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你还不出来?”晏渡极深地吸了口气,挑起眉梢望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凌厉。
谢徵愣是又腻了一会才罢休。
而后,他让宋广吾叫昱儿过来,往四处搜罗了松烟墨、画绢和软毫,摆在那张翘头书案上。
谢从昱甫一踏进来,看见这堆物什,就猜到他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于是说:“爹跟娘坐一块吧。”
谢徵疑道:“我不跟你娘坐还能跟谁坐?”
晏渡倒是从这话里听出端倪,和昱儿对视一眼,瞬间弄清了孩子要做什么。他勾勾素指,那段粉袖垂落,“允执,帮我弄袖口。”
谢徵理好那两根粉白带子,系了两个同心结,两只手圈住那只小些的手,坐在他肩畔,拿自己的体温为他供暖。
对面,伏在案上的小少年神情专注,提笔碾墨,毫不含糊。
只可惜他爹的注意力都凝在了他娘身上,哪怕他爹只是专注往他这儿看一会,就能明显地发觉异样。
譬如画他的时候,谢从昱根本就没费多少笔墨,寥寥几笔,就勾勒过去。
晏渡眨眨眼,听着襁褓里的女儿发出的含混哼呜声,当即哄道:“哥哥在给我们画画呢,乖乖的,娘亲一直在。”
画及母亲的时候,谢从昱特意换了支笔锋更细的小叶筋笔,点染了一层薄薄的墨,滤过些水,提着手腕描摹母亲的眉眼。
他认真道:“爹,你帮娘把头发拨到靠近你的那侧肩膀上。”
谢徵长长“哦”了声,将那绸缎般的乌发拨过来,绕到晏渡肩前,“要不要我抱孩子?”
晏渡心道他蠢,搪塞说:“我抱吧,你不是还跟孩子置气?”
“我是当爹的人,哪能跟她较真?”谢徵反问。
“哦����”谢从昱陡然调高声,“就能跟我置气了呗。”
谢徵知道他在影射“狗崽子”一事,装聋作哑,“我也没同你置气呀。”
晏渡及时补道:“你就是气不过。”
谢从昱将笔放入小瓷缸里,撑着案角直起身,拍拍膝头的灰,就提着画绢过来。
谢徵说,“给我看看。”
谢从昱扬唇一笑,一副干坏事得逞的表情,将那张画绢展开在他爹眼前。
一位身姿婀娜、眉目清隽的美人,每一笔线条都勾勒得极其流畅,浅淡相宜,颇有大家风范。
瞧着画上只有一个人,谢徵纳闷,“我呢?”
晏渡指了指脚边的狼狗,凉丝丝地道:“你呀。”
刹那间,母子俩的笑声似涟漪般漾开,好不得意。
只剩下谢徵握着那张画绢仔仔细细盯了半晌。
晏渡打趣说:“儿子报复回来了。”
谢从昱添油加醋:“这张也收着,放进王府的书房里,不准扔。”
谢徵没辙了,苦笑一番,“随你随你,跟谁学的。”说罢,将画绢卷起来,绑了个丝结,顺手将微儿带入怀中。
晏渡双手得了闲,抬起一侧臂膀,含笑说:“昱儿,让娘也抱抱你。”
还在抽条的少年由母亲圈揽着,起初还有些不自在,过了须臾,便什么也顾不上了,不敢将重心压在母亲身上,只敢极轻地靠着。
淡淡的艾香掺杂着茉莉香,一缕一缕,宛如春风般拂过谢从昱的鼻梢。
紧接着,是携着虚软又不失温润的一声:“昱儿,你可以跟娘说实话,有……觉得难受吗?”
“没有,”谢从昱没有犹豫,“娘,我不会介意妹妹的出现让我不再是你们唯一的孩子。她会跟我一样爱你,爱爹。她降生在这个契机,是上天给我们的眷恋。”
孩子一向懂事,晏渡怜他、疼他,心底却总觉得亏欠他。
半晌,他护着谢从昱,让孩子枕在胸口,“娘真想把你塞回腹中再生一次,朝夕不离,一天天看着你长大。”
谢从昱儿时的记忆已然模糊了,只记得刚蹒跚学步的时候,母亲日日守着他,温言软语照顾他。
稍长大些的时候,母亲离家,父亲又背负太多,不能成日待在王府,家中便只剩他一人。
他有过悄悄抹眼泪的时候。
对着那棵古青桐,捏着父亲的闲章发怔。
他对自己抓周有着隐约的印象,记得那天家人们都在,记得母亲温暖的颈窝、父亲有力的胸膛,以及外公掌心处的粗粝的、连成一片的茧子。
可他从始至终都没怨过父母。
他的爹娘能走到今日太艰难,他们当时也只是少年,他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娘,不必觉得亏欠我,”他郑重地与晏渡对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这辈子能做娘的孩子,我已然知足了。”
“哪的话。”晏渡乍闻此言,眼底就积了雾,继而说着心里话,“我一个人在苏州的时候,住在卧龙街,对面就是沧浪亭,我偶尔走在街上,瞧见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就会想……”
分离的日子,母亲向来是缄口不谈的,许是那段记忆太疼痛,不说也罢。
但今日,母亲却主动谈及了此事,他便微微支起下巴,问:“想什么?”
