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摇了摇头:“您儿子打架精着呢,也就那小子趁乱寻着个空档才蹭破这点皮,不碍事的,我屋里还有些药膏,涂一涂便好了。”
徐文光知他性子,也不强求:“那好,你今日先回房歇着,祭酒既罚你闭门思过一日,便好好静心,课业明晚再一并拿来我看。”
“好,那我先回房了。”徐应暄应下。
“对了,”徐文光像是忽然想起,补充道,“方才我出门前颉儿来了,带了些宫里太医院特制的上好伤药过来,说是对皮肉伤有奇效,这会儿估计已经在你院里候着。这孩子,对你倒是事事上心,你既受了伤,用了人家的药,定要好好谢谢他……”
后头的话徐应暄已经没心思听,甚至招呼都不同他爹打一声,人已经不听使唤地朝东院奔去。
第四十九章
徐应暄在汴江饲养的那几只画眉、黄鹂和珍珠鸟,被专程运送了过来。
因顾及活物,车队走得谨慎,行一日便歇息整顿一日,直到端午前夕才抵达上京徐家。
运送的人是汴江几个老镖行的趟子手,专走水路押运精细货物,因有替官宦人家运送禽鸟珍玩的经验,在江南一带颇有名气。
梁玉君还特意请了几位专做珍禽异鸟调理与笼舍搭建的活计师傅,一并随行护送,用特制的蒙布笼车,沿途定时以浸过药汁的粟米稳鸟性,夜里还要听声辨鸟,以防惊悸。
那师傅穿着绑腿布衣,到偏院时见梁颉立在廊下查看,身后又跟着院里大丫鬟,便自然地以为是这院子的主人,上前抱拳行了礼。
“公子,您从汴江托运的画眉两对、黄鹂一对、珍珠鸟三只,都已平安送达,暂且安置在这边了。笼舍俱是按您原先给的图纸样式预备的材料,约莫过完端午,再忙活个四五日,便能完全依照汴江旧院的格局给您改造妥帖,这几日,小的们会先照看着,让鸟儿们先适应适应新地界。”
梁颉随意看了看,精致竹笼里头铺着干净的细沙和软草,食水俱全,几只鸟雀虽经长途,精神却尚可,正好奇地打量着新环境。
鸟舍的雏形也已用楠竹和细木料架了起来,虽显简陋,但框架结实,遮风挡雨无虞。
他略一颔首,表示知道了。
身后的芳雀立刻上前,从袖中取出几个早已备好的荷包,笑着递给那师傅和几位伙计:“几位师傅辛苦了,这是院里公子赏的茶钱,我们公子最是宝贝这些小家伙,一路有劳诸位悉心照料,待鸟舍完全建好,公子另有酬谢。”
几人接过颇有分量的荷包,脸上笑开了花,连连朝着梁颉作揖道谢:“多谢公子!公子放心,小的们一定尽心尽力,保管让公子满意!”
梁颉显然不打算做解释,接受了他们的道谢,真一副主人公的做派。
那几人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才躬身退下,自去偏院角落临时安置的住处歇息,准备过了端午再开工。
他们刚走,芳翎提着个小篮子进来,在偏院门口比了比高低,踮脚将艾草菖蒲挂了上去。翠绿的叶片间还点缀着几颗小小的蒜头,散发出特有的辛香气息。
几束青绿吸引了梁颉注意力,他这才恍然想起明日便是端午了。难怪今日下学前,夫子似乎提了一嘴什么,柳家兄妹当即雀跃兴奋起来,当时他心绪飘忽,并未留意,现在想来,大约是端午休沐一日。
正出神间,笼中一只胆子颇大的白色珍珠鸟,不知怎的巧妙地拨开了未扣死的笼门小闩,扑楞飞了出来,它在空中盘旋了小半圈,似乎认准了梁颉,轻盈地落在了他下意识抬起的手背上。
梁颉将它举到自己眼前左右端详,珍珠鸟小巧的身子随着它的呼吸起伏,乌溜溜的眼睛正好奇地瞅着他,然后发出一串清脆婉转的鸣叫。
温软微痒的触感停留在手背,珍珠鸟的叫声他已许久未听到,上一次这般清晰,也是很巧的在端午节。
大概七八岁,他被祖父带到身边亲自教导照养着,起居饮食都在祖父的院子里。端午那日一大早,向来清净的院子便渐渐传来不同往日的喧闹人声,按靖昌王府的旧例,每逢重要节庆,各房需到老王爷院中一同用午膳。
梁颉早早便被吵醒,为了寻个清净,去了祖父为他单独辟出的小书房里待着,可外间的说笑嬉闹、仆役匆忙奔走的脚步还是不断透进来。
他被吵得烦了,找个空子便从侧门溜出去。
