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9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急什么。”

他爹一盆冷水浇下来。

“你娘还没来,咱们两个大男人贸然登门不合礼数。何况我们刚到京城,诸事繁杂,总要安顿妥当了才好登门,你外祖父那边,想必也能体谅。”

徐应暄一下子便不乐意了,诸事繁杂?宅子是娘提前叫人收拾好的,下人是现成的,衙门那边也报到过了,还有什么可繁杂的?

他欲开口再劝,却见父亲眼神躲闪、心虚气短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到嘴边的话又说不出口。

他爹这哪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若是不情愿他还能劝劝,这种对老丈人与生俱来畏惧的,他如何劝得?

徐应暄泄了气,最后还想挣扎一下,他爹已截住话头:“这事再说,倒是你读书耽搁不得。来之前我便托人打听了,京城里的几家私塾,都不大合适。倒是国子监那边,正好有个荫生名额,我已替你递了帖子,下午我再亲自去打点番,明日你便去报到。”

徐应暄没想到他爹动作这么快:“国子监?明日?”

徐文光以为他不愿意,便道:“你年纪不小了,国子监里规矩严,进去了便好好念书,莫要像在汴江时那般散漫。”

徐应暄如遭霜打,彻底蔫了。他“哦”了声,连招呼都没打,垂头丧脑地离开了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第十一章

“所以你就报了我名字?”国子监号舍里,两人正一前一后地聊着天。

后头坐着的正是姜煜华,他嫌隔着桌子说话费劲,干脆趁着邻桌不在凑到凌祯身边去。

“我当时着急,想着定不能暴露自己身份,他万一真去告状,我爹还不打断我的腿?然后脑子第一个冒出来的就是你,反正你爹又不会打你,”姜煜华说着,脸上竟露出几分沾沾自喜,“我是不是反应很快?”

凌祯无言以对,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蠢。”

姜煜华不服气,道:“怎么蠢了,我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他连我是谁都不知道。”

凌祯白了他一眼:“张三李四的,你就不能瞎编一个人么?还非得报我爹官职,你怎么不给我家住哪、我家几房人、我娘母家何属一齐报了?”

姜煜华一拍脑袋:“也是!”

凌祯惊道:“你真可惜了没全报?”

“诶不是,”姜煜华道,“我是说,我怎就没想到瞎编个人来的。”

凌祯不客气道:“蠢呗。”

他冷哼一声,接着道:“万一他是个钻牛角尖的,真叫人去大理寺寻人,我爹要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姜煜华嘟囔道:“那不也没去么。”

凌祯懒得跟他多说,道:“这两天广味楼你请,我要上好的青萝酒。”

号舍竹帘轻飘,同窗陆续进来,来往脚步声稀稀疏疏,凌祯没在意,只继续道:“这玩意每天都限号,我不操心,你自想办法。”

半天没等到姜煜华回答,凌祯脾气上来欲要发作,偏过头看他,只见他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直勾勾地盯着前面,像见了鬼似的。

凌祯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少年已走到近前,在他们对面坐下,嘴角弯着道:“凌公子,好巧啊。”

凌祯下意识道:“你哪位,我认识你唔����”

姜煜华已一把捂住他的嘴。

徐应暄丝毫不觉尴尬,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几个转,唇角微微翘着,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姜煜华此时只恨自己不能变成老鼠钻到地底下去。

*

广味楼的包间里,一壶难求的青萝酒被送了上来。酒色清亮,盛在白瓷小壶里,瞧着跟白水似的,倒出来却有一股子清冽的香气,不浓不淡,恰好勾人。

姜煜华端起酒杯,朝徐应暄举了举:“徐兄,前日的事,是我不对,俗话说不打不相识,虽没打成,好歹闹了场,要不是我那一时兴起,也结识不了你这样的朋友,你说是不是?”

徐应暄自打闻见那酒香便有些心痒,好容易等他话说完了,抿了一口,只觉入口绵柔,后味甘醇,果然是好东西。

说实话,他本意并不在此,在国子监里撞见姜煜华,原就碰巧,结果还是个乌龙。他不过抱着寻乐子的心思凑过去,谁料这姜煜华是个热络性子,聊了几句便勾肩搭背起来,下了课径直拐着他来了这酒楼。

来便来了,反正闲着也是无事,又上了这难遇难求的好酒,可真是……太对他胃口了。

他又喝了口,道:“姜兄说得是,若不是有此机缘,咱们怕是在国子监里坐上半年,也未必能说上几句话。”

姜煜华豪迈地饮一大口:“你是个爽快人!往后咱们也是同窗了,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我,别看我才来了一年多,这国子监上上下下没有我不知道的。”

徐应暄被他这话逗笑了,又斟了盏:“好,敬你!”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投机。一个觉得对方爽快,没有半分骄矜之气,一个觉得对方虽是初来乍到,却不卑不亢,见识不凡。酒过三巡,竟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凌祯坐在一旁,盯着那壶见底的酒,嘴角抽搐。

他好像记得……这酒是他讨的吧?

*

出了广味楼,日头正烈。

凌祯与姜煜华同乘一辆马车,车帘放下来,里头闷闷的,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

凌祯靠在车壁上,斜眼瞅着姜煜华,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道:“我问你,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姜煜华喝了酒,这会还有些晕乎,眼皮都懒得抬:“又怎么了?”

