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22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徐应暄终于依依不舍地住口,往后退了一小步,道:“表哥,我走了啊。”

他说着,目光黏在梁颉身上。

梁颉只是点点头。

徐应暄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表哥,起风了,外面凉,你进屋子里去吧。”

梁颉说:“知道了。”

徐应暄磨蹭到院门口,回头见他还站在原地,脸上立刻绽出笑,高高举起手臂挥了挥:“明天见!”

梁颉看见那笑容,也说:“好,明天见。”

得了这句话,徐应暄才像是心满意足,终于舍得迈开步子,身影蹦跳着消失在花木之后。

直至那人的背影彻底看不见了,梁颉才像醒过神似的,缓慢眨了下眼睛。

他之前这么注视着自己,是在看什么呢。毫无由来的念头,梁颉罕见地感到疑惑。

*

时节转换,转眼到了夏天。

喧热的暑气将近,徐应暄就是在这时遭遇了一场大事。

那日向母亲请安后,梁玉君拉着他坐下,说他眼看就要满五岁了,不能再同母亲一处歇息,又说已让人将园子里的小厢房收拾了出来,敞亮干净,明日他便搬去那里独自安寝。

徐应暄听了,只觉天地崩塌,眼前母亲含笑的脸都晃了晃。

他立刻摇头,脸都皱成一团,拽着母亲的袖子不依:“不要!我不要一个人睡!”

梁玉君耐心哄劝,说他这几个月瞧着长大了,也不时常黏着父母,独立了不少,该学着自己睡了。

徐应暄哪里肯听,蹬着腿就要往下滑,准备使出撒泼打滚的看家本领。

但梁玉君已铁了心,只再三保证说每日早晨都会去看他。徐应暄不情愿,还是闹,母子俩就这么僵持着。

后还是徐文光见他闹得实在厉害,心下一软,想着或许还是急了些,便与梁玉君商量,只暂且将这事搁下。

徐应暄得逞,眼泪一抹,转眼又笑嘻嘻蹭在父母身边,当这事已然揭过。

谁知没过两日,他在花园撞见从外头回来的徐恭。

兄长不知从哪听了这事,直笑他“羞羞脸,不害臊,连自己睡觉都不敢”。

徐应暄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当下就要掉眼泪,但又觉得丢人,只得咽下委屈,愤愤地跑走了。

当晚,他便自己跑去寻了母亲,梗着脖子,声音硬邦邦的:“娘亲,我要搬去小厢房睡,今晚就搬。”

梁玉君惊讶,放下手中账本:“怎么忽然想通了?前几日不还闹着不肯?”

徐应暄抿紧嘴唇,不肯说出缘由,倔强道:“我长大了,要独立了。”

梁玉君乐见其成,当晚便让丫鬟带人将他的铺盖用具挪了过去。

小厢房布置得确实精心,临窗小榻,清爽宜人,屋内家居样样俱全,看起来小巧又温馨。

可当房门掩上,只剩徐应暄自己一人躺在陌生床铺上,他耳朵灵敏,一点风吹草动都听得见。窗外传来怪异的夏虫鸣叫与风吹叶响,徐应暄那点强撑的勇气瞬间便漏了个干净。

黑暗中仿佛有无形的影子在晃动,一点细微声响都能让他心跳如鼓。他缩在被子里,睁着眼捱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一夜惊醒好多次。

第二日,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精神恹恹不振,连去学堂的脚步都拖沓了。

课上罕见地没怎么偷看梁颉,下学时跟在梁颉身边,话也少了许多,只蔫蔫地耷拉着脑袋。

梁颉走在他身侧,似乎是回想起什么,若有所思,但依旧什么都没说。

过了几日便是中元节。

入夜后,主院廊下点了灯,光影在风中摇曳,将树影拉得诡谲斑驳。

徐应暄独自躺在小厢房的榻上,只觉得比前几晚更怕,外头任何动静,在他耳朵里都成了鬼魅低语和无形的脚步。

他裹紧被子,声音发颤地对在外间榻上值夜的文启说:“文、文启,你看见没有,窗外是不是有树影在动?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文启缩了缩脖子,强自镇定:“公子,那是风,是风吹的。”

“不,就是有东西!”徐应暄带着哭音,“兄长说了,中元节是有鬼夜行……”

文启也怕,哆哆嗦嗦建议:“要不,公子,咱们还是去寻夫人吧?”

“不去!”徐应暄立刻拒绝,声音却虚得厉害。

去找娘亲,不就承认自己胆小,了兄长的嘲笑?他死也不要!

忽然,文启脑瓜一灵,道:“公子,要不,咱们去找表少爷?表少爷不是一个人在静养阁后头那小院住着吗?他天天一个人睡,肯定不怕!”

