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因为这个玉件，宗闻把宋国公又引来了静思慎独，他看着小儿子手上细小的伤痕，对他道：“世子爱极了你送给他的印章，如今，他用印都是在用你送给他的那一枚。”
宗闻道：“世子喜欢就好。”
“明日是世子的生辰，他刚被陛下封为宋国公世子，这也是他第一回在府上迎客，你在一旁帮衬着他，莫要生事。从今日起，你的禁足就解了。族中的许多事，你也要担起来。”
宗闻如何听不出来，父亲是借着新世子的生辰把他放出来，一是对他施恩，二是让他在宾客面前表现出臣服新世子姿态来，宗闻笑着应了：“我是世子的长辈，这本是应该的。”
宋国公细细看了小儿子的神色，便知他在这些天里过得不错，宗闻起身去案前，取来一张礼单递给宗祯，“我给世子准备了一些贺礼，请父亲为我转交给世子。”宋国公接过礼单从头看到尾，饶是他这般的见识，他也不得不承认，宗闻为新世子准备的礼物件件都是珍品。
历经战事最能生财，宗闻战功卓著，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可见他的私库定是极为丰盈的，宋国公点了其中一样问道：“这软甲稀罕的很，是当年端平君送给你的，你怎么送给世子了？”
宗闻看了一眼道：“父亲，想来我以后也不会掌军，这软甲不如还是给世子吧。”
宋国公却叮嘱他：“这件软甲能在危机时能救人性命，你以后用得上，莫要轻易送予他人，这一件你自己留着，你给世子准备的礼物都不错，你有心了。”
宋国公这么说，必有深意，宗闻听懂了他父亲的暗示，只觉得他父亲当真像个算盘，着实令人烦透了。他一时也没有说话，宋国公却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这些日子，我让你四叔给世子摸过根骨，世子他不是练武的那块材料，他在武学上比起你就差远了。不过那孩子极有心气，我就让他跟着将军们练一练，就权当是强身健体了。”
宗家是将门世家，历代靠军功晋身，宋国公如何不希望新世子能有练武的天赋，但是各人资质有所不同，也不能强求，宋国公明白这个道理，他虽然有些失望，但这并不影响他对新世子的喜爱与重视。从前，他亲自教导长子，现在就是手把手地调理自己的长孙了。
“等世子的生辰之后，你就搬去夷光台罢。历来，我们宗氏一族的世子都会正位静思慎独，这是规矩。你现在已经不是世子，也该尽快搬出来。”宋国公想了想道，“夷光台久无人居，你若想修缮殿宇，或者添置些什么家具摆件，就从我的私库里走，算是为父贴补你的。”
小儿子没了世子位，宋国公也愿意在这上头给他一些弥补，“你住在夷光台的事，陛下已经允了，让工匠们直接把郡主府的规制改掉，你也留意着些，莫要授人以柄。”
宗闻应了一声：“父亲放心，我心里有数。”
世子的生辰可谓是双喜临门，一是风风光光地过了生辰，二来，各路宾客庆贺宗秀得封世子之喜，世子虽然年纪小些，待人接物就已落落大方，见过宋国公长子的人，都赞他有其父之风。宗秀碰上不认识的姻亲故交，也有宗闻在一旁为他引见。
梁王坐镇洛都不可擅动，代表他过来的是梁王世子与谢崇深，瞿、宗两家本就是姻亲，梁王世子刚一进门，就先向宗闻笑道：“表叔，小侄向您问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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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梁王世子完全无视了宋国公府的新世子，倒是先与宗闻打了招呼。宗闻与梁王世子相互见了礼：“不知梁王殿下近来如何？”世子笑道：“父王记挂表叔，他让我转告您，他也一切安好。”
随侍梁王世子来武都的便是谢崇深，宗闻与他是多年交情的，谢崇深知道宗闻被软禁已久，怕是今日才被放了出来，两人拣了一处僻静地方，谢崇深望着宗闻有些消瘦的脸庞：“连梁王殿下也是没料到，你父亲竟有废世子之意。”
宗闻答道：“我父亲立世子只是循旧例而为，嫡长子过身，父亲以为，也该是嫡长孙继承爵位。”
谢崇深见宗闻并无颓废之态，遂放下心来。“先不说这个了。”宗闻对此不欲多说，问谢崇深：“这一路上可还顺利？”谢崇深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道：“出了洛都后，就不算太平，你知道，梁王殿下的世子一向身体不好，要是快马疾行，世子会受不住颠簸，这一回，世子是跟着运送礼物的车队一块过来。途径雍州时，还遇到了劫匪，贼军的人数着实不少。我带人死战，才把那群劫匪给赶走了。”
宗闻深知各州局势，雍州并不是外臣的封地，而是有朝廷的驻军在此拱卫京畿：“西大营镇守雍州，如今那里都是镇海侯世子在执掌。”
谢崇深冷笑道：“是啊，我竟不知在朝廷治下，匪徒这雍州还能如此猖獗，竟然盯上了梁王殿下的世子。”