晏渡将指腹轻轻覆在他鬓发处,“我在想,我的昱儿也长这么高了吗?”
登时,谢从昱的万千思绪都缠绕到了一起,缠得愈发紧。
晏渡也不大好受,再将他往深怀中带,“娘时常半夜惊醒,以为你在哭,想哄你却想到你在千里外。”
“娘错过了你的年幼懵懂,怕是往后……也无法释怀了。”
【作者有话说】
泪流满面了番外会有一个小if:假如妈妈当年带着昱宝去苏州了,母子俩相依为命的两年。
我的帘幕癖缓解了不少
第91章 洗三
在斡尔, 孩子诞生的第三日,会进行洗三礼。
谢灵微由接生婆抱在双臂间,萧琰取竹筷蘸了酥油, 点在她的额头。
她举着拳头, 嗓音又轻又细:“嗷嗷……”
萧琰托住她尚软的腰脊, 哄到她不哭了,就小心翼翼将她移到小摇篮里, 摇了摇篮边的银铃,清泠泠的声儿荡漾开, 摇篮里的小婴儿也笑弯了眉。
晏渡产后体虚,吹不得风,层层衣裳围得严实,斜倚在谢徵身畔,勾出一段小指, 让女儿握在掌心。
“妈妈在呢,妈妈一直陪着你呢。”他温和注视着襁褓里的幼子。
谢徵歪着脑袋, 自他颈侧垂眸看着孩子。
“汗。”一个斡尔护卫进帐禀道。
他旋即将手中的插着稚羽、盖着漆印的信件交给萧琰。
谢徵也起身, 站在舅父肩后一道读信,眉心缓缓聚起。
晏渡不便移动, 也能大致猜到信中所书并非有利之事,便问道:“允执, 出了何事?”
谢徵眸中略暗沉下些,道:“宁王抗旨不遵、谋害禁军, 罪同谋逆。今上令钱明兆与其子钱思远发兵问罪, 翳除藩王叛乱。”
晏渡瞬间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和谢徵眸光交织的那一刹那, 他知道谢徵的所想����
谢徵是一定要去大宁解围, 再借三卫之兵,聚力南下。
宁城以北的三处羁縻卫所共计两万骑,谢韫手下的士卒不及五万,即使大多数士卒擅长迂回奔袭、能以一当十,但面对三十万这个庞大的数字,兵力仍显得单薄。
谢徵在西北的军队在册登记九万八千,目前尽数候在凉州。
他只有一条路能走:回凉州领兵,东去救济,再南下直攻金陵。
三人皆是缄默,凉风习习拂过帐帘,将婴儿细弱的哼唔声都捋散了。
萧琰将文书叠起,“谢徵,昱儿在圈马甸驯马,你去看看他。”
谢徵应是,撩帘出了帐。
萧琰是故意支走谢徵的,晏渡清楚。
四下的侍从皆躬身而出。
晏渡腕骨处一紧,“舅父,您要同我说什么?”
萧琰沉声说:“我阿姊与姐夫情谊深厚,当初姐夫尚是东宫储君,却不顾自身根基不稳、义无反顾迎娶了有外族血统的我阿姊为妻。他此后登基,对萧家弃之如敝履,我从前只当是君心难测,帝王薄情。”
“但经昱儿一提点,我蓦地想明白了什么。”
晏渡小指轻颤,不小心划到了微儿颊侧,他赶紧将孩子搂入臂弯,晃着哄了哄,“舅父请讲。”
萧琰指尖蘸过凉茶水,在柳木案上题下“王非王”三个字。
横亘多年的异样如湍急长流汇入河��,奔流直下。
怪不得,骨肉相疑,父子相恶,兄弟阋墙。
怪不得,龙椅上的人千方百计要除掉太子、虞王。
怪不得,那些身负从龙之功的重臣一个个被处死。
晏渡哑在当下,半晌没作声息。
萧琰道:“我不是最了解谢徵的人,你是。所以我想问问你,维音,该让他知道吗?”
默然片刻,晏渡摇摇头,“舅父,此事未有定夺,尚且只是个揣测,若将假消息告诉他,反倒适得其反。”
“而且,他对今上的恨早就不是亲生与否能抵消的。萧家、沈家、东宫,以及夫妻离散,他的痛苦皆是由皇权锉磨而生,他自始至终都是皇权的受迫者。”
“他认定的事从来不会反悔。况且他的女儿尚在襁褓,长子也还是个少年,我们三个都得依附他。他若意志不坚,等着我们的便只有一个‘死’。他不会弃我们母子三人于不顾,在他心里,我的命比他的命值钱。”
“所以……他为庇护妻儿起兵造反,是终不能免之事。”
牙帐外。
“收缰不能快!”谢徵站在场外高声指点。
马背上的少年后倾着身,双腿夹着马腹,听从父亲的话,转而用更慢些的速度收缰。
烈马尥着蹶子,飞身跃起,将泥沙都踏至半空。
一阵乱沙迷眼,嘶鸣声逐渐消歇,烈马在谢从昱的奋力控制下安定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