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刚迈出门槛,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抬眼望去只见夜色中有火光晃动,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定睛看时,才瞧清是府中的家丁,人数着实不少,个个手里提着灯笼,为首的正是竹正。
梁玉君这时也走了出来。
竹正见了二人,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主母,主君吩咐小的传话,请主母在屋内好生歇息,暂不必走动。”
说完他又转向徐应暄:“主君还说,请公子随小的前往祠堂,主君此刻正在那里等着。”
梁玉君见竹正带了这许多人过来,分明是看守的意思,蹙眉问道:“发生了何事?为何要暄儿独自去祠堂?”
竹正语气愈发恭谨:“小的也不知端的,只是奉主君之命行事,不敢有违。”
梁玉君还欲再拦,徐应暄却冲她摇了摇头:“娘,无妨的,事已至此,且先看看父亲的意思。”
竹正趁此时机,连忙又行了一礼:“公子,请随小的来。”
*
当初徐家迁入京城,家祠不过半月便修建落成。他们这一脉有些特殊,本房直系先祖从徐应暄高祖父发家,因着各种复杂缘故几代都是单传。
虽说到了徐应暄这辈有了个庶兄,人丁却极为单薄,前几辈好歹还有姊妹姑妈,徐文光打拼半生膝下也仅有两子。
徐文光子嗣不旺,原因也有迹可循。徐应暄的祖父祖母在他父亲早年便相继离世,后来梁玉君进门,夫妻恩爱,她虽说尽心尽力当好主母,也为丈夫张罗过妾室延续血脉,但终究是没公婆在上头约束。生下徐应暄后,见徐文光没有纳妾的意思,她便也作罢了。
当时她和方姨娘都还年轻,谁承想后来两人竟再无所出,若是早知如此,当初便也不会由着徐文光执意不纳了。
竹正领着他从主院侧角门穿过,行至小径尽头,青砖围墙上一道门敞开着,两侧站了许多家丁。
徐应暄进去时瞧了一眼,竟一个下人都没有。竹正在祠门边停下,道:“公子,主君在里头等着,您请进吧。”
徐应暄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迈步走了进去。
刚进祠堂,就见他爹背身站在神龛前。香火袅袅熏过,燃得正旺,像是刚点不久。上头牌位按昭穆单列摆放,龛中不见旁支神主,外人一眼便能窥见这家族纤细单薄的根系。
徐应暄站定一瞬,而后上前规矩喊了声“爹”。
徐文光闻声未动,手里捏着香,看着眼前的牌位不知在想什么。
徐应暄月余未见他爹,眼看着憔悴了不少,他忍不住担忧,又叫了他一声,这下徐文光有了动作,侧首瞥向他,将手里的香递过:“你来,给祖公敬柱香。”
初一十五或是逢年过节,他们一家都会来祠堂祭祖烧香,可现下什么日子都不是,他爹突然叫他磕头,徐应暄虽不明所以,但见他爹状态不对,也就老实照做了。
他手上的伤刚包扎好,拿香时还有些不便。他用右手接过香,在烛火上点了,勉强扶着香尾将三炷香插进炉中时,手腕一牵动伤口便隐隐作痛。他忍着痛退后两步,端端正正跪下,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刚准备起身,忽听他爹道:“跪好,没我的允许不准起来。”
徐应暄一愣,抬头不解道:“爹?”
此时他正面对着徐文光,才发现他爹脸色十分难看。
“此次我中途转道往瀛安,梁颉也去了,此事你可知晓?”他问。
徐应暄心下恍然,表哥这段时日果然是不在京城,那这段时日找不到人便都解释得通了。但之前的都是猜测,他便摇了摇头。
“他到瀛安为了何事,你又可知晓?”
他爹两句话问得毫无厘头,徐应暄一头雾水,又摇了摇头。
徐文光看着眼前的儿子,从小便藏不住心思,有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随着年岁渐长心智也愈发成熟,却总是觉得他还是曾经幼气未脱的稚儿。
徐文光思及此心顿有不忍,原本有千种法子可以设圈套他的话,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相对,开口依旧十分艰难:“我问你,你和梁颉的事情,是何时开始的?”
他说时一错不错盯着徐应暄,只见他瞪大了眼,哆嗦了两下竟没发出声来。
见儿子这般反应,徐文光心凉了大半:“你当真……当真是?”
徐应暄心头震惊万分,下意识道:“爹……你……你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徐文光绝望的闭了闭眼,一下没克制住情绪反问道:“我怎么不能知道?你真是长了本事!两个都是何等身份,做出这样不知羞耻的荒唐之事,瞒我一时,还想瞒我一世不成?”
