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姜鸿元的脚步极快,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待会儿跟着我一起跪。”
跪?跪谁?王堰茫然更甚。
王堰还没问出口,便见姜鸿元径自往门口另一边走去,那里站着群身穿劲装的男子,个个身形精悍,腰间佩刀,站姿与寻常差役截然不同。
为首的人面色冷硬,王堰定睛一看,脑中瞬间嗡嗡直响,那不是锦衣卫的郑全么,他怎么在这儿!
王堰脚步却不敢停,只见姜鸿元大步走到锦衣卫簇拥着的一位姑娘面前,撩袍便跪,毕恭毕敬:“末将兵马司指挥使姜鸿元,救援来迟,罪该万死,请公主恕罪!兵马司已封锁周边街巷,刺客一个也不会放走。此处是兵马司辖地,善后之事请交与末将及同僚处置,请公主随郑大人回宫,兵马司会调一队兵马随行护卫。”
王堰如遭五雷轰顶,脑子瞬间空白。
他凭着多年为官练就的本能,几乎在姜鸿元话音落下的同时,也跟着重重跪了下去。
怎么连公主都来了!?
这下别说什么回家种地了,王堰仿佛看见那把铡刀已经悬在了头顶,横竖他这条命也不做数便了……
柳义缨僵立在原地,看着面前齐刷刷跪倒的一片人影,不远处戏楼混乱仍然连绵不绝,混合着浓郁的血腥气,让她直犯恶心。
还没等她开口说一个字,戏楼里忽然窜出一股浓重的黑烟,紧接着,窗口与门洞里跳动闪起了橘红色火光,迅速蔓延燃烧,甚至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
“走水了!里头走水了!”
“好大的黑烟,快救火啊!”
惊恐的呼喊骤然从戏楼内爆发出来,比之前更加凄厉,人群顿时大乱,方才刚被弹压住的场面再度崩开,拼命往楼外跑的人流又被堵在门口推搡成一团。
“不好,”郑全脸色骤变,厉声喝道,“快,组织人救火,保护人群疏散!”
柳义缨猛地回神,心一下提到嗓子眼,急道:“我二哥、柳家二公子,还有方才救了我的徐家公子,他们都还在里面,赶紧……赶紧先救人出来。”
郑全目光凌厉地扫向姜鸿元。
姜鸿元立刻会意:“末将领命,王堰!”
“末、末将在。”王堰慌忙应声。
“立刻调集人手,配合衙役封锁街口,疏散人群,开辟救火通道,调附近水龙队速来,组织兵丁准备湿布,听我号令,尝试内攻救人,速去!”姜鸿元语速极快,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
“是!”王堰也知此刻事关重大,也顾不上什么凭空出现的公主郡主之类的,连忙起身,嘶声喊着兵马司的属下开始动作。
然而就这么片刻功夫,戏楼内的火势借着木质结构烧得极快,浓烟滚滚,火光越来越亮,灼热的气浪甚至扑到了门口。
郑全看着迅速恶化的火势,眉头紧皱,对柳义缨躬身道:“公主殿下,火势凶猛,此处已极不安全,请让属下先护送您离开险地,救人之事,交给姜指挥使便可,请先以您的安危为重。”
柳义缨听了,没有立即说话。
午后毒辣的日头打在她脸上,她却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大哥。
柳承��回望着她,眼中带着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柳义缨下意识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发髻。
今日出门前,她特意换了新簪子,银鎏金的簪身,簪头打成石榴花的形状,珠子是寻常的玛瑙,不贵重却也十分别致。
第五十六章
一个作健仆打扮的男子,在纵横交错的街巷间灵活穿行,专挑人迹罕至的小路,疾奔出了崇仁坊街道。进入处深巷时踩着墙壁翻上屋顶,动作敏捷,显然受过专业训练。
最终,他闪进一处堆着杂物的破败院落前前,脚步放缓,气息慢慢收敛。
男子刚要伸手推门,凌厉的破空声从背后袭来。一把匕首擦着他的耳际飞过,直直钉在距他脸侧半寸的门板上,入木三分,刀柄兀自嗡鸣震颤。
男子停住了脚步,却未回头。
梁颉目光冷沉,从巷口阴影处转了出来:“你跑什么?”
