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徐应暄猛地睁开眼,酒顿时醒了大半。他撑起身子,转头看着母亲,带着几分惊慌,脱口道:“娘,你不会抛弃我们俩个罢?”
梁玉君一怔,随即没忍住笑出声来,抬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了一下:“你想到哪里去了?”
徐应暄被她拍这么下,也觉自己想法荒唐,讪讪的躺了回去。
梁玉君收了笑,正色道:“你大哥和大嫂留在汴江管着家里的产业,那些铺子、田庄和盐号都是你爹半辈子的心血,交到旁人手里我不放心,我得样样打理清楚,亲自盯着交到他们手里,才能安心离开。”
徐应暄听着,心里那点不安渐渐散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母亲膝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梁玉君只由他赖着,灯花爆了一朵,孙嬷嬷轻手轻脚地上来剪了,又退到一边。
过了许久,徐应暄才从她膝上爬起来,揉了揉眼,道:“娘,我回去了。”
梁玉君点点头,叫了金翠掌灯送他。
徐应暄出了正院,夜风一吹,酒意淡了许多,只是脚下虚浮。
金翠在前头引路,他走得慢,走了好一会儿才到自己的院子。
文启早在门口候着,见了他,忙上来扶住,金翠交代了几句,便回去了。
芳雀领着几个丫鬟进来伺候他洗漱更衣,他由着人摆弄,也不说话。躺到床上时,芳雀替他掩好被子,吹了灯,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子里暗下来,只有窗纸上映着淡淡的月光。徐应暄睁着眼,此刻已完全清醒,脑子里却乱哄哄的。
他翻了个身,忽然间,那些零零碎碎的事串了起来。
听他娘的意思,他们吵架大抵真是因着这次升迁。
如此想来,父亲能得此机会进京,背后有多少是他那位外祖父的助力,她娘又从中运作多少,都未可知。
徐应暄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远处更鼓一声一声地传来,过了会才沉沉睡了去。
*
这几日徐宅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箱笼一只只抬出来,又一只只封好,贴上签子,写明里头装的什么、送去哪间屋。
廊下堆得满满当当,下人们穿梭往来,倒比平日热闹了许多。
梁玉君带着金翠几个大丫鬟,亲自过目每一件行李,生怕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徐文光倒也不得闲。升迁的旨意一下,前来道贺的同僚旧交便没断过,他虽不喜应酬,却也不好将人拒之门外,只得耐着性子陪坐,好在不过是寒暄几句,再喝盏茶便走,倒也不费什么功夫。
只偶尔从书房出来,往正院那边望一眼,又踱步回去。
徐应暄一直留意着父母的动静。吵过那一架之后,家里的气氛像是初春将化未化的冰,瞧着是缓和了些,至少二人能坐到一处吃饭了。可听下人说,饭桌上谁也不开口,一餐饭吃得静悄悄的,夜里父亲依旧歇在书房,也没搬回正院去。
但他也无暇顾及太多,自己院里也忙成了一团。
明日便要动身,芳雀和芳翎两个大丫鬟蹲在地上,将箱笼开了又合,一件一件地清点。
芳雀手里捏着张单子,念一样,芳翎便在那堆衣物里翻找,找到了便打个勾,寻不着便翻来覆去地查。
“哥儿的秋袍呢?”芳雀翻了半天单子,“单上写着三件,怎的只寻着两件?”