他说完迅速走进几步,不信邪般问道:“是不是受他逼迫?暄儿,你告诉爹,若是受了威胁,爹替你做主,定然不会放过他。”
父亲焦急的模样近在眼前,仿佛仅仅等他点头便能解决一切。
他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愣愣挤出一句:“不……没有……”
徐应暄显见的没缓过神来,徐文光见他这副模样,努力压下火气保持平和:“你们年少无知,图一时新鲜也是常有的事,可这终究不是正道,你将来是要科举入仕、光耀门楣之人,趁现在赶紧收了这个心思,把精力放在正经事上,将来娶一房贤惠的妻子����”
他话未说完,徐应暄却突然还嘴道:“爹,我心思怎么就不在正道上了,我读书不也都有成效么?乡试一路考来,功课从不曾落下,在国子监的表现也颇受师长赞誉,这些您都是看在眼里啊。”
“闭嘴!”徐文光怒火再也遏制不住,厉声喝道,“你是真不懂我在说什么?你读了这么多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我与你母亲辛辛苦苦教育你这么多年,难道就是为了让你和一个男人厮混在一起、行那苟且之事?”
斥责的话如同当头棒喝,徐应暄被训明显怔愣,然后慢慢低下了头,再不说话了。
祠堂安静了许久,徐文光胸膛起伏不定,好容易才将那股翻涌的气血压了下去,语气竭力放缓:“暄儿,你现在告诉爹,你以后改过自新,不再与他……不对,不再与梁家来往,悬崖勒马,一切尚且来得及,明白吗?”
见徐应暄没反应,他俯下身去,又重复道:“暄儿,明白么?”
徐应暄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徐文光:“爹,我实在不明白,心仪的人在一起有什么错?你为何执意要阻拦?爹,反正……此事我不会改,也不会放弃的。”
徐文光胸口骤然一窒,几乎无法自持,直起身来踉跄了几步,好不容易才稳住自己。
同样的场景,同样坚定的语气,他短短几天之内竟能经历了两遍。
徐应暄又开口道:“爹,且不说我和表哥,您方才说不与梁家人来往,可娘不也姓梁吗?我们都是一家骨血,怎的就要被被说的毫无关系了?”
“你还要顶嘴!”徐文光怒喝一声。
徐应暄从来没见过他爹发这么大的脾气,瞬间噤了声。
“好一个都是一家人,”徐文光眼底竟闪过丝悲痛,“你表姐结婚宴请的那一日,那么大的饭桌,你瞧瞧身边坐的,可有几个姓徐的?又有几个是将你当自己人的?到头来被人算计利用了,偌大的家业被人连皮带骨生吞活剥了,你还浑然不觉,还要对人家感激涕零!”
“可是爹����”徐应暄还想辩解。
“可是什么?”徐文光打断他,“你就能万分笃定他是真心待你?他与你纠缠不清,安的什么心你可想过?”
“爹!”徐应暄顿时急了,“表哥也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他待人如何,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正因为是从小便看着长大,我才更要阻止你们,”徐文光截断他的话,“正是看着你们一天天长成如今的模样,我才不能眼睁睁让你们两个人往火坑里跳,更不能让你轻易被人蛊惑走上歧路!”
徐应暄脸色一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只颤声喃喃着:“爹,表哥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是好的啊......”
徐文光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那你告诉我,他敢不敢到他梁家祖宗面前,说他与徐家的儿子有私情?他敢不敢对他祖父直言,说他将来要与你如何?”
徐应暄被问得哑口无言,眼眶渐渐泛红。
徐文光见他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恨:“暄儿,你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你一味天真,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徐文光这时直起身,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以绝后患:“你今日必得在祖宗牌位前给我发誓,从今往后绝不与梁家来往,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关起门来谁都不知道此事,你现在就发誓。”
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逼责,徐应暄的犟脾气也上来了,梗着脖子道:“爹,你这要逼死我是不是?叫我与梁家、与表哥断交,那我倒不如去撞墙,一死了之来得痛快!”
徐文光见他如此冥顽不灵,也是气急了:“我看你是被鬼迷了心窍,怪我平日太惯着你,竟让你变得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我今日就当着祖公的面打死你这不孝子,省得你撞墙了还不知道悔改!”
他说着便去旁边取了木杖,那是平日用来清理香灰的,结实沉手,足有手臂粗细,徐文光攥在手里,指着徐应暄道:“我再问你一遍,你发不发誓?”
徐应暄依然嘴硬犟气道:“我不……啊!”