徐应暄听了,眼睛蓦然亮起来。

*

徐应暄带着文启火急火燎赶到梁颉的小院,顺了会气,在门口踌躇半天措辞才敲门。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不料表哥开门时,什么也没问,侧身便让他进去了。

他抱着枕头站在屋里,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梁颉没有管他,径自回到桌前坐下,铺开一张纸,蘸了墨,继续写字。

徐应暄便爬到床上,靠着墙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

他转过头,正好能看见表哥的侧影,背脊挺得很直,握着笔的手很稳,一笔一画写得认真。烛光映在他侧脸上,轮廓清晰得像刀裁的。

徐应暄看了一会儿,心里那点恐惧便慢慢散了。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交叠。

他想等表哥一起睡,张嘴想说句什么,眼皮却越来越沉,话还没出口,只轻轻咂了咂嘴,便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传来几声微不可察的鸟鸣,徐应暄猛地睁开眼。

窗外还是黑的,天光还没透进来。

他有一瞬间的迷茫,然后记忆回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被子踢开了大半,一只手正扒着表哥的胳膊,整个人贴在他身侧,毫无睡相。

而表哥睡在外侧,睡姿端端正正的,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呼吸清浅均匀。

徐应暄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自己扒着他胳膊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却没有松开。表哥的胳膊暖洋洋的,贴上去很安心。

他又往那边蹭了蹭,把脸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这一回,他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

再此后,徐应暄完全习惯一个人睡,已经是梁颉去京城后了。

第二十八章

自从爬床成功后,徐应暄便日日都来。

起初还会问一句“表哥我今天能不能睡这儿”,后来连问都不问,下了学便跟着他回院子,吃过饭便往他床上滚,自然得像是自己房间一样。

梁玉君与徐文光知道时,起初有些意外,但见两个孩子一处歇着,徐应暄不再因独宿惊怕哭闹,梁颉也未显不耐,便也默许了。

只是梁玉君把徐应暄叫过去,叮嘱他表哥身体弱,不许吵闹人家。

徐应暄连连点头,只要不是赶他回那冰凉的小厢房,说什么他都一万个情愿。

梁玉君又特意去了一趟梁颉的院子,坐在他对面,认认真真地说:“颉儿,若是觉得暄儿烦扰,一定要直言,姑母自要管教他。”

梁颉听后,垂眸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于是,梁颉原本清冷的院子,一日复一日的热闹起来。

梁玉君拨来伺候的人手添了,院子里往来脚步多了,连窗下都移栽了几盆徐应暄指明要的紫茉莉。

属于徐应暄的小物件,更是不知不觉侵占了房间的各个角落。

榻边不知何时多的双虎头鞋,桌上散落着彩色的九连环,窗台摆着装蝈蝈的草编小笼。

甚至梁颉常看的书页里,时常也会夹进一张画着歪扭树木花草的涂鸦。

梁颉偶尔也会生出觉得不对劲的想法,但一切发生得十分自然,且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便随它去了。

浓夏深夜,窗户开着,却闷热无风。

梁颉睡到半夜,被一阵燥热和沉甸甸的压迫弄醒。

意识朦胧间,梁颉只觉胸前捂了个小火炉,他迷迷糊糊低头看去,见徐应暄睡得面颊红扑扑,脸紧紧埋在他的胸前,鼻息温热地拂过皮肤。

不仅如此,一条胳膊横过他腰际,腿也毫不客气地架在他腿上,整个人如同藤缠树般将他箍住。

梁颉伸手推了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身上的人只含糊地咕哝一声,他又推了推,那人还是没动,反而往他怀里拱了拱,脸又埋进他的颈窝里,蹭了蹭,继续睡。

梁颉静了片刻,终是放弃,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那带着热气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后来便也习惯了。

习惯之后,有一日,天将亮未亮,梁颉在朦胧睡意中忽觉胸前空落,下意识地便醒了。

他侧目看去,徐应暄正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呆呆的盯着窗纸发愣。

窗外天还没完全亮,薄晓的微光渗进来朦胧一片,虫鸣声此起彼伏,比白日里更显聒噪。

梁颉撑着身子坐起来,声音低低:“怎么了?”

徐应暄像是没听见,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神没有焦点,声音也滞闷:“外面虫子,好吵。”

梁颉想起来了,徐应暄似乎提过,他耳朵特别灵,能听见很远很细小的声音。

相处久了他也发现,有时自己还未察觉的远处脚步声或低语,徐应暄已先一步竖起耳朵。

窗外,夏虫的合唱正酣,高高低低,绵密不绝。

梁颉看他不断揉着眼睛,于是伸手将被子拉上来,盖住他肩膀:“把耳朵捂住,再睡一会儿。”

徐应暄“哦”了声,倒是听话,立刻举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两只耳朵,然后身子一歪,重新倒回枕头上。

梁颉也躺下来,闭上眼。

睡意重袭,在他意识将沉未沉之时,忽然感觉身旁有了动静。

徐应暄不知何时又����地滚了过来,小腿无意识地搭上他的腰,那双原本紧紧捂着耳朵的手也松开了,一只摸索着,抓住了他中衣的下摆,另一只则搭在了他的手臂上。

梁颉睁开眼,低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