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他瞧着徐应暄说不出话,直接拍板道:“待在此处不是长久之计,待会你就随我回去,我另去请一位高明的大夫,好好给你瞧瞧身上的伤。”
徐应暄登时闹起情绪:“爹,我纵有千般道理,您也总有您的一套辩驳。那我索性把话挑明了,我就是要跟表哥在一起!便是天塌下来,叫我回心转意,叫我断了这份念想,我也抵死不从!”
徐文光霎时怒气翻涌,险些失了自持,但还是强自冷静下来,他深知这孩子眼下是被猪油蒙了心,劝上一时断不会立时见效。
他沉吟半晌,道:“既如此,咱们父子各退一步,你随我回家,我不强拦你们来往����但也不会松口赞成。”
徐应暄却是一怔。他想着今日又要同他爹不欢而散,万没料到竟能等来这一步退让。
他心底暗喜,面上还端着几分为难:“可亲卫遴选只用一日,表哥晚间便回来,他届时若见不着我,怕是要着急的。”
“我会叫人给他留个口信,”徐文光道,“他想来徐家寻你,或是回王府去,都随他的意。”
徐应暄眼睛一亮:“当真?”
徐文光反问道:“你爹几时骗过你?”
这么一句,徐应暄轻易便信了,心里欢喜,只觉这是他与表哥被家中接纳的头一步,高高兴兴地便去收拾东西。
临出门时,南容快步跟了上来,徐文光伸手一拦:“你便留在此处,给你家公子传个信就是。”
南容犹豫了一番,见徐应暄没什么表示,他也不好强跟着。
卯时刚过,徐应暄和他爹从院中动身。
马车一路行去,徐应暄在心里细细揣摩着他爹方才的话。
正如表哥所说,他爹未必就是全然反对得利升迁,只是此番连累了瀛安本家,他爹又被蒙在鼓里,心中愧疚,说到底还是怨着他娘的。
可这桩恩怨如何了结,他这个做儿子的却半点插不得手,父母之间的嫌隙,他从哪一头劝都不妥当。
何况他现在与表哥的境地,在他爹这头已是举步维艰,遑论去周旋父母二人。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稳。
离家数日重回徐家,看见熟悉的院落,徐应暄还恍惚着。
徐文光见他脚步慢了些,便问:“怎么了?”
徐应暄迟疑着问:“我娘呢?她……可还好?”
“前几日劳神,此刻天光尚早,人还未醒,”徐文光道,“你先回院子歇着罢,她醒了定是会去寻你,不必着急。”
徐应暄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回了自己院子。
一路上他又开始琢磨表哥面圣的事情,想着他此时到了宫中,莫约还没见到陛下。
直到前刚踏进屋子,徐应暄才终于意识到不对之处,他皱起眉来回忆片刻,方才所见的丫鬟尽是生面孔,连文启也不见了人影。
他心里咯噔一下,转身就要往外跑,房门却已落了锁。
徐应暄急得拍门,怎么推都推不开,显是从外头锁死了。
他喊了几声,门外多了几道影子,随即传来声音:“公子,主君吩咐了,请您静心休养,好好闭门思过。”
第九十八章
徐应暄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紧闭的房门,不死心又推了推。外头应是有重物抵住了,任凭如何使力都纹丝不动。
他又拍了几次门,朝外头喊道:“哪位哥哥守着?劳烦开开门,我有话好说。”
一个男声答道:“公子莫为难小的,请公子安歇。”
徐应暄压着性子道:“这位大哥,你放我出去,我柜里有几两碎银,还有一块上好的玉佩,都给了你。你若怕担干系,只当是我自个儿溜出去的,绝不连累你。”
外头人仍道:“公子恕罪,小的不敢。”
徐应暄急了,又换了副声口:“我爹不过一时之气,来日总有他想通的时候,你们今日拦我,莫怪我记着!”
