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到了学堂,赵思风与陈��已先到了。赵思风正拿块点心往嘴里塞,见他进来,招手道:“你可来了!这新做的青糕,再不来可没了。”
徐应暄浅浅一笑算是应了。他搁下书箧,坐到自己位子上,也没去拿那糕点。
陈��看了他一眼,轻轻碰了碰赵思风的手肘。
赵思风也瞧出不妥,凑过来问:“怎么,昨儿没睡好?眼底下都青了。”
徐应暄摇摇头,一副不愿多言的模样。
夫子进来,三人便都敛了神色,端坐听讲。
一上午的课,徐应暄虽说人坐在这儿,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夫子点了回他的名,他迟钝了会才起身,答得也勉强。夫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他坐下。
好容易挨到午间歇息,三人挪到廊下坐着,赵思风憋了一上午,再也忍不住,一把拉住他袖子问:“你今日到底怎么了?魂儿都不在身上似的。”
徐应暄目光在两人之间落个来回,见两人都是一脸关切,便叹了口气,道:“家里出了点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
陈��温声道:“若是能说,便说说,若不好说,我们也不问,只是你这样子,倒叫人放心不下。”
徐应暄沉默片刻,才道:“昨日傍晚,我爹娘不知为何吵了一架。”
赵思风听了这话,也没深想,安慰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说不准下学回去伯父和伯母又好了呢。”
陈��却察觉不对,若是寻常的夫妇拌嘴何至于让徐应暄伤神至此,便问:“可听出是为了什么事?”
徐应暄摇头:“当时他们把下人都遣出去了,连跟前伺候的都不在,我只知道爹摔了东西,一怒去了书房,娘那边又不肯见人。”
赵思风这才听出几分严重,道:“这倒稀奇了,我爹娘倒是三天两头吵,我都惯了,可伯母是出了名的贤惠,徐伯父也是个好性子的人,这……”他挠挠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陈��便道:“夫妻之间,偶尔有些口角也是常事,兴许是外头有什么事,一时没转圜过来,你只宽心,过几日便好了。”
徐应暄勉强扯了下嘴角,心里藏着事,也不好多说,闷闷地吃着点心。
下学时候,徐应暄往回转廊,故意落后几步,叫住了赵思风。
“思风,你且慢一步,我有话同你说。”
赵思风回头,见他神色郑重,便道:“你说。”
徐应暄把他拉到廊下僻静处,压低了声说:“我有一事,想托你帮忙。”
赵思风道:“你只管说,能帮上忙的,我绝对鼎力相助。”
徐应暄道:“父母吵架之事,我心里有些猜想,只是不便跟旁人提,能不能托你,在你父亲那边帮我留个心。”
赵思风一愣:“我爹?你是说府衙那边?”
徐应暄道:“对,昨日我家有来信,我疑心是京里来的,或许与那头的消息有关。你父亲那边若有什么动静,或是朝堂上有的风吹草动,可否悄悄与我知会一声?”
赵思风听了,脸上那点子嬉笑神色收了去,道:“你是怕朝堂上有什么事,牵连到你们家?”
徐应暄道:“我只是想弄明白。”
赵思风想了想,一拍他肩膀:“成,这事包我身上。我平日也常去我爹书房蹭茶喝,他那些文书信件,我不便动,但若有外头传进来的消息,我能打探到的,一准儿告诉你。”
徐应暄看着他,眼里带了几分感激,道:“多谢。”
赵思风摆摆手:“咱俩谁跟谁,你也别太愁,兴许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夫妻本是一体,何来天大的干戈呢。”
徐应暄总算是露出了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承你吉言。”
第六章
赵思风这日下学无事,便在房里歪着,随手翻了几页闲书,又觉无趣,随手搁下了。
他起身踱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日头正暖,院中石榴树已冒了花骨朵,三三俩俩缀在枝头。
这时,忽听窗棂上“笃”一声轻响。
他循声看去,只见一只玄凤鹦鹉落在窗台外,身体雪白,头顶一簇金羽,黢黑的眼珠往屋里瞧。
这鸟他认得,跟在徐应暄身边的,好像叫什么……丹宝。
这小鹦鹉也不叫,啄了啄窗檐,转身便飞走了。
赵思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他也不耽搁,整理了下衣襟,往外头唤了声:“冬满,随我出去走走。”
冬满正蹲在廊下打盹,听见主子唤他,忙爬起来跟上。赵思风也不多说,径直出了院门。
赵思风穿街过巷,直往城东方向走。到了处巷子,两边墙夹着一线天,越走越深。丹宝在前头飞,飞得不高也不快,时不时还回头瞧他一眼,怕他跟丢了似的。
也不知拐了几道弯,丹宝落在一间茶馆门前的竹竿上。这家茶馆在城东算是有名,上下两层,临街开着门,往来客人不少,却也不甚嘈杂。
赵思风回头对冬满道:“你且在楼下坐坐,吃盏茶,不必跟着。”
冬满应了声,便自去寻座了。
赵思风上了二楼,楼梯口侯着个伙计,见了他,忙躬身引路:“赵公子,请。”
赵思风跟着伙计穿过走廊,在最里头的雅间停下,伙计打起帘子,侧身让过。