宗闻想了想道：“这件事也好办，西大营统领治军不利，直接夺职，处置了就是。”梁王世子过境，镇海侯世子都保护不力，这官也就别做了，还不如回老家种地去。
谢崇深与宗闻略说了几句，便回去守着自家少主，宗闻返回正厅，看到了不少熟面孔，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官封，宗闻回头望去，穆情对他谦谦有礼道：“承安侯安好。不知君侯可否借一步说话？”
“贵客相邀，岂有不从？”宗闻笑着应下，却见穆情带着他往驻马所的方向去了。宾客们多是乘车而来，车驾也都停在了驻马所，宗闻打趣道：“郡公借的这一步，可真够远的。”
穆情也跟着笑，“我也是受人之托，还望君侯见谅。”说着，就将他带到一辆马车旁：“君侯，请。”
车辇旁并无马夫相随，穆情略低了身子，将自己的双手叠在一起，示意宗闻借力上去。宗闻道了声谢，踩着穆情的手上了车驾，他掀开幕帘，发现魏王穆怿正端坐其中。
在看到穆怿的那一刻，宗闻的确没有想到，他竟然会出现在此地。
魏王一身常服，金冠束发，把玩腰间坠件上的一块美玉：“孤刚到武都，就想先来看看你。”
宗闻在靠近车门口的位置坐下，离魏王远远的：“魏王当真是稀客。”
穆怿含笑道：“武都，孤也有十多年没有回来了。”
宗闻向来心思机敏，见穆怿在此，就直觉他另有所谋，索性就不再说话了。
穆怿见他不语，便开口道：“孤知道，你昨夜才被解了禁足，是因为你父亲前几日收了孤的拜帖。”
宗闻一声不吭，穆怿便继续道：“你父亲他定然在想，为何孤会过来，他一多想，就会把你放出来。平心而论，孤不希望你做宋国公世子。”
魏王说着，自己竟笑了起来，“孤至今还记得，当年你被封为世子时，那些人是如何的胆战心惊，河西郡不是你在坐镇，孤才睡得安稳。”
宗闻心里清楚，穆怿亲自来见他，不会只是单纯地想说这些。宗闻想了想道：“魏王远行千里，亲赴武都为世子贺生辰，是他的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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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谁料，魏王却打断了他，竟是连这种场面话都否了：“你那侄儿过个生辰，就算他是宋国公府的世子，他还不配让孤亲至，孤这次来，只是想见你，宋国公府如今有了新世子，以后，世子一系只会越来越容不下你，你有没有考虑过另谋出路？”
宗闻直接答道：“魏王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的事，还不劳大王挂心，我还要回府招待宾客，就先和大王告辞了。”
“穆情。”穆怿对外面吩咐道，“你去送承安侯回府。”
穆情应了声“是”，便送宗闻回到了宋国公府。待二人走远，李羽从一旁走出：“大王。”穆怿低声道：“他并不愿意。”语气中满是遗憾。
李羽平静地说：“今日不成，明日犹未可知，承安侯不像没有决断的人。”
魏王不无羡慕道：“宋国公是有福之人，他有这样一个出色的儿子，旁人眼红都还来不及。只要宗闻还活着，河西军自然屹立不倒。宋国公那里怎么说？”
李羽道：“他已经收下大王的拜帖，等世子生辰礼之后，大王今夜便能与宋国公相见。”
穆怿微微颔首，吩咐道：“先回住处，先见了宋国公再说。”
入夜，宋国公派人来请魏王，穆怿点了自己的亲弟弟穆情相随，他知道李羽不愿去面对宗氏故旧，便同他说：“你就留在府上罢。”
李羽见魏王如此心细，心中自然是感激的，他对魏王道：“大王偏爱承安侯，宋国公是承安侯生父，对他不过平平，宋国公只偏心世子，可他也并非蠢人，大王不必对他有所成见。”
“孤知道。”
世子的生辰宴已经结束，宋国公府上的下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收拾，管家领着穆家兄弟二人到了宋国公的书房，魏王抬手理顺自己冠上的两条绶带，方才入内。
“管家，请郡公去吃茶。”宋国公淡淡吩咐一句，便是想与穆怿独自交谈的意思。穆情看一眼兄长，穆怿轻轻颔首，以眼神示意他退下。
“魏王请坐。”宋国公抬手示意，穆怿便跪坐在案后，一时间，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沉默着彼此对视，片刻后，倒是宋国公先开口道：“这十几年来，我见过不少青年才俊，魏王是个中翘楚。”
穆怿谦虚道：“国公谬赞了，此次我前来，是奉陛下的旨意，迎先帝的皇后宗氏和她的皇子回朝。陛下感念宗后的抚育之恩，早在登基时，就晋封皇后为太后，皇后之子也封了静王，陛下愿以一国之力供养太后，善待兄弟，不知太后和静王准备何时启程？”
宋国公叹了一口气：“皇后如今尚在，只是当年，静王与皇后分离，如今正在梁王殿下身边。”
“如此，不知太后何时能够启程？”穆怿并未多问静王的下落，“我是外男，不便与太后相见，此事就劳烦国公转告太后，若是太后收拾好了行装，我会亲自护送太后回朝。”
