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这座藩邸靠父亲撑起,护得了我们一时,护不了我们一世。那是护着我长大的父亲,我又怎么能忍心他一人拿命在战场厮杀……”
“我们一家人少了哪一个,都活不下去……今日,儿想将世伯的空顶上,为父亲效力,哪怕是马革裹尸,我也无怨无悔。”
晏渡轻轻捧住长子的侧脸,松开他,目光里满是柔意,听着他继续说: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此一去,我想助父亲一臂之力,更想为万千亡灵求个公道。”
“娘……让我去吧。”
晏渡最后拥抱了他片刻,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泪,万千言语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留了四个字:
“活着回来。”
少年执起外公的那杆长缨枪,走入了赤色残阳。
殊不知,武定侯战死的那日,也是这样的残阳如血,英雄含恨而去。
【作者有话说】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出自李白《侠客行》
第99章 登科(回忆)
贞宁十九年, 三月,金陵。
夫子庙外,新科进士打马游街, 人声鼎沸。
居于正中的, 正是方才蟾宫折桂、名动京城的一甲第一。
据说是位杭州来的才子, 今日众人一睹其姿容,皆叹惊为天人。
他眉若画柳, 唇如涂朱,红锦斜挎肩头, 乌纱帽缘缀着一朵金花,清艳绝人,风华极甚。
晏渡缓缓行过人群,听到“倾国倾城”这几个字眼的时候,眉心微微一蹙。
他倒也不是介怀这词不该用以赞誉状元, 而是他想起了上一回拿这词形容他的谢徵。
他错愕了须臾,甫恢复镇定, 余光就瞥见贡院街一角。
下一瞬, 他呼吸艰涩。
谢徵一身粗简装束,斗笠遮面, 唯有他经过时,谢徵才极快地抬起脸, 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唇畔含着分笑, 便垂下了头。
他臂弯里抱着的昱儿也听话地将脸埋回了他的肩窝, 小肩膀一抖, 不敢讲得太大声:“爹爹, 是娘亲……”
谢徵托稳他, 叮嘱说:“不准哭,哭了你娘要难过了。”
昱儿闻声,缩了缩鼻子,收回将要淌出的眼泪,嗫嚅着道:“我要妈妈……”
谢徵趁着沸反盈天的功夫,抱着昱儿去到街巷深处,沿着乌衣巷的方向去,蓦地止了步子,回眸看了一眼仪仗。
他和维音足有一年半不曾见面了。
他略显失神,放谢从昱下地来,牵着他柔软的小手走过朱雀桥,压低声回应他:“我也想你妈妈。”
昱儿分辨出父亲话中的涩,未免父亲继续伤怀,将话题岔到了别处:“爹爹,这里就是金陵吗?”
“嗯,是金陵,你也可以叫这里应天府。”谢徵同他解释道,“太祖,也就是你和我的祖宗建元时,取‘顺应天命’之意,将金陵改名作应天府。这里从前也是秣陵、建康、建业、江宁,你长大以后先生会告诉你的。”
昱儿年纪小,听不懂这些,更不懂什么天命不天命,嘟哝了一声“爹爹��嗦”,继续道:“爹爹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谢徵微愣,分明没跟孩子讲过这些,他拍了拍昱儿的小肩膀,道:“谁告诉你爹小时候住这的?”
