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我与殿下的长子正守着城头,与朝廷军僵持。而襁褓里的,正是我与殿下的小女儿。我们母子三人绝对不会抛弃诸位,擅逃封地。”
此时的虞都是无比割裂的,不远处的敌军以重石击门,声响沸反盈天,而此处却是震耳欲聋的静默。
所有人,皆噤了声。
晏渡的眼睛望过阶下的每一个人,坚锐与英气几乎盈满了他,他深吸一口气,承诺道:
“诸位,我与殿下名下的田亩、农庄、铺行等一众产业将于战后均分给每家每户。若家中人殒身此战,虞王府将厚给棺木、偿以重银,以及承担家中老小的口粮。”
“今日诸位与我、与世子共守虞都,待殿下归藩,会按各家之功,发放俸禄、抚恤银,无论是共守城的男子,还是与殿下同出救援宁藩的男子皆可记功!”
城门处轰声震天,箭矢齐射仿若万鸟萦飞,惊落满城衰黄。
血气自那处漫开,已有无数将士死于乱箭,惨烈至极。
晏渡屏息,拳头悄然攥紧,陡然拔高声压过万千动乱:“来日殿下登临至极,必不会忘记诸位恩情,定以功爵、绸缎、厚银赏之!”
“倘若端阳门被朝廷军踏破,我们母子三人便埋骨于此,生生世世受天下人践踏!”
“我沈令闻在今日立下誓言,我与虞都共生死。”
无数穿着粗简布衣的百姓眸中落湿,余光里是外敌朝城中投下的冷箭与火把。
四下的动荡仿若沸汤翻滚,烧灼万民的魂魄。
晏渡系紧披风,给王府的几位侍从指了一处空地,让他们将五个木箱依次摆着,里头是无数身甲胄。
无论男女,无论老弱,一行人作过思量,分次从侍从那儿取了身甲胄披上。
他们要与虞王一起打这场仗。
晏渡沉着冷静地从袖口解开绦绳,取出一张皮革制的舆图,依着建城时的规设,领着一批人分散在各个地道口。
为防止敌军借此入城,他们必须将地道封死。
晏渡令人向地道里投掷泥沙,安排丁壮的汉子奔赴城北挖取湿泥,在运往各地填埋。
护城墙外架着长梯,外军欲凭此爬入。
谢从昱将此事报给母亲。
晏渡问:“他们准备了多少木梯?“
谢从昱道:“约莫三十。”
领军驻守另一道城门的岑仲瑛策马而来,“东南的礼遇门外也是这样,他们架梯子想爬上来。”
须臾,晏渡缄默,而后一字一字道:“连人带梯都放火烧了。”
话音甫落,他收紧袖口,纵马往南城墙去,梁诏架了长梯,晏渡借势攀爬上去,尽管吃力地粗喘气,他仍旧面不改色。
胸口仿佛有万千银针在扎,细密如芒,他吐过三两次血,靠着那副汤药吊着精气神。
他也不知自己能撑多久,是否能撑到谢徵领军归来。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他得守城。
晏渡攀着竹梯上去,吁着气,尚未缓过来,就对上敌人的双目。他神色冰冷,娴熟地从肩上拔出一支箭矢,握紧箭,猛地将尖端横贯那人的喉头。
血珠溅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视线染红了大半,他淬了一口,转头看着梁诏手里的火把,道:“给我。”
梁诏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攀着墙面蹦着身儿,将火把塞到了晏渡手中。
那火焰顺着长梯一端蔓延下去,爬着梯子的士兵们也被火吞噬,身躯被灼烧,脱力摔落下去,烧成了一具具焦尸。
酉时,晏渡打马归府,满庭院都是伤者,良医所的诸位医官正在为他们医治。
护卫军的统领又指挥着手下将一群伤者搀扶入院,前庭官署,□□宅院已然腾不出地方。
失去至亲的啜泣、因明日未知而生的叹息以及包扎时忍痛倒抽的凉气交杂在一起,铸满了整座藩邸。
叶氏站在第二重门旁的青瓷长瓶处,她抱着的谢灵微受了惊吓,正扯着嗓子嚎哭。
她的娘亲掠去一眼,没再多看。
谢从昱一身戎装跨入端礼门,见满地惨状,仍是不由地瞠目愕然。
晏渡已经做出了考量,“将其余的伤者送到烟雨巷沈府。”
夜色如泼墨,战事未平,寒鸦栖晚枝,尝尽血恨。
沈府的四重院落也逐渐安置起了不少伤员。
中庭地面上仰卧着的伤员四横八斜,血气融着铁锈气,扑入晏渡的鼻间。
他忆及了家破人亡的那一夜。
雨水如注。
尸身里的血源源不断地流出,淌入四处漫流的积雨,盈满了整座中庭。
遍地都是尸体。
仪娘颈间的血线深长,血甫一漫出就被冷雨夺去。
岑仲瑛察觉他的异样,握着他羸瘦的手臂,扶他走到深巷。他撑着岑仲瑛,泪水似是哽在喉头,将他的气息都淤塞住了。
足足近半刻钟,他才终于得了生气。
“兵力还能守几日?”他问。
岑仲瑛静了瞬,如实相告:“战损者过万,最多能再拖两日。”
晏渡似是服了哑药,一个字眼也吐不出,半晌才嗫嚅道:“知道了。”
长夜仿佛灌满了千钧重,垂在他的后心处,迫使他再度喘不上气。
他几乎是祈求地念叨,谢徵,你要回来啊。
至第三日,颓势渐显,城中粮草断绝,伤亡又极为惨重。
晏渡没合过眼,程隽抢了会空隙给他搭脉,重重叹息:“王妃,不能再……不能再这么下去了啊……”
覆在唇角的软帕上又沾满了鲜血,晏渡极为虚弱地拄着手肘,呼出气,又咳了几声。
程隽愁紧了,“王妃刚生产完不久,就这么耗身子,不能啊。去歇一觉吧,别硬撑了。”见他无动于衷,赶紧搬出了殿下,“殿下回来瞧见您这样,他怎么办?”
