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春杏将手头活计一一分派妥当,又吩咐几个小丫鬟将三公子院子里几盆枯萎的兰花收拾干净。
她们领了差事便各自散去,春杏抬脚往主院走,准备去盯着厨房做主母要用的燕窝。
春杏沿着青壁回廊正走着,后背突然被人拍了下。
她下意识回头,入目一张粉敷眉黛的脸,吓得她惊叫了一声。
不怪春杏反应这么大,眼前姜煜华抹了脂粉,眉眼显然也是描摹过,化得倒算勉强,可在出现在她们三哥儿过分硬朗的男儿脸上却十分割裂。
身上的行头更是叫人大惊失色,上头梳着环髻,下头穿着青碧衫裙,活脱她们府上二等女使的打扮。
“三、三哥儿?”春杏声音又颤又细,怀疑此刻置身梦境。
她丧失了言语,目光越到姜煜华后头那人,身量瘦些,穿着同式的裙衫,一样敷了脂粉,但头垂得极低,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叫人看不清面容。
姜煜华半分不好意思都没有,冲她笑了:“春杏姐姐,就是我啊!”
春杏似是魂魄归位,猛地倒抽口气,语无伦次:“天,天老爷啊!三哥儿?你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姜煜华眼看她要背过气去,赶紧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好姐姐,你顺顺气,时间不多,我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非得进我爹书房一趟,你帮帮我,不用太久,就一会儿的功夫。”
春杏脸色发白:“小祖宗,你想进主君书房去跟主君说一声便是,何苦……何苦作践自己成这样!”她说着,目光不受控制地将自家哥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觉眼睛疼不忍再看。
“自是有不能说的道理才出此下策”,姜煜华拉着她的胳膊晃了晃,请求道,“春杏姐姐,好姐姐,你就信我这一次,我真有非做不可的正经事,绝不是胡闹闯祸!我发誓!”
春杏看着他,眼中五味杂陈。
*
姜府主院的杂物房,里头光线昏暗,平日里堆放些不常用的家什器具,少有人来。
徐应暄靠在一只木箱边上,身上那件青碧色的裙衫蹭了片灰他也顾不上,伸手扯了扯箍得脖子发紧的领口,终于是觉得呼吸顺畅些。
他又低头看了眼自己露在裙摆外头的一截靴子,越看越觉得荒唐,终于忍不住开口:“凭什么凌祯不用穿,只在外头接应便好?也太便宜他了。”
姜煜华方才从春杏那儿顺来了一面巴掌大小的小铜镜,此刻正对着左顾右盼:“你瞧瞧他的身量,比咱俩高了半个头,你见过哪家丫鬟长那么高的?往那儿一杵跟座山似的,一进门就得露馅。”
“再说人家都帮我们梳妆打扮了,也算出了份力,”他照够了,将铜镜往徐应暄面前一递,“喏,看看,凌祯手法还真不赖。”
徐应暄的目光闪躲了一下,避之唯恐不及。
“诶,”姜煜华直接塞他怀里,“照照又没事。”
徐应暄勉强接过来。
镜面有些模糊,里头肤色被敷得过分白净,眉毛被描得细长,唇上点了浅浅桃色口脂,双颊上晕着两团淡淡的胭脂,将原本俊柔的轮廓衬得有些娇婉清丽。
怪不得小时候赵思风能将他认成姑娘……
徐应暄默默将铜镜扣在了膝上。
“是不是尚可?”姜煜华不吝夸赞,“我就觉得挺漂亮的。”
徐应暄将铜镜还给他,有意避开话头:“凌祯未聘未娶,看着也不像……风流之人,怎么会的这些?”
姜煜华听了,收起神色,叹口气道:“这就说来话长了……凌祯他呢,有个庶出的妹妹,生母去得早,凌小妹小时候身子骨就弱,有一回半夜发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连个去请郎中的丫鬟都没有,还是一个好心的婆子看不过去,偷偷找到了凌祯,赶过去时发现人已经烧糊涂了,他当时才多大,抱着妹妹就往外冲去找郎中。”
“可惜……还是晚了半宿,命是保住了,可从那以后,凌小妹的脑子就不太清明,时好时坏,嗓子也烧坏了,说不了完整的话。”
徐应暄眉头一拧。
“凌祯却将过错全盘揽到他自己头上,”姜煜华将铜镜收进袖中,语气淡了下来,“这么些年对这个妹妹照料得无微不至,什么好吃的好用的都紧着她,一有空便去陪她,凌小妹有时清醒些,会摆弄些胭脂水粉,凌祯为了讨她欢心,就偷偷去学,学会了给她描个眉、画个花钿什么的,那孩子便高兴得很。”
“这怎么能怪他,”徐应暄语气复杂,“说句不好听的,分明是他家中长辈疏忽,下人惫懒怠惰。”
“这话我同他说过不止一回,”姜煜华靠回木箱上,“你瞧凌二平日里臭着一张脸,责任心可比谁都强,又倔得跟头驴似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哪是我几句话能劝住的。”
“怪不得对罗时茺这件事这么上心,”徐应暄低声道,“想来也是觉得天理不公。”
正说着话,杂物房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天光透进来,随即被挡住。
春杏反手将门掩上。
她的目光先落在姜煜华身上,嘴唇抿了抿,而后又转向徐应暄,停了一瞬,脸上的神情微妙起来。
“三哥儿,徐、徐公子,”她不自然道,“里头我已打点妥当,每日这个时辰都有几个洒扫丫鬟进书房擦拭洒扫,我已同她们说好,让她们今日先去料理别处。”
徐应暄比她还难为情,浑身上下的不自在都翻涌出来,含糊地“嗯”了声算作应了。
春杏继续交代:“哥儿和徐公子提着水桶跟在我后头便是,进了书房之后,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我在外头替你们看着。”
姜煜华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白,有劳春杏姐姐了,多谢!”