芳翎从箱底抽出一件石青色的,抖开来看,道:“这件算不算?上回太太说颜色沉了些,叫另做新的,还没得呢。”
“那是去年的,”芳雀提笔在单子上画了个圈,“回头再问问针线上的,赶明儿一早送去。”
徐应暄坐在窗边,手里捏着本书,也没看进去几页,由着她们折腾。
正忙乱间,外头脚步声响,常顺来了。
他先在门口站了站,见里头堆得满坑满谷的,便不敢往里头走,只探了半个身子进来,唤了声“二公子”。
徐应暄搁下书,道:“进来说。”
常顺侧着身子挤进来,垂手站了,道:“公子,鸟雀那边都安置妥当了。”
徐应暄点头,示意他往下说。
常顺便细细禀道:“鸽子一共二十四只,挑出十二只腿脚利索的,已经叫人先送往京城了,路上有人照看,隔一站便喂一回水,误不了事。剩下的十二只,留在这边,交给常伯养着,公子往后要传信,也使得。
“鹦鹉五只,小的原想着也一并送走,又怕路上颠簸,且这几只都是公子亲手喂大的,亲得很,若是分别几日,怕要闹病,便做主留下来了,跟着公子的车走,路上有个伴儿解解闷,也是好的。”
“那几只黄鹂、画眉和珍珠鸟,路上怕是受不住颠簸,且它们不比鹦鹉亲人,离了几日也无妨,小的便留在汴江,交给常伯一道养着,等公子在京城安顿下来,再叫人送来,也是一样。”
徐应暄听完,满意道:“你想得周全,就这么办便好。”
芳雀从袖中摸出个荷包来,递了过去,道:“这几日辛苦你了,哥儿赏你拿去吃茶的。”
常顺双手接过,嘴里道着谢,又说了几句“是小的该做的”之类的话,便退了出去。
芳雀和芳翎见他走了,手下不停,嘴上却没闲着。
芳翎一边叠衣裳,一边凑过来道:“哥儿可听说了?方姨娘这回不跟着进京。”
徐应暄脑子一转,想起来确实是有这么个事:“前些天姨娘送了我套她缝的软缎护膝,还说了些路上保重的话,后才知道是不同去,因由是什么倒不得而知了。”
芳雀也凑过来,道:“说是她身子不好,这些年一直病恹恹的,路上折腾不起。”
“哪里只是身子的事,”芳翎往门口瞥了一眼,道,“奴婢听说,是大公子和大奶奶去求的主君,说要留姨娘在汴江照料,主君也答应了。可主母觉着不妥,说哪有丈夫乔迁、妾室独自留在家里的道理?倒像是守活寡似的,况且汴江到京城也不算远,路上再带着几个老道的郎中,慢慢走,也走得动。”
芳雀“哎呀”了一声,道:“主母这话也在理。”
“理是这个理,可主君听了不乐意了,”芳翎抿着嘴,忍不住笑意,“昨儿当着下人的面就说����夫人倒是对我的后院比对我上心,将来到了京城,是不是还要替我张罗纳妾?”
徐应暄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桌上。
芳雀和芳翎吓了一跳,齐齐住了口。
徐应暄忙把书捡起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翻了一页,耳根子却悄悄红了。
芳雀和芳翎对视一眼,都低着头继续收拾,只当没看见,肩膀却微微发抖。
徐应暄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爹那个人,平日瞧着端方持重,谁知竟能说出这种话来。
第九章
这一路行了二十余日。
徐应暄起先还有几分新鲜,看山看水,田间的庄稼,沿途路过的村镇,什么都觉得有趣,但走了三五日,便渐渐腻了。
车窗外的景致翻来覆去不过是那些,天亮了赶路,天黑了歇店,日复一日,连沿途的驿站都长得一个模样。
徐应暄闲得发慌,只得翻几本怪志书籍解闷。看乏了,便与文启聊几句闲话,或是听芳雀和芳翎两个说些民间见闻,又逗逗丹宝和雪团。
丹宝这一路精神得很,蹲在车窗上,歪着头看外头飞过的鸟雀,偶尔叫两声,惹得路人回头瞧。雪团安静些,只蹲在徐应暄肩上,或是到笼里歇着,饿了就出来与丹宝一起讨吃食。
这日傍晚,车马在一处镇子停下歇脚。镇名唤作杨河集,不大,却因守着官道,往来客商多在此打尖,倒也热闹。
徐文光吩咐明日再走一日,后日便能到上京城了。
徐应暄在客栈安顿下来,见天色尚早,便带着文启往街上逛了一圈。杨河集虽小,却也有些本地出产的小玩意,集市上倒见着不少新奇的。
他挑了几样有趣的,用帕子包了,揣在袖里。