“你今日跟那个徐应暄,不过头一回见,便掏心掏肺的,你就这么信他?”凌祯语气带了几分不满,“他初来乍到,底细还没摸清楚,他家若是在朝廷立场一方,你我跟他在一处又有什么好处?”

“你宽心便是,我看人不会差的,瞧着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姜煜华这才睁开眼,“再说,我且问你,你说他是什么人?”

凌祯没接话。

姜煜华把身子往后一靠,望着车顶,难得正经:“陛下沉迷修仙,已有几年不理朝政了,底下堇王和首辅两党斗得跟乌眼鸡似的,为了拉帮结派,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那些人家,子弟要么留在家里请西席,要么送到自己人开的书院里去。偏这种时候,突然来了个户部新官,把自家孩子送到了国子监。”

凌祯想了想,便明了:“倒也在理,如今国子监里什么人都有,一句无心的话传出去说不定就得罪了谁,他家敢送来,就证明不怕被人戳脊梁骨。”

“对啊,”姜煜华打了个哈欠,“我来上京快两年,我爹这个不让我走近那个不让我认识的,自你之后,我就没碰见个一拍即合的,在这里待得都快憋死了,这回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得赶紧拉过来一起玩。”

凌祯有些嫌弃他:“别这么说,怪恶心的。”

*

夜里,徐应暄房里点了烛火。

他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从桌边走到窗前,又折回来,一刻也闲不住。

芳雀端着茶进来,见他这般,劝道:“哥儿,坐下来等也是一样的。”

徐应暄听了,勉强在椅子上坐下,屁股还没坐热,又站起来往窗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文启这小厮,怎么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

话音刚落,外头便传来芳翎的声音:“哥儿,文启回来了!”

徐应暄忙迎到门口,只见文启一头汗地闯进来,脸色通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芳翎倒了杯水递过去,文启接过来,也顾不得烫,咕咚灌了几口,这才缓过一口气来。

“怎么样?”徐应暄迫不及待地问。

文启抹了把嘴,道:“公子,打听着了,那姜煜华,确实是兵马司指挥使大人的嫡子,那凌祯的身份也没问题。”

徐应暄“哎呀”了声:“谁让你打听这些了,我表哥呢?”

文启忙道:“公子别急,小的还没说完呢。”

他喘了口气,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梁公子,倒不在国子监读书,小的问了,好像是在哪家私塾里,具体是哪家,还得再花些时日慢慢摸清,还有……”

文启顿了顿,道:“梁府这几日也没见有什么喜事宴会,公子想在那上头碰着,怕是……”说完,偷眼去看徐应暄的脸色。

徐应暄站在那儿,方才那股子急切劲儿渐渐散了,眼里的光也黯了下去。

他慢慢走回桌边坐下,也不说话了,只低着头,手指拨弄着桌上的茶盏盖,一圈一圈地转。

徐应暄这下是彻底没路子了。他是外亲,又是晚辈,头一回拜访贸然登门不合规矩。

父亲那头走不通,想设计偶遇又找不到机会,莫非真得生等着他娘过来……

徐应暄满腹愁绪,最终化作一声悲叹。

芳雀、芳翎和文启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第十二章

俗话说得好,立大事者,必有坚忍不拔之志。

徐应暄又怎会因一时挫败而气馁。

经过一夜的囫囵觉,他重整旗鼓,盘腿坐在床上,继续谋划。

芳翎端着铜盆进来,见他已穿戴齐整坐在床前,十分惊讶,赶紧去外头招呼丫鬟伺候他洗漱。

芳雀整理完床铺,回头跟芳翎嘀咕:“哥儿平日里总要赖一赖床,今日倒起得这样早。”

芳翎也低声道:“莫不是受刺激了?”

芳雀摇摇头:“快收拾罢,哥儿要走了。”

徐应暄自没听见她们的咬耳朵,灌了半碗粥便出了门。

马车上,徐应暄对文启道:“我昨晚交待你的事……”

文启回:“公子放心,小的必定办得妥妥帖帖。”

徐应暄点点头,这才靠着车壁闭了眼。

他到国子监时,天色蒙蒙亮。

晨光从东边屋脊上漫过来,照得那朱漆大门半明半暗。门前两棵老槐树刚冒了新叶,旁边的古柏还是老样子,蓊蓊郁郁的。

徐应暄进了号舍,凌祯已在了,正靠着窗打盹,听见动静睁了睁眼,懒洋洋道:“来得早啊。”说完又阖上眼。

他回了招呼,坐上自己位置,翻了两页书,又抬头看了看门口。廊上脚步声渐渐密起来,同窗们三三两两地进来,却始终不见姜煜华的影子。

他忍了忍,眼见夫子要来了,回头问凌祯:“姜兄怎么没来?”

凌祯眼也不睁,道:“他就这样,你且瞧着。”

话音刚落,外头廊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应暄抬眼望去,姜煜华一头闯进来,额上还带着细汗,衣襟都跑歪了。

他前脚刚跨进门,后脚夫子便跟着进来了,手里捏着一卷书,面色如常,只淡淡看了姜煜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