宋国公将此事应下，穆怿问道：“国公可否允许我见承安侯一面？”宋国公道：“阿巳如今住在静思慎独，管家，你带魏王去见六公子。”
穆怿听得出来，宋国公并无阻挠之意，他向宋国公道了谢，由管家带路，引他去见宗闻。穿过月亮门，然后是长长的抄手走廊，廊下清泉涌动，池中锦鲤喜欢光亮，凑近光源聚集在一处，随着管家手中的灯火一路跟随，一尾尾皆是灵动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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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魏王见状笑道：“这些鱼都这么大了。”
管家答道：“六公子喜欢在此投食锦鲤，有时候，奴才会看到六公子在此赏鱼。”他将穆怿领到静思慎独的门外，自己却不进去，只候在了外面：“府上规矩重，奴才们不可随意走动。”管家将一块玉牌奉给穆怿：“这是大王出入静思慎独的令牌，静思慎独以东是国公的后宅，魏王，请。”
穆怿心想宋国公果然治家极严，随手将玉牌塞进袖中，他刚想进去，忽听院内传来悠长笛音。穆怿寻声而去，远远就看见宗闻正支着一条腿，倚在亭中吹奏短笛。
待他一曲终了，魏王对他道：“你方才吹错了两个音符。”
宗闻看他一眼，眸光清亮：“魏王好耳力，你是刚从我父亲那里过来？”
“不错。”
宗闻并未追问是二人谈了何事，他转动着手中的短笛，赤色流苏一圈一圈地上下晃动着。穆怿很了解宗闻这些细微的动作习惯，若是他猜得不错，宗闻此刻一定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过些日子，孤要护送你姐姐回宫。”
宗闻笑了笑道，“最近，太后身体不适，怕是不大方便，大王不妨再等等，过些日子再迎太后回洛都。”
穆怿疑惑道：“这是为何？”宗闻从来不会说没用的话，这让穆怿直觉有什么蹊跷，可是，见宗闻一面着实难得，哪怕是从雍州过来，也是路程数百里，穆怿也不说话了，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璎珞，递给宗闻：“这是前朝宫廷御造的玉环，很有来头，孤想送给你。”
宗闻远远的望了一眼，直接婉拒了：“大王的好意我心领了，我瞧这玉环是女子的首饰，大王不如送给自己的王妃罢。”
穆怿不知为何，在宗闻开口拒绝的那一刻，身体无力，几欲站立不稳，或许是在夜里，夜色深沉，宗闻没有看清，可这玉环，并不是女子所用的款式，宗闻只是对他不上心，懒得应付，根本就没有仔细看。穆怿心里堵得慌，失望至极，见人已经走了，悻悻地同宗闻告辞后，穆怿便琢磨起方才他说过的话。
宗闻说太后现在不太方便……对一个妇人而言，能有什么不方便的？太后不愿回洛都，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
穆怿离开后，宗闻唤了管事进来：“父亲可安歇了？”
管事恭谨道：“奴才送魏王出府时，国公还没睡呢，吩咐奴才进些宵夜。”宗闻便知父亲今夜会睡得晚，抬脚就去了宋国公的住处。
刚到门外，就听到他姐姐清脆动听的嗓音：“……不是我埋怨皇帝，都这么多年过去了，皇帝陛下才想起我这个嫡母还在宫外，若是当年他刚坐上了帝位，就接我回宫奉养，我也得称赞他的孝心和肚量。”
宗闻刚进去，就见他姐姐一身正红襦裙，跪坐在宋国公的右手边，见宗闻进来，宗后凤眼一挑，眉梢间尽是喜色，“父亲，你看我说得可对，六弟今夜定要过来！”
“姐姐神机妙算。”宗闻见父亲左手边的位子还空着，便请宗后上座，宗后却佯装不悦，撇撇嘴道：“你和我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还跟我讲究这个？我这身子是越发的重了，你还叫我挪过去？”
宗闻笑道：“岂敢劳烦姐姐。”宗后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腹部，对宋国公说：“这事儿来的蹊跷，偏在我怀孕的时候，皇帝要迎我回洛都。如今，皇帝还拿这件事做由头，他是不是真的孝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姐姐以后可以择机回到洛都，不过不是现在。”宗闻说，“姐姐先平安产下子嗣，再另做打算。父亲，这批金鳞卫也到外放的时候了，不如先让姐姐用着，她那里最是要紧。”
宗后闻弦歌而知雅意，如何不明白弟弟的意思：“我称病，先打发走了那姓穆的再说，父亲先调拨一批金鳞卫去我的庄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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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