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两人正走过一处回廊拐角,灯笼光被檐角遮去大半,前方影影绰绰站着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
徐应暄凝目看去,是梁永姝与梁澄。
两人这时也纷纷回头。梁澄的目光又一次精准地落在徐应暄身上,这次甚至更加露骨,慢悠悠地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令人不适的笑意又浮了起来。
徐应暄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表哥身边靠了靠。
梁颉手掌贴在他的脊背上,传来温热的触感:“你先走。”
徐应暄不由得一愣,这才注意到表哥的神色不对。
廊下夜风吹过,灯笼晃动,光影在梁颉脸上明灭,更添了几分慑人的阴沉。
没等徐应暄抬脚,梁澄已走了过来:“走什么?我还想跟这位小表弟单独聊聊。”话虽对着他说,眼睛却斜睨着梁颉,意味颇深。
徐应暄此刻也已回过神来,他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在两人中间挡了挡,礼貌颔首:“三表兄。”叫完,他侧身顺着廊道离开,往东院的方向走去。
梁永姝有些不安地看了梁颉一眼,到底没说话,也转身走了。
廊下只剩两人,夜风更急,吹得灯笼猎猎作响。
梁澄扯了下唇角,先开口:“真是好久没见,这回……”
“三哥。”梁颉直接打断他。
梁澄被他这声称呼唤得一顿。
但下一秒,他便看见了梁颉眼中他再熟悉不过的狠戾,与当年一模一样,毫无掩饰地刺向他。
梁颉的声音带着明目张胆的警告:“我既有本事将你赶出上京城一次,便也能再赶第二次,少招惹我。”
第七十二章
天色熹微,寅末卯初的夏雾散得很快。靖昌王府内正红的帷幔与喜幡已挂满各处,上下仆役穿着统一的吉服,喜气洋洋地穿梭奔走。
王府许久不曾操办喜事,今日嫡女出阁,阖府无不满面欢欣。
内院闺阁窗棂大开,天光涌入,映得满室赤红。梁永姝从铜镜中望见身后那对龙凤花烛,不觉莞尔。妆容发髻皆已妥当,丫鬟扶她起身,开始为她穿戴金凤霞帔。
“姑娘今日可真好看呀。”贴身大丫鬟忍不住赞叹。
锦缎贴身,梁永姝的目光再次落在铜镜中。镜中人褪去了往日素淡的闺阁模样,过了门便是他人妇了。她浅浅一笑:“哪个女子出嫁时不好看。”
大丫鬟嘴甜:“可我们姑娘是别致的好看。”
外头传来管事嬷嬷的通传声:“二姐儿,太太来了,带了表少爷过来添妆。”
梁永姝已穿戴齐整,将锦扇举至面前,遮住半张面容:“快请进来。”
徐应暄算准离吉时还有些时候,特意挑了这会儿过来。他娘和表哥去清点陪嫁仆役的事宜,他便捧着锦匣跟着舅母进了院子。
“姝儿,”付桂曼满面红光,掀帘而入,“可准备妥当了?娘正好带暄儿过来瞧瞧你。”
“母亲,暄表弟。”梁永姝微微颔首。
徐应暄将锦匣递给一旁的丫鬟,笑眯眯地说起吉祥话:“永姝表姐,今日你出阁,我备了一份薄礼,愿表姐福泽绵长,百年好合!”