外头那人倒也不恼,只平声道:“公子,小的奉命行事,您说什么,小的都不敢听。您且耐心等着,主君气消了自然放您出来。”
徐应暄眼瞧着贿赂和威胁都行不通,便绕到屋子另一边的窗前。
这道窗外头通往夹道,他试图开窗攀出去,却没想到窗棂被钉死了。
他用力推了几推,又拿屋里一张凳子垫脚,探手去够窗缝,那钉子钉得密密实实,根本纹丝不动。
他跳下来,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某处,心里忽地有了主意。
徐应暄跑到床边去翻暗格,他想如梁永贻过来那晚一般,将事情闹大好故技重施,大不了就再割伤自己一只手。
谁知翻了半天,不止那柄短刀不见,连装着他表哥所赠诸物的匣子也一并没了踪影。
徐应暄的手不觉发起抖来。
他从未曾料想过他爹会出尔反尔。方才一字一句的许诺犹在耳畔,自以为得到接纳的欣喜,顷刻间便烟消云散。
而这一刻,他被亲人欺骗的震惊远远大于愤怒。再去回想他爹的话,在向他保证之前,分明仍在介怀他们会活在世俗的偏见中,甚至提到子孙后代,话里话外都说他们定不能走到最后。
徐应暄颓然靠着床沿坐下,呼吸艰难起来,只觉得胸口一阵钝痛。
他原是句句当真的。从小到大,父亲没骗过他,这话委实不假,哪怕再重来一次,他还是会毫不犹豫地信他爹。
他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是自己在他爹心里分量不够,还是他与表哥相守一事当真悖逆了天条?他爹何以一而再地做出这些伤了父子情分的事?这般容不得究竟是为什么?
徐应暄越想越难过,慢慢爬上床去躺下。
此刻他是呼天不应,叫地不灵,被亲爹这般算计着滋味委实难受,偏又半分反抗不得。
他忍不住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一会儿想着表哥,担心他在陛下那里会遭遇变故,一会儿又兀自黯然,胡思乱想起来。
他爹莫不是已经不心疼他这个儿子了,说不定过几日就将方姨娘接进京来,或是另纳一房妾室,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到时候父子情分淡薄,只怕再不复从前。
想到这里,徐应暄蜷起身子,把脸埋进被里偷偷哭起来,越抹眼泪越多,渐渐哭得乏了,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
再见到他爹已是午后。
午时有下人来叩门送饭,徐应暄被吵醒,翻个身还想再睡。
外头的人却极有耐性,边敲边低低唤:“公子,公子……该用午膳了。”
“不吃,别来烦我!”徐应暄没好气道,扯过被子蒙住头,再不理睬。
外头的人似乎被唬住了,半晌没了动静。
就在徐应暄迷迷糊糊又要睡去时,敲门声复又响起。
他眉头一皱,尚未发作,外头却传来他爹的声音:“暄儿,你身上可还疼?我请了个大夫来,给你看看。”
徐应暄嘴巴立时瘪了下去,没好气地朝外头喊:“您去看您的新儿子便是,只当我死在了外头罢了。”
*
大夫进来先请了安,又叫徐应暄撩开些衣裳,就着光亮细细查看背上伤处,末了才回禀徐文光:“大人放心,公子脊背上的杖痕这些日子将养得宜,已经大好,再换几回药便可无碍。手上的割痕也已结痂,痂落之后涂些淡膏,便不留痕了。”
徐文光在一旁听着,眼神不由自主瞥过床上坐着的徐应暄,见他闷闷不乐地垂着脑袋,眼尾还泛着薄薄的红,想必是哭过一场。
看着他又气又倔的模样,徐文光也跟着心痛。
他想起还是个孩童的徐应暄,会因为他或是梁玉君不时刻刻关注他而哭泣。那时他们将徐应暄抱在怀里,再温言哄几句,他脾气很快便散了,抹掉眼泪又开开心心跟他们撒娇。
最需要父母的年纪,时刻要占据他们的视线,过分黏人的性格,他竟也没有一刻觉得厌烦。反是长大了,渐渐懂事后,不再需要父母的陪伴,偶尔在他面前使些小性子倒像是奢求。
徐文光这几日一直在反思,究竟是哪步教导出了错。他与徐应暄不一样疑惑的,世间良人何其多,哪怕门第、相貌或是才华都不合父母心愿,他作为父亲,也能为了徐应暄自己的喜爱而让步,怎么唯独要执着这世所难容的断袖之情?又偏生在他决心要与王府避嫌的当下?