晚饭后,徐应暄散步消食,不觉就走到了走廊的另一头,面前是他爹的房间,门虚掩着,里头点了灯。他在门上叩了两下,里头传来声音,他便推门进去。
徐文光正坐在桌前翻一本什么册子,桌上还搁着半盏凉茶。屋里收拾得齐整,却让徐应暄一时恍惚,以往去他爹屋子,里头有他娘的插瓶花,点着熏炉的香,不论床头还是一旁的桌杌都会摆着他娘亲绣的小玩意,而这什么都没有,看着便冷清。
“暄儿,还没歇着?”徐文光放下册子问。
徐应暄在他对面坐下,从袖里摸出那包东西,往桌上一放,解开帕子,露出里头几样小玩意来。
“方才去街上逛了逛,见着些有趣的东西,买来给爹瞧瞧,”徐应暄把那竹编的蝈蝈笼推过去,“这个底下的活门还能开。”
徐文光接过来托在掌心看了看,道:“编得倒是精细巧妙。”
他将东西放下,又道:“你从小便喜欢这些玩意儿,小时候带你去逛庙会,初次见到蝈蝈笼,喜欢的什么似的,非要买,你娘给你买了一个,你高兴得抱着满院子跑,没留神摔了一跤把蝈蝈笼摔散了,你坐在地上哭了好半天。”
徐应暄听着,脸一热,嘴里却不肯认:“哪有,我怎么不记得,爹莫不是你胡诌的吧。”
“你那时候小,不记得也正常,”徐文光也不拆穿他,目光柔和了几分,“你娘又哄着你,说再给你买几个,你才不哭了。”
徐应暄略带羞赧的轻笑一声,不知想到什么,忽然道:“也不知道娘这会在做什么。”
徐文光喝茶的动作一滞。
徐应暄又道:“出来这些日子,怪想她的。”
徐文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徐应暄也不着急,非常没有眼色的继续待着,托起下巴盯着他爹。
屋里静了会儿,徐文光终是叹了口气,道:“暄儿,这些日子周旋在我与你娘之间,难为你了。”
徐应暄坐正了,静待下文。
徐文光慢慢道:“你外祖父年纪大了,两个舅舅挑不起大任,小辈又还没长成,家里头靠他一个人撑着,连个能搭手的都没有,她急着想帮衬,可又怕我不愿意。”
“朝廷西北用兵,粮饷没有着落,户部又抓了几个人下去,这会正是缺人的时候,你外祖父那边寻着了机会,替我铺了这条路,”徐文光声音带有不明显的起伏,“她想着,等事成了再说,到时候我再不情愿,也来不及了����我升官,倒叫我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
说到这,他带着几分埋怨:“这么大的事,她宁愿先斩后奏,也不肯跟我商量一句,我好歹是她夫君,竟如此不信任我。”
徐应暄听完,一时心里五味杂陈,又觉心酸又觉好笑,他爹这么个年纪了,竟还能发妻闹如此小别扭。
“爹,你这话可冤枉娘了,”他道,“她若不信、不在意你,何必费这些心思?她大可以安安稳稳做她的县主娘娘什么都不用管,这事不告诉你,恐怕也是想寻个成熟的时机与你好好说。”
“且她瞒着你,不正就是因为太在意你,不愿让你操心,娘这个人你还不知道么,既要强又有主意,越是在意的,越是小心。”
徐应暄见他爹神色开始松动,继续趁热打铁。
“不论如何说,娘这么多年对家里的事付出了多少心血,总不能矢口否认罢?”
徐文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倒向着你娘。”
徐应暄眉开眼笑,坐到他爹旁边,道:“爹,等娘到了京城,你好好跟她说,把话说开就好,她又不是神仙,自然不知你心里所想。要是两人都不肯服软,岂不越走越远?如此深厚的感情,岂不雪藏于泥了?”
徐文光瞪了他一眼,语气却无甚责怪:“没大没小,竟教训你老爹起来。”
徐应暄知道他爹这是听进去了,只把桌上那些小玩意重新包好,推到他面前,讨好道:“老爹我错了,这些东西,爹留着玩罢,我就先回去了,明日还要赶路。”
徐文光摆了摆手,道:“知道了,去吧,好生歇着。”
徐应暄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见他爹正低头摆弄那只蝈蝈笼,嘴角含笑,倒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
马车进了上京城,已是两日后的晌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