祖父的院子与王府后花园仅一墙之隔,他熟门熟路地穿过月门,在花园僻静处找了个背阴的石墩坐下,刚想喘口气,不远处又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听着像是两三个人,还夹杂着压低的嬉笑。
梁颉蹙了蹙眉,但听那脚步声并非朝自己这边来,便忍了没动。
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莲花池边停住,还夹着几阵鸟叫。
“你刚才说它叫什么?”梁永姝的声音。
“小珍珠啊。”梁澄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梁颉下意识回头,透过疏落的花枝,看见梁永姝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珍珠鸟。那小鸟在她掌心探头探脑,粉嫩的喙不断开合,似乎想啄她手腕上系着的什么东西。
梁永姝又问:“你在哪儿弄来的?又去掏鸟窝啦?仔细父亲知道了罚你。”
“什么啊,”梁澄立即反驳,“前几日你病了,阿娘带我去城西花鸟市场,我一眼就瞧见了,它当时在笼子里看见我就嗡嗡嘤嘤叫个不停,哼……当时我就跟阿娘说,这是二姐附身了,跟你似的,见着我就要教训个不停。”
“胡说什么呢你!”梁永姝啐了他一口,低头看看手里的小鸟,眉眼含笑,“不过……是挺好看的,这点嘛倒像我。”
梁澄凑近了左看右看,撇嘴:“哪儿好看了?我怎么没瞧出来,你们俩还真是看对眼了,我这钱没白花。”
末了又补一句:“这可是我拿私房钱买的!”
梁永姝被逗得咯咯笑:“行行行,让我们三哥儿破费了,以后你少惹我,我少说你几句行不行。”
那珍珠鸟在梁永姝手里待不安分,扑腾着翅膀想往梁澄那边去。
梁澄见状,更得意了:“你不会逗它,瞧我的吧。”说着便把手臂抬了起来。
梁颉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梁澄手腕上系着根彩绳,在日光下晃出斑斓的颜色。
珍珠鸟见了摇动的彩绳果然变得兴奋,在梁永姝手里蹦跳得更欢,伸长脖子想去啄。
梁永姝“哎呀”一声,恍然道:“怪不得它方才在我手里也跳来跳去的,原来是瞧见我腕上这个了。”她说着,也抬起自己的手腕,上面果然也系着一根式样相同的五色彩绳。
梁颉的视线落在那两根显然出自一人之手编织的彩绳上,他听见梁永姝困惑的声音响起:“阿娘什么时候给我们系上的?我都不知道。”
“趁咱们睡觉偷偷系的呗,前些年不一直都有吗。”
“那为什么要偷偷系呢?”
梁澄一脸“这我可知道”的��瑟样子,把脖子一扬:“我听嬷嬷说,因为端午系五色丝的时候小孩子不能说话,不然会冲了福气,阿娘这是为咱们聚福呢,才趁着睡觉的时候系。”
梁颉收回目光,起身离开。
他有些后悔,他要在书房安生待着就好了。
他没刻意收脚步,这一下动静,立刻被池边的两人发觉了。
“四弟弟?”梁永姝先看见他,有些惊讶地唤了一声,“你怎么在这儿?”
梁颉脚步一顿,回身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梁澄见了他,那副刀子嘴又出来了:“喂,我好歹也是你哥吧,你怎么不叫一声?”
梁颉没理他,径直往回走。后边梁澄咋呼着还要找事,梁永姝连忙拉着他说:“哎呀三弟,咱们去给这小鸟找点吃食吧,我还没见过小鸟吃东西呢……”
梁颉已转过假山,将满园明媚阳光抛在背后,身影再也看不见。
午膳时,花厅里果然聚了不少人,叔伯婶娘与兄弟姐妹在,连平日很少露面的几个庶出弟妹也被允许前来,席面热闹,杯盘交错,人声起伏。
梁颉照旧坐在祖父下首不远处,但开席前,祖父朝他招了招手,将他唤到了自己身边的座位。
新位置对着满堂喧哗与笑脸,人来人往,梁颉垂眸看着面前的碗碟,不知怎的,视线却总是不经意掠过其它处,那些庶弟庶妹说笑时十分兴奋,会不自觉地得手舞足蹈。
他们手腕间,无一例外,都系着或简或繁、颜色鲜亮的五色丝绦。赤橙黄绿,交错缠绕,晃得人有些眼晕。
一根绳子而已。
有什么好羡慕的。
“表哥!”
