”
魏王问道：“怎么不说下去？”
穆情硬着头皮道：“世子设宴相邀，却想打听承安侯的事，臣弟想，承安侯是王兄的房里人，事涉私密，不敢胡言乱语，这才来找王兄拿个主意，若是我早知道。世子的问题如此棘手，臣弟是断然不想去的。”
魏王听后笑问：“你这些年在承安侯面前修闭口禅，不与他说话，是何缘故啊？”
穆情心说大哥您也不是不知道，我和承安侯是有些首尾的，表面上自然要避嫌，哪里能堂而皇之的打情骂俏，这种事儿都是暗地里偷偷摸摸的，放在平常，他哪里还敢和宗闻说话呢。
只不过，穆情只能腹诽，完全不敢把自己的心里话都说出来，遂对答道：“大王，臣弟笨嘴拙舌，不在承安侯面前开口，是担心会误了王兄的正事。”
魏王深深看了自己的弟弟一眼：“世子那里，你们叔侄两个谈谈心，有什么不好的，难道还担心孤会猜忌你吗？日后世子请你，你就照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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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穆情走进世子府邸时，已是傍晚时分。
侍从带着他去了世子的书房，见穆情到了，世子起身相迎：“王叔当真是难请。”
穆情淡淡道：“我先回禀了大王，才好过来与世子详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