赵思风进去,见徐应暄临窗坐着。
窗边竹帘卷,日影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徐应暄今日穿着杏色云纹锦缎袍,夕阳一照便泛着柔和的珠光,将他本就姣好的样貌衬得愈发温软如蜜。丹宝不知什么时候飞了进来,正蹲在他手侧,两只爪子捧着颗松子慢慢剥,吃得专心致志。
徐应暄招呼他:“来啦。”
赵思风一屁股坐下,先端了茶盏一气灌下半盏,吁出口气,道:“你这鸟倒灵性,又是敲窗户又是领路,本事不小。”
徐应暄轻挑了下丹宝头顶的毛,道:“也是费了许多心思才训成的。”
说罢,抬手将窗边竹帘又往下放了一寸,光透过缝隙在他脸上落了几道细细的影。
赵思风也是带着正经事来的,没多闲话,开门见山道:“你托我打听的事情,有眉目了。”
徐应暄正色,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赵思风往外头看了眼,压低声音道:“你爹要升官了。”
徐应暄一怔。
他先前设想过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是这个。
赵思风从袖中摸出张纸来,递到他面前。
徐应暄接过,只见上头抄着几行字����
两淮盐运司运同徐文光,授户部郎中,驰驿来京,专司盐课筹饷事宜,携眷入京。
徐应暄捧着那纸,神色凝重。
赵思风道:“旨意已经下,估摸着这几日便要到汴江了。”
徐应暄抬起头,问:“可知是为什么事?”
赵思风道:“我听我爹说,是因着西北战事。”
他停顿一下,道:“你可知,朝廷吃了败仗,丢了几处地方不说,还死了个将军,朝里调一批人进京,都是为了筹粮筹饷。”
徐应暄听了,沉默片刻,起身走到墙角烛台前,就着烛火将那张纸点燃。火舌舔过纸边寸寸蔓延,将那几行字点点吞没,他垂眼看着,直到火苗快要烧到指尖才松手,任由那焦黑的纸片化成撮灰烬飘落。
赵思风适时说:“我觉着,你爹娘吵架不该为了这事。”
徐应暄回过头,等他下文。
赵思风继续道:“升官进京,多少人求之不得,这分明是好事,怎么想都不会生出矛盾,两桩事能有什么干系?”
“是啊,”徐应暄走回去坐下,喃喃道,“能有什么干系呢……”
他也想不明白,兴许本就是为着别的事情,只是恰好赶上了趟?
徐应暄将一团乱麻的头绪理了理,强迫自己静下来,忽略心中隐隐的不安。
他想到父亲这些年管着盐运,经手的银钱数目惊人,那差事看着风光,实则处处是风险,盐政便是如此,牵涉的人太多,盯着的人更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父亲为人正直,从来都是规行矩步,一分一毫都算得清清楚楚,断没做过那些阳奉阴违的勾当,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这些年仕途才坦荡,步步高升?
他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端起茶盏,将盏中凉茶一气饮尽,对赵思风道:“今日多谢你。”
“客气什么。”赵思风说道。
两人一时无话,这时赵思风忽又叹口气,往桌上一趴:“往后咱们见面的日子怕是少了。”
徐应暄心里略不是滋味,仍带有安慰道:“进京也不是去那什么龙潭虎穴,逢年过节总要回来祭祖的,便是平日里,想见也总能寻着机会。”
赵思风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宽,突然又想起什么,不由得笑出声来。
“笑什么?”徐应暄莫名其妙,方才这人不还正不舍么。
赵思风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想到头一回见你的时候。”
徐应暄挑了挑眉。
那是六年前的上元节。
那年赵思风九岁,跟着家里人在街上看灯。
满街的花灯,熙熙攘攘的人群,他正挤在人堆里瞧一盏走马灯,也不知从哪儿冒出个人来,一头撞在他身上,把他撞个趔趄。
他站稳了,正要开口骂,却见那人戴着面具,露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来,眉眼弯弯,腮边还带着两团胭脂红,瞧着软糯可爱的,穿的又是一身大红袄子,活像个年画娃娃。
他登时便忘了骂,只当是哪家姑娘换了男装出来看灯,起了促狭心思,凑上去笑道:“这位小娘子,灯会人多,仔细别走散了,不如让小生送送你?”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挨了重重一巴掌。
他捂着脑袋回头看,只见一个少年站在后头,比他高出半个头来,眼神冷得跟冰碴子似的,二话不说,照着他脸上就是一拳。
他当时就懵了,那人下手又狠又快,他连躲都躲不及,脸上便挂了彩。
后来闹得大了,双方家里人都赶了来。他这才知道,那个“糯米团子”根本不是什么小娘子,是徐家的小公子徐应暄,打他的那个,是徐应暄的表兄,从荥阳里来的,叫什么梁颉。
那一架打得他鼻青脸肿,回去被他爹好一顿训。
赵思风道:“你那表兄下手是真狠,跟打仇人似的,生给我记住了这么些年。”
徐应暄听他提起梁颉,心微微一动,面上不显:“要不怎么念念不忘呢。”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