男子沉默了一息,仍没有回头,随后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侧身闪了进去。
梁颉见他还要跑,几步便跨到门前,紧跟着闯入院中。
小院逼仄,四壁斑驳萧然,墙角堆着几捆发霉的柴火和一辆缺了轮的木板车。
男子却并未继续逃窜,背对着伫立在院中空地中,像是专程在等他。
梁颉停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将手中的匕首往腰间一收:“后面追你的那两个,都是临时拉来的山匪,一个我绑了,另一个我杀了,你引我过来到底想说什么?”
男子猛地转过身来,他快步走到梁颉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皮肉之中。梁颉这才察觉异样,刚吐出个字:“你……”
男子面色扭曲,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几声不成语调的气音,然后,在梁颉骤然收紧的目光中张大了嘴巴。
口腔深处是空荡黑寂的一片,舌头被齐根而断。
梁颉面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他问:“他们是不是发现你了?”
男子点了下头,又开始疯狂摇头。
梁颉明白了,那就是没打算留活口。
男子从袖中掏出一截炭笔和纸笺,在上面飞快写了几个字,因为急切和手抖,字迹潦草难辨,然后将纸笺匆匆塞进梁颉手中。
梁颉还没来得及辨认,便被男子狠狠推倒在旁边的地上,后背撞上那木板车,肋骨震得生疼。
“咻����”箭镞破空而响。
梁颉顾不上叫痛,抬眼看去,墙头射过来的弩箭带着恐怖的力道,精准地贯穿了男子的咽喉,箭头从颈后透出了一小截,血花迸溅,洒到他衣裳上。
男子瞪圆双眼向后栽倒,他徒劳地伸出手,似乎想指向什么,嘴唇翕动,却只能发出“咯咯”的漏气声,随即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这一切不过呼吸间,梁颉甚至没时间去看一眼手中的纸笺,墙头上,已然悄无声息地落下两道黑影。
两个人蒙着面,从头到脚包裹在黑色衣袍里,手中提着样式统一的细剑,没有任何废话,一左一右,细剑抖出森寒的剑花,直刺梁颉周身要害。
梁颉向后滚去,险险避开当胸一剑,右手抽出腰间的短匕首,“铛”的一声架住了另一人斜削向他肋下的剑锋。
巨大的力道从匕身传来,这两人身手远非方才的山匪可比,内力沉凝,招式老辣,看得出来是统一训练过的。
对方有备而来,一对二梁颉必定丧生无疑,他快速做出了判断,于是觑准一个空档,假意挥匕刺向左侧黑衣人面门,逼得对方撤剑回防,实则脚下发力,猛地蹬在一旁倾倒的木板车上,身形借力向后急退。
两人被挡了一下,梁颉趁机翻身跃上了身后的矮墙,但就在他上去的那一刹那,一支弩箭从不知哪个方向疾射而来,直接钉进了他的右肩。
剧痛从肩胛骨贯穿到胸口,梁颉的右臂瞬间脱力,险些从墙头上栽下去。他咬紧了牙,将痛哼压死在喉咙里,左手抓住墙头的瓦片稳住身形,翻过墙去落在后巷里。
落地时伤口受到牵动,鲜血顿时涌出更多,染红了大片衣料,突然的失血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脚下不停,踉跄着穿过巷子,在拐角处用力拔下箭弩,上头的倒刺撕扯血肉,疼得他抽了口气。
梁颉缓了一瞬,随即迅速撕下一截中衣下摆,用牙齿配合着在右肩伤口上方用力打了个死结,布条很快被鲜血浸透,但涌出的速度似乎减缓了些。
没有时间处理更仔细了,血还在往外渗,但好歹不会滴在地上留下痕迹。
梁颉深吸一口气,扶着墙根站直了身子,继续往前跑。
*
杂物间里混合着陈年草料与霉木的气味。纸糊的窗户被文启用指头戳了个洞,他猫着腰凑在洞口往外瞄,外头食槽歪倒,从前应该是个马厩,地上杂草与干涸的马粪无人清理,空荡荡的没个人影。
身后忽然“喂”了几声,文启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一缩脖子,差点叫出声。
柱子上五花大绑着个彪形大汉,麻绳从肩膀勒到脚踝,也不知梁颉怎么打的结,任凭他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那汉子方才还昏着,这会醒了,眼珠子在昏暗的房子里转了转,落在文启身上。
“我说,你是哪家府上的下人?”彪汉粗声粗气地开口,试图套近乎,“给那些贵人老爷当牛做马有什么奔头?不如……放了我,跟哥哥我走,不敢说保你大富大贵,但回了山寨,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比当这窝囊奴才强百倍?”