一声闷响在祠堂里回荡,徐文光一杖抽下去正打在他的肩背上,徐应暄身子猛地往前一栽险些趴在地上,他咬紧了牙关,硬是憋住了眼泪。
见他还是副倔骨头的样子,徐文光更加怒不可遏,第二仗毫不留情地抽到腰肋之间,这一下比方才更重,徐应暄只觉得皮肉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身体晃了晃,两手撑在地上,指尖攥得发白却仍是没有求饶。
“你,你说不说?”徐文光的声音已经有些发紧。
徐应暄喘着气,忍受着剧痛说不出完整的声音,哽咽着:“我……我不要……”
徐文光高高举起木杖,第三杖悬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去。
他盯着眼前这个宁死不肯低头的儿子,因为疼痛身子不停在颤抖,徐文光表情扭曲了一瞬,将木杖重重地往地上一掼。
“好,好……”徐文光喘着粗气,甩袖往外走,“你就在这里跪着,对着祖宗牌位好好反省,什么时候知道自己错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第九十章
徐应暄长这么大,别说被打板子罚跪祠堂,连他爹一场责骂都不曾受过,今日一下竟样样都遭了遍。
他爹怒气冲冲地离开后,方才争吵时的那股倔劲儿瞬间溃散,整个人瘫倒在拜垫上不住地喘着气。
腰背被打过的那块像被剥去了层皮,动一下就钻心地疼,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下来,但比起皮肉之苦,更让他难受的是喉头的刺痛,忍了许久的眼泪堵在内里,无法倾泻,像有千万根针从气管绞入耳际,每一次呼吸都是锥心剜骨。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上方摆着的灵牌。不久前插上的香火青烟绕梁,烛焰日夜不熄地照耀着祖公祖奶们的牌位。
恍惚了片刻,他慢慢垂下脑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徐应暄实在想不明白,一切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从母亲瞒着他要纳表妹为妾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失控起来。
他不是没想过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他思考了很多次该如何劝说家人接受他和表哥的关系。过程定然不会一帆风顺,但他相信,只要他与表哥齐心,只要他足够坚定,总有一天会被家人所接受。
事态发展到如此地步,难道是他当真太过幼稚天真,将一切都想得太简单?
他爹平日最是疼爱他,反应都是如此激烈,说出最伤人的话,甚至不惜动手也坚定地认为他和表哥在一起是错的,他娘又会如何反应?更别说其他宗亲,徐应暄想想就难过得要命。
他稳了稳身子想跪好,可是此刻头晕得厉害,不知是方才失血过多还是疼的。他摇摇晃晃地往拜垫上缩,稍微调整了下跪姿,才让自己好受些。
夜风从祠堂不算严实的门缝窗隙间钻进来,虽是夏日夜晚,风里却带着一股子阴凉,祠堂四壁高耸,烛火被风一吹,把那些牌位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应暄来不及感知到寒凉,思绪很快便混乱起来。
恍惚间,眼前的祠堂却逐渐清晰。他像是看到了他爹年少时的模样,跪在牌位下虔诚叩拜,口中道:“父亲母亲,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儿子高中进士,日后定然光耀门楣,不负徐氏列祖列宗之所望,不负父母养育栽培之恩……”
随风而逝的话音里,徐应暄走近想看清父亲的脸,跪着的父亲却突然回头,眼神中的冰冷向他刺来。
那股寒意如有实质般席卷全身,徐应暄不禁打了个哆嗦。他试图抱住身体取暖,可直到父亲的脸再也看不见,四周忽而白茫茫一片,他仍觉得冷。
头顶忽地被什么轻柔抚过,陌生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他仔细听,隐约辨认出是一声声:好孩子,好孩子……
低喃的声音让他感到安心,体温渐渐回暖。徐应暄渐渐有了些神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出现了幻觉。
难不成是失血过度,看见了已过世的祖父祖母?
他吓了一跳,挣扎着要醒,醒之前又犹豫了下,心里默默祈愿:祖父祖母,曾祖曾母,晚辈自打记事起年年都心切叩拜您们,若老祖宗们疼我,就去给我爹托个梦,替你们的好儿孙求个情,遂了我的心愿,让我和表哥在一起罢。
心诚则灵。
徐应暄迷迷糊糊睁开眼,本能地想去寻上头的牌位,半天没分清南北西东,渐渐意识到自己整个身子都换了方位,脑袋抵在温热的怀中,视线里是宽厚的胸膛,鼻尖传来熟悉的皂角香味……
他猛地抬头,铜台上的烛光晃过眼底,朦胧光影中却清晰地映出了梁颉的模样。
徐应暄出声都放轻了:“表、表哥?”
梁颉摸了摸他的脸,温热的触感不断传来,让他确认一切不是梦境:“让我看看你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