自他进来后,徐应暄便一直沉默不语,像是再也不肯与他这个父亲多言半字,这是往常十几年都未有的事。
徐文光将大夫送到院外,又折返回屋里,瞧见徐应暄已缩到床角,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徐文光坐到桌边,父子两个一个头朝里,一个面朝外,一时无言以对。
徐文光不免哀感,脑海中忽的浮现梁玉君捂面哽咽的模样,心口更是一痛。
良久,徐文光方才开口打破了沉默:“昨日……你母亲得知你和梁颉的事情,一时气恸卧床,今早醒来后喝了药才好些。”
另一头依旧没有回应,徐文光继续道:“她醒来后便劝我,我一时在祠堂罚你,一时又将你关在房里,着急强拆你们二人,甚至不惜说出损伤你自尊的话,我是以为着你好……可处处都是在逼迫你。”
徐应暄身子微微倾侧。
徐文光说道:“穷鼠啮狸,急则生变……你们若是真情如金坚,哪怕分鸾仙来了也难拆散,可若你们只是贪图一方欢愉,貌合神离,见日既散,哪还需我动辄干涉。”
这时,他看向床榻上的徐应暄,问:“暄儿,这几日是爹做得太过份了,对吗?”
徐应暄听了,又忍不住想哭,他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没看徐文光,只是哑着声音说:“爹,你翻了我的柜子,你把表哥送我的那匣子东西还给我……”
他愿意开口,便是心软不计前嫌,徐文光却是满心酸楚,他儿子这般一如儿时柔善忘嫌的性格,叫他怎么能不担忧他被人蒙骗。
徐文光起身出门去前,忽然听见后头徐应暄低声补了句:“……我不会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了。”
*
徐文光离开时,带走了屋外看守的家丁,随后又命人将木匣送来。徐应暄开门一看,来的竟是文启。
“公子!”文启激动得险些跪倒在他脚下。
徐应暄忙伸手扶住,就着打量他一圈,不见外伤,问道:“我爹可曾为难你们?”
文启苦着脸支吾道:“主君前日动了怒,把我们几个都叫去逼问了一番,小的和两位姑娘哪里敢说,一个字也不曾吐。主君本要打我们板子,不知怎的又罢了,随后叫管事取了身契来,要赶我们出去……小的只当这辈子再见不着公子了……”
徐应暄听了,心里泛起一丝自责,又问:“怎么就你一个?芳雀和芳翎呢?”
文启道:“两位姑娘叫县主娘娘唤去了,说是要问话。”
徐应暄暗想:方才他爹那番话里,他娘是帮着自己说话的,看来不至于为难她们。就是不知他娘的身子如何,前段时日染病一直未痊愈,现下又被他气着,怕是有得折腾,等他娘好了些,自己定然要去请罪。
文启犹豫片刻,开口道:“公子……主君叫小的带话,待会送的饭,请您好歹吃了。这几日您在府中将养,不宜外出。等您伤养好了,照例去国子监读书,到那时您想做什么、想去哪里,主君断不会拦着您。”
这话的意思还是要拘他几日,不过徐应暄念及方才他爹那番服软的姿态,他倒也觉着无妨。
况且眼下有更叫他悬心的事。
整个下午,文启瞧着徐应暄在房里来回踱步,坐也不是、立也不是,竟是全无别的心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文启终于忍不住,凑近道:“公子可是在为表少爷面圣的事忧虑?这天色眼看就要日落,想必该有结果了,公子且安一安心,看两页戏本解解乏也好。”
徐应暄正坐在窗边出神,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文启正想再说一遍,他却忽然回过头来,道:“文启,正好,我这儿望不见院外头,你去院外守着……或是去府里打听打听,一有消息立刻跑来告诉我。”
文启心里纳罕,但还是依言去了。
他在院外张望了好一会儿没动静,于是打算往前院走走,此时他心里还在纳闷,能有什么大动静让公子如此不安。
文启刚走没几步,便见竹正急匆匆领着一群人往这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