灯笼跟着风摇晃,旧日碎片被生生抽离开,梁颉怀里实实撞进一个温热的身体,徐应暄两只胳膊从梁颉腰侧穿过去,紧紧抱住他,脸埋在他肩膀,头顶撒娇般地蹭了蹭梁颉鼻尖。
徐应暄蹭完,抬头看着他,夜风习习卷起刚落完细雨的水光,流进他眼中也是亮的。
“表哥,你可喜欢我了吧,一听我挨了打就赶来送药。”
如今徐应暄在外头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文启那头报给他爹,南容这边第一时间就禀到了表哥面前,不过也是他自己默许的,他乐在其中罢了。
梁颉怔愣一瞬,随即目光落在他红肿破皮的嘴角,伤痕在莹润的肌肤上格外刺目,他皱起眉头,情绪又紧绷起来。
徐应暄立刻抬起一只手捂住嘴角,换上一副可怜样子,声音绵哝了几分,从指缝透出来:“好疼呢,表哥,你给我上药好不好。”
梁颉手背轻轻贴了贴徐应暄脸颊,带着凉气的触感,徐应暄微微一瑟,却没有躲。
他的手从脸颊上移开,顺势握住了徐应暄捂着嘴角的手腕,将它从伤口上拿下来。徐应暄的手腕精瘦,腕骨微微凸起,被夜风吹得也有些凉。
“外头冷,回房吧。”梁颉的手指环着那一截手腕没有松开,牵着他往主屋走去。
第五十章
屋内早已点好了烛灯,芳雀将帘子放下,退出去时关严了屋门,橘色光晕柔和地铺了满屋,驱散了些许夜雨的微寒。
徐应暄自坐到榻上便一门心思地黏着他表哥。平日里他总会收敛几分,先规规矩矩地坐着与表哥说话,问一些当天的事情,等说够了再趁表哥不备偷摸把手伸过去,碰碰袖口蹭蹭肩,一步一步地得寸进尺。
今日不同,或许是因着罗时茺的事情自觉亏欠表哥,全然舍弃了平日的矜持。
表哥拿了药匣子打开,他要挨着过去,坐也坐不好,半个身子歪过来,脸颊悬在梁颉肩膀上方,鼻息阵阵拂过他的耳廓。
“坐好。”梁颉按住他的肩,将他往榻边带。
徐应暄乖乖坐正。
梁颉仔细检查,目光最后落回他的嘴角,问:“伤着别处没有?我看看。”
徐应暄闻言将嘴巴噘起来,凑近些,摇了摇头。
梁颉仔细看了看,确认只是皮肉伤,未伤及内里,语气不善地问:“谁动的手?可知道姓名?”
徐应暄又摇摇头,对那人不以为意:“表哥,不用记着他,我已经当场教训回去了,被我揍得鼻青脸肿的。”
梁颉没说什么,拧了帕子给他擦拭,受伤那处尤为仔细轻和。
徐应暄老实了一会儿,见表哥拿玉签蘸了药膏凑近时,他的手臂便又抬了起来,伸去搂表哥的腰,十指在他腰后交扣,将两个人的距离猛地拉近。梁颉的手被迫悬在半空。
“你别动。”梁颉低头看他。
徐应暄仰着脸不说话,还没安分,在他怀里小幅度地扭动,想找个更贴近的姿势。
梁颉没办法,只得放下药签,揽住他肩背,略一用力,将人整个抱到自己腿上坐着,另一只手顺势圈过来,稳稳扶住他的后腰。
这个姿势将徐应暄半抱在怀中,肩颈贴着梁颉的胸前,脑袋被他的手臂托着,下巴微微仰起,嘴角的伤口便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梁颉重新蘸了药。
徐应暄彻底安静了,视线所及是表哥近在咫尺的侧脸,浓密的睫毛随着他专注的动作颤动,往下是挺直鼻梁的侧影,薄唇轻轻抿着,有一条极淡的弧线。
再往下是线条利落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起伏,烛光流转在他颈间勾勒出明暗,锁骨在领口边缘若隐若现。
徐应暄有些痴迷地看着,在此刻异常敏感的感知里,这一切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心口发烫,几乎忘了嘴角的刺痛,冰凉的药膏被抹在伤口上,他被激得脑子一抽,下意识地伸出舌尖舔了一下唇边。
梁颉涂抹的动作骤然顿住,刚涂好的药膏这下去了大半。
徐应暄自己也反应过来,“哎呀”一声,咂咂嘴品了品味道,皱眉嘟囔:“一股子薄荷味儿,有点苦,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