春杏欲言又止,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哥儿走吧,迟了便赶不上交接的时辰了。”
*
书房在主院旁独立的院子里,此时四名披甲持械的卫兵正在进行例行交接,一方低声交代着午后的巡视情况,另一方点头应着,注意力稍显分散。
春杏领着两个低着头的丫鬟从廊下快步走出,径直朝书房正门走去。
交接的卫兵瞥见是内院的管事丫鬟,又见她们手中提着洒扫器具,当是例行的清扫,未加盘问,只略一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春杏侧身让徐应暄和姜煜华进里间,自己则留在外间,顺手带上了门,状似等候,实则望风。
书房的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徐应暄憋在胸腔里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他抬眼打量四周,阁上列着些兵书和舆图,墙上挂着弓剑,紫檀木书案后是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他无暇细看,注意到远处书架旁有扇榆木门。
“在那儿里头。”姜煜华指着那道门说。
门上了锁,一把黄铜大锁赫然在目。
徐应暄问:“钥匙呢?”
姜煜华没回答,快步走到他父亲那张巨大的书案后,蹲下去在案板后某处摸索了几下。
只听轻微“咔哒”声响,一块木板被他移开,露出了个隐蔽的暗格,他从里头摸出串钥匙,取出其中一把,朝徐应暄晃了晃:“这儿呢。”
徐应暄诧异道:“你如此清楚?”
姜煜华往小门走去,说:“我爹又不避着我,他每次理事时我就坐一边写功课,这些钥匙搁在哪儿,我早瞧过八百回了。”
俗话说家贼难防,这不就是个现成的例子。
姜煜华利落解开了小间的门锁。
里面比书房更为幽暗,仅一扇高窗透进些许天光,室内立着好几排高大的书架和柜子,密密麻麻堆满了卷宗册簿,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和防蛀药草的气味。
“是按年份排的,”姜煜华的目光快速扫过架子上的签条,手指点着最近的一排,“罗二叔的案子是前不久的事,找今年的便是。”
徐应暄点头,两人分头翻检起来,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纸页翻动的沙沙响。
徐应暄就着昏暗的光线,手指快速划过一册册档案的边缘,辨认着上面的日期和简要事由。
不过一盏茶功夫,姜煜华“诶”了声。
徐应暄侧头,见他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簿册,封皮上贴着今年的干支年份,下头注着日期是这月的。
姜煜华摊开簿子快速翻阅,最终停在一页上。
徐应暄凑过去看,墨笔小字端正地记录着:五月十六日,南城兵马司接匿名举告,查平安坊罗记茶铺,于新到巢江夏茶砖内起获粗制青盐,计三十五斤,拿获店主罗大贵。附����查获盐引一张,编号为……
白纸黑字,墨色尚新。
两人对视一眼。
徐应暄将准备好的素笺摸出来,拿起一支短小的墨笔准备誊抄。
姜煜华却按住他的手,将那簿册一合直接往怀里揣:“抄什么,拿着走便是。”
徐应暄一愣:“叫姜伯父发现了怎么办?”
“横竖不会打死我,”姜煜华说的满不在乎,“走,春杏姐姐该等急了。”
第四十三章
春杏用澡豆帮两人卸去了脸上的脂粉,又找来温水让他们擦了几遍,总才算恢复了原本的样貌。为免引人注目,徐应暄和姜煜华决议原路返回,从偏院的矮墙翻了出去。墙外马车还在,两人七手八脚地将衣裙扯下,换回各自的常服。
徐应暄将外袍的系带打了个结,左右看看,总算顺眼了。
“如何?”凌祯问。
“挺顺利的。”徐应暄将衣裙往包袱里塞。
姜煜华从怀里摸出那本缉捕档,得意洋洋道:“直接拿出来了,省得抄错。”
凌祯看了眼封皮上的字,评价道:“……勇士。”
姜煜华权当是夸奖,往后一靠,翘起了腿。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他们这一来一回动作算快,抵达监内时,离下学尚有段时间。
但逃了一整节策论课,三人还是硬着头皮去司业那儿认罚。
姜煜华抢先一步,编了个相约吃饭,他突然腹痛,徐应暄与凌祯陪他外出寻医的理由,言辞恳切。
另外两人在一旁垂首配合,一副真诚认错的样子。
司业见三人皆是世家子弟,姜煜华平素虽偶有顽劣却也并非无可救药,再有凌祯这个优等生在,便也未深究,只板着脸训诫了几句“学业为重,下不为例”,罚他们课后各抄《学规》十遍,才挥手放他们回了号舍上文作课。
好容易挨到钟鸣下学,徐应暄与二人在门口道了别,转身走向徐府候在监门外的马车。
他正要登车,眼角余光忽瞥见侍立在一旁的南容。
徐应暄脚步顿住,手搭在车辕上,忽然改了主意。
“文启。”他唤了声。
“公子,何事吩咐。”文启上前一步。
“你回府去,同我爹知会一声,说我去拜访外祖父……算了,就说我去王府找表哥了,晚些便回去。”
*
进了王府,徐应暄先让南容去给表哥通传一声,自己拐去外祖父院子依礼给老人家请了个安。
他在那儿略坐了坐,便起身告退,出了院子,脚步轻快许多。
暮色落下,回廊两旁点了灯,徐应暄饶过影壁,迎面撞见了舅母付氏。
付桂曼似是刚从哪出来,后头跟着几个丫鬟,这个月数天气渐渐热了,她只穿了件黛色褙子,走的步子很碎,端秀的面容带着长年累月积攒的憔悴病气。
徐应暄对她的印象不深,先前在王府养伤时曾来看望过他,没说几句话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