晏渡拖着病体起身,抬指拂去唇角的血,强撑起一身傲骨,长身玉立,“城守不住,我就见不到他了。出于私心,我真的……还想再见见他。”
殿外又有手下报:“朝廷军聚力在挖新的地道,就快打通至城内了。”
晏渡眼底早没了什么起伏,死死捂着胸口,只用了一息就接受了这个噩耗。
谢从昱在城内奔波三日,极少阖眼,身体也快累到了极致,他初知晓此事,又要领着护卫去城门处。
晏渡给陈玉递了个眼神,陈玉执起银针扎入谢从昱某处穴位,后者旋即慢慢闭上眼,就要昏睡过去。
梁诏湿着眼眸将世子搀扶到一侧耳房的小榻上,晏渡走过去,极为不舍地、小心地在长子的额顶落了个吻,为他抚弄前额的发丝,哄道:“乖乖睡一觉,听话。”
沉重的眼皮最终还是掩上,一滴清泪自眼角滑下,坠到地上。
岑仲瑛想拦着晏渡,“我去吧。”
晏渡轻轻拂开他的手,“仲瑛,即使虞都城破了,我也该守到城破的最后一刻。这不仅是我丈夫的封地,更是我的故土。”
“让我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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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昏暗,哀戾四起。
晏渡孤身站上城头,令剩余的士兵分列城内两侧,待听其号令。
他着了一身宽大些的绒氅,左右肩膀都绕了三圈麻绳,两根绳子由糯米灰浆沾着身侧,延至足跟,另一端紧紧系着城头雉堞。
他垂目望着城下满地血色,对着敌对面的统领道:“钱大人,久违了。”
钱思远凝目睇着他,失笑道:“晏大人,共事多年,竟也不知你就是当初那位虞王妃。”
晏渡弯起唇角,坦然道:“我与谢徵暗通款曲多年,革职冠罪,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
钱思远不依不饶:“那王妃……还要继续打这场守城战吗?”
“不打了,”晏渡笑笑,说,“你说吧,朝廷定下什么议和条款?”
钱思远道:“条件没变过,你夫君的性命和你儿子的性命。”
晏渡失笑出声,带着三分嘲弄,“你们真是打错主意了,”他指着自己,对城外的所有人道:“你们最该杀的����是我。”
“谢徵对我情深多年,我死了,他活不了。谢从昱打小就依赖我,没了母亲,他也活不了。大人何不一石二鸟,直接杀我呢?“
钱思远钉在他身上,知他城府颇深,指不定有什么机关算计着他。
晏渡没给他思虑周全的机会,调高了声调,道:“今日,我跳下这座城墙,保城内百姓的性命。”
下一瞬,他踏着城头雉堞,眸中却掠过一丝戾气。
暗沉墙砖相称,那身素衣尤显夺目,如一只雪白的蝶,缓缓飞落而下。
刹那间,城头涌现数百个弓箭手,城门也被骤然推开,鱼贯而出近千的战士。
无数碗口铳在天际划出弧线,飞投入敌。
“隆����”
炸响迭迭,大地轰然崩动,烟尘弥散。
朝廷军猝不及防后退数百步,最前沿的几排士兵被炸死于此。
钱思远再抬眼,隔着漫漫烟尘,与悬在城墙中央的人对上眼,后者浮现出一个掌握全局的阴狠笑意。
那双狐目此刻透着蛇蝎般的毒光,明明是一张苍白到几乎没剩多少血色的脸颊,却好似艳鬼,要将人的魂魄摄了去。
兵荒马乱,朝廷军节节败退,又被这炸药一炸,原先的优势消磨了大半。
但人数仍是占优,此刻城门大开,攻城靠一个“硬”字也不无不可。
晏渡双手无法动弹,后背挨在冰凉的墙面上,毫无惧色。
钱思远被他盯得魂魄丢了大半,反应了好一阵,才下令:“攻城����”
可那素衣人唇瓣张了又张,用口型对他道:
你中计了。
他蓦地转身极望,只见渺远之地,乌泱泱的一支军队正疾驰而来。
那面旌旗上的赤色白虎纹正显出生意,飘带呈云卷状,用金线绣着的“虞”字逐渐清晰入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