梁永姝将扇子稍稍放低,露出一双弯弯的眉眼:“多谢表弟,劳你特意跑一趟,心意如此郑重,嬷嬷,可要帮我好生收着。”
丫鬟摆好座椅,付桂曼走过去,在梁永姝身边坐下。
出嫁前的闺阁徐应暄不便久留,见母女俩显然还有体己话要说,便又客气了两句,主动辞了出去。
付桂曼吩咐道:“嬷嬷,去送送暄哥儿。”
待徐应暄的身影消失在帘外,付桂曼才拉起梁永姝的手,柔声道:“姝儿,你向来是最规矩懂事的,持家孝道这些,娘便不多叮嘱了,只盼你日后能好生养,少操劳些。
说到这里,她感慨万千:“一转眼,仿佛昨日你还是个小丫头,如今却要嫁作别家媳妇了,娘心里……还真有些舍不得。”
梁永姝将团扇放下:“娘,我嫁了人又不是不回来了,到底还是您的女儿。”
付桂曼笑了笑:“也是。”
梁永姝心里有事,略一沉吟,微微侧过身子,正色道:“娘,女儿虽不是远嫁,可过了门,今后也无法时时顾着王府,所以有些话,今日女儿不得不多说两句。”
她压低了些声音:“往后不论如何,三弟弟和四弟弟……您切莫太过偏心了。”
付桂曼笑容凝在嘴角。
梁永姝及时补充道:“娘,女儿自然体谅您的苦处,血脉情分女儿早已劝过你许多回,这次女儿想说的,却事关王府未来。日后……咱们说不定都还要仰仗四弟弟,即便娘你心中再有郁结,面上也需过得去,不好太难看。”
付桂曼目光移向别处,没有言语。
梁永姝无奈,只得继续劝道:“娘,女儿不妨再把话说得明白些,您是不是想,立长立嫡,祖父的爵位,再怎么也是得传给三弟弟的?”
“可您再想想,祖父如今身体硬朗,只怕再熬个十年才轮到父亲头上。这样一来,若三弟弟再无作为,岂不是要生生蹉跎岁月?再高的爵位、再显赫的门庭,没有真凭实干,终究不过是浮华虚影。若四弟弟日后再与王府生分,自立门户,那百年的荣光,岂不就此断送了?”
付桂曼脸色微变,像是被说中了心事,轻轻皱了皱眉,又松开,终是道:“行了,今日大喜的日子,先不说这些。”
梁永姝不知母亲究竟听进去了几分,但自己该说的都已说了。她重新挂上笑容:“好,那娘,您为我披上红盖头吧?”
*
徐应暄一上午都没见着表哥的人影。后是南容过来传话,说表哥要去送嫁,一时顾不上他,让他乖乖的,先去姜家宴席那边。
“乖……”徐应暄愣了一下,难以置信,“他、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南容躬着身子,面不改色地答道:“回表少爷,正是。公子说����送嫁事务繁琐,我抽不开身,跟他转述,乖……”
“好了我知道了!”徐应暄非常刻意地干咳了两声,“你……你去吧,给他搭把手。”
南容抱拳,退了下去。
姜家的婚宴排场不小。府门内外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一直延伸到正堂深处,宾客络绎不绝往里进。
徐应暄到时,有专程迎客的仆役上前引路,态度恭谨:“徐公子,清安县主娘娘此刻正与家中老太太叙话,此前已见过主君主母,吩咐小的直接将公子带去席上就座。”
他领着徐应暄绕过几处回廊,前院设了一座高台,乐班正在上面奏乐。
笙箫管笛齐鸣,曲调婉转清亮,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柔润,徐应暄一听便慢下脚步。
这曲子特殊,从前在汴江时他也常常去听,现下乍然有些怀念。
引路的仆役十分机灵,忙道:“这是府中特意从南方请来的乐班,因着新娘是在荥阳长大,特地请来贺喜助兴。公子若喜欢,小的这就为您安排附近的席位。”
徐应暄没多犹豫便答应下来。反正一时半会儿见不到表哥,开席也还早,不如先听听小曲儿打发时间。
竹篾搭成的凉棚下,席位也宽敞。仆役奉上茶水果点后便退到连廊下,不轻易打扰贵客听曲。
徐应暄往嘴里塞了颗葡萄,不料没挑好,酸得他直皱眉,赶紧抿了一口茶水冲淡酸味。目光随意扫过,却瞥见了熟悉的人。
程奕理显然也已注意到他。此刻四目相对,他点头致意,起身走了过来。
“徐公子,”程奕理与他同坐一方竹篾,“听说你自小生活在汴江?这曲目带着江南小调,听着俗中有雅,很有意思。”
徐应暄也同他打了招呼,道:“是,正统的江南小调多是柔婉细腻,这曲班演奏起来却还带着几分西北风味,我猜是与出身荥阳有关。”
程奕理恍然道:“荥阳无海无江,却因连接中原的几条官道而繁华。西域商贾往中原发展,多会选择荥阳作为落脚之地,将那边的风情一并带了去,久而久之,便也流行起这样的曲调了。”
徐应暄点点头:“你说得不错。”
他又塞了颗葡萄进嘴,嚼了两下,目光重新落回台上。
沉默了片刻,程奕理忽然似感慨般:“近些时日京城里喜事不断,这家做完那家接着,更是听说,陛下马上要册封皇后了,真是普天同庆的喜讯。”
徐应暄咀嚼的动作一滞,将果肉咽下,含糊地应和道:“是啊,好事多嘛。”
程奕理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敷衍,自顾自继续道:“陛下昔日为皇子时有两位侧妃。一位是李首辅的侄女,一位是昭通侯宋家的千金,如今都是贵妃,倒不知哪一位会被册立为后。”
徐应暄的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后宫之中,李贵妃凭借娘家势力一直执掌凤玺,位同副后。本早该顺势册封,可即便是不理朝政,皇帝这些年对此事也始终不松口。如今朝局大变,倒真说不准是哪位会被封后了。
他看了程奕理一眼,想结束这个话题:“程公子,如今外头人多耳杂,你同我说这些,不怕被人听了,回头给你打闷棍?”