文启没接他的话茬,虽然害怕,但嘴巴却不饶人,小声反驳道:“你、你一个打家劫舍的山贼,平日里劫个过路商队也就罢了,怎的竟敢跑来京城干这种掉脑袋的勾当?我还是劝你老实点,等我们表少……等我们公子回来,你好好交代是谁指使你的,兴许、还能有条活路。”
“呸!”那彪汉脸上横肉一抖,猛地朝文启啐了一口,“小兔崽子,毛没长齐,倒学会吓唬你爷爷了?”
或许是觉得自己跟个奴仆费口舌实在掉价,彪汉粗声骂道:“操他娘的狗蛆臭蚋,赶紧给老子松绑,不然等会儿我弟兄们寻来,第一个先把你剁碎了喂后山的野狗!他奶奶的,绑得倒结实……”
骂骂咧咧着又左右扭动肩膀,麻绳纹丝未动,挣扎的动静颇大,倒是把旁边堆着的一只破背篓震了下来,哐当一下砸在地上。
文启吓得咽了口唾沫,又悄悄往墙角更深处挪了挪,想离他远点。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文启脑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完了,莫不是这山贼的同伙寻了来?
文启慌得原地转了两圈,正想找个角落往里缩,木门便被人从外头一脚踹开。
刺目的阳光射进来,文启眼一眯,认出来后惊喜交加:“公子!”
徐应暄目光在这昏暗的杂物间里迅速扫了一圈。
文启立刻便注意到了自家公子脖子上的血痕,表情马上僵住:“公子,您受伤了?南容不是去带您离开了吗?怎么会……”他语无伦次,急急地看向身后闪进来的南容。
南容反手将门掩上,对上文启时,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应暄声音因为急促有些发干:“文启,我表哥呢?”
文启知道他的性子,不敢瞒他,连忙指向那个被绑着的彪汉:“公子,表少爷将这人打晕绑了之后,吩咐小的在这里看着,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小的、小的也不知道表少爷去了哪里。”
徐应暄眉头紧蹙,转头去看南容。南容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诚恳:“表少爷,小的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公子只吩咐小的务必护您周全离开险地,之后去了哪里,要做何事,并未告知小的。”
徐应暄忽然觉得心口堵得慌,一股难言的焦躁和不安攫住了他。
他烦躁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迈步走向那个被绑在柱子上的彪汉。
“你是山匪?”他居高临下地问。
那彪汉被突然闯入的几人弄得一愣,面对徐应暄这明显富家子弟的打扮,十分不屑:“是又怎样?狗日的,今日落在你们手里,算老子倒霉!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徐应暄思量一番,问得隐晦:“谁指使你们来刺杀贵人的?”
“贵人?什么鸟屁贵人!”彪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那个装神弄鬼的臭哑巴?狡诈阴险,把我和兄弟耍得团团转!要不是他,老子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他语气愤恨,倒不似作伪。
徐应暄心头凛然。
哑巴?
除了刺杀公主的那批逆党,竟还有另一波人,似乎目标不同。
他正想再追问细节,身后的门又被突然推开。
梁颉踉跄着跌了进来,脚步虚浮,几乎站立不稳。
“表哥!你……”徐应暄先是一喜,但紧接着,他便看见了梁颉右肩上那片洇开的血色,衣裳被浸成了墨黑色,梁颉的脸色比平时白了许多,身形也在微微发抖。
梁颉看见他也明显有些发怔,扶着门框想稳住身形,又立刻瞥向南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南容下意识地低了头,不敢与他对视。
徐应暄上前一步,挡住了他与南容间的视线,面上带着罕见的愠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