程奕理还是维持着那副从容的笑:“只是随口聊聊,你既不喜欢我便说旁的,徐公子你也是喜信可期,那宋家的……”
话未说完徐应暄就来了脾气:“诶打住,我与宋家小姐清清白白,你可别……”到这时戛然而止,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
随即他又感一阵无言,怎得一个两个都盯着他套话,好像他肚子里装着许多机密似的。
徐应暄无法,索性勾了下唇角,把话摊开些:“确实不知道能立哪位为后,陛下新政能推行顺利,李首辅虽未支持,倒也不曾反对,说不准陛下顺势便册封李贵妃了。但换个角度想,万一首辅只是一时妥协,待日后后宫稳定,再露出锋芒,而陛下有意制衡各方,立宋贵妃也说不定。”
他叹了口气,看似真诚地补了一句:“不过嘛,两位贵妃都是尊慈良善、圣洁公义的娘娘,无论哪一位做皇后,都是我朝的福气。程公子,你说是不是?”
程奕理尴尬地点头,讪笑两声:“自是……当然。”
话本该到此为止了,徐应暄面对着他,却不由得多想了几分。
程家祖上为官数代,最辉煌时曾入内阁、做过辅臣,可惜一朝党争落败,从此一蹶不振。虽头衔犹在,却早已不复当日荣光。
从前皇帝尚未亲政,程家畏惧前车之鉴,不愿多站边。如今风向已转,程家逢老太师病逝、主君身体不佳的困境,徐应暄也能体谅程奕理这般急于结交的心情。
毕竟往后还要与王府结亲,徐应暄终是忍不住多说了两句:“程公子,你是家中长子,十六中举,才智过人,我得知后十分钦佩。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天下之人,即便是陛下也会如此,所以我觉得呢,你也不必忧虑许多。”
第七十三章
午宴设在姜府正厅,徐应暄坐了外席,远远觑见梁颉在上席与人应酬周旋,一时半会儿不便上前说话。
他没滋没味地收回目光,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中米粒,戳了几下,勉强吃进去几口。
好容易捱到宴散,又听南容说梁颉被叫去交接嫁妆册簿,短时间脱不得身。
徐应暄暗暗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皮,起身往准备好的偏厢歇息。
他心里惦记表哥,原是想歪一歪养养精神,谁知竟真睡了过去,待到醒来时,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仆役在外头侯了许久不敢打扰,见他出来,赶忙引他去赴姜家的晚间家宴。
徐应暄仍旧只能坐外席,与表哥隔了老远,连句话也搭不上。
他对着满案珍馐,心里头堵得慌,根本提不起食欲,胡乱夹了两箸便搁下了。
他在心里宽慰自己:没关系,等晚宴散了,总能说上句话吧?
席终人散,南容过来传口信,徐应暄依照表哥的话到了一处僻静偏院等候。他站在院门口不住地探头张望,直到脖子都酸了,才终于见月洞门后转出熟悉的身影。
他心中一喜,也顾不得是否有下人在场,小跑着迎上去,一头扎进梁颉怀中,脸贴着他胸口胡乱蹭了两下:“表哥!”
他脸贴着梁颉胸口胡乱蹭两下,抬头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欢喜:“你总算是忙完了,我娘答应我今日歇在王府了,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