“好像是娘亲说的……”昱儿蹦过一步,等着谢徵跟上来,又苦思冥想片刻,坚定道:“对,是我很小的时候,妈妈告诉我的。”
谢徵不知作何滋味,重新执起孩子的手,幻想着维音讲述这些时的神情,大抵是憧憬的,就跟他一样,他也对维音的孩提时期饱有期待。
他记得维音送回陇右的家书里写了自己在库钞街赁下两间屋子,他便拎着孩子寻过去,在秦淮河南岸转了转,打绮疏外望了一眼,凭着一只窄颈瓷瓶,辨认出这是维音住的地方。
傍晚,晏渡赶至家中,甫推开木门,就见一大一小坐在床缘。
昱儿原本是乐呵呵的,笑着笑着眼睛倏然就湿了,泪朦朦地站起来,扑进他怀中,期期艾艾地唤:“娘亲……”
晏渡堪堪维持的体面轰然崩塌,他慢慢咬住下唇,双手轻搭在昱儿的肩畔,望着走近来的谢徵,想要说些什么,却是欲语泪先流。
母子俩内心的防线已然功亏一篑,谢徵绝不能再容忍悲戚决堤,重重一叹息,张开双臂,将母子两人全部带进臂弯。他面对一年半载没见的妻,竟也生出胆怯、不自在,稍稍别过脸:“维音。”
昱儿的哭啼盖过他们的哽咽声,闹极生静,他们几乎能听清对面躯壳里的心声。
“哥哥……”晏渡��丽的脸庞上粉泪涟涟,微微仰面看着他。
谢徵用手掌贴上他的侧脸,将那些湿痕紧紧握住,并不像久别重逢的情人那样畅言相思,反倒低眉瞥一眼儿子的发顶,对他道:“孩子哭成这样,当娘的不哄?”
晏渡托着昱儿的腋下,揽他起来,一并坐到圈椅上,他与昱儿额心相抵,本来的确是想哄他的,歉疚却先一步而至:“娘不好,昱儿……是娘不好。”
昱儿啜泣着,眼尾拖着红,趴在娘的心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昱儿做错了,爹爹不让我哭,说娘看见会心疼……可我没忍住,还是让娘亲难过了……”
谢徵取来干净丝帕,先给大的擦眼泪,再给小的擦眼泪,打趣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晏渡投去一眼,将视线落在他隐隐颤抖的手腕上,问:“你好到哪去?”
谢徵表面的镇定被戳破,他也不装了,旋即堵着他的唇瓣,吮吸起许久未尝的香甜,闻着气息急促些了,才松开。
夫妻俩静默相望,四目交织的瞬间,眼眶又掀起了一片薄雾。
昱儿哭了一阵,缓下来,脸蛋也哭红了,打着嗝伏在娘亲肩头。
谢徵主动请缨去煮面,去到隔壁那间狭小的厨屋里。
晏渡下意识想让他别做了,他们一家去酒楼对付一顿,可转念一想谢徵是什么身份,藩王私自入京,轻则罚俸、重则废黜,这把柄要是被柳党抓住了,哪能留给他们父子活路?
他蓦地手腕一松。
连家人团聚都得偷偷摸摸的,不能见天光,他们究竟在过怎样的日子。
晏渡亲亲孩子的颊面,“昱儿,你爹爹怎么带你来金陵了?”
昱儿的哭腔还没压下去,声腔每一扯动,小身体就发颤,便用双臂环至母亲的后心,可怜见儿地说:“爹爹说,娘亲蟾宫……”他忘记那个词怎么说了,撇撇嘴,又要哭。
谢徵无奈,手上还沾着白面,探出半个身儿,提醒道:“蟾宫折桂。”
昱儿流着眼泪重复:“蟾宫则……”又不记得了。
谢徵调高了声:“桂。”
“哇呜����”昱儿刚收拾妥帖的情绪哐当一下又碎成了无数瓣,小手捏着母亲的发丝哭起来。
晏渡舍不得他哭,他一哭,自己也跟着要流泪,便托住孩子的脑袋,往自己胸膛上一带,温柔地说:“宝贝,妈妈在呢。你小时候每次要哭,娘就把你放在心口,你就乖乖地不哭了。还记得么?”
谢徵也忧心忡忡地走过来,打量了一眼孩子,想插一句“别哭了”,又被晏渡一睨眼被迫吞回咽喉里去了。
昱儿嗅着母亲的体香,拿袖子擦眼泪,弱弱地唤:“妈妈……”
“妈妈也思念你呢。”晏渡捧着他的小脸用劲亲了一下,小声地说:“上回见你还在苏州,那么小一个人儿行过千里,娘亲瞧着心疼。”
昱儿不想让母亲沮丧,主动去亲吻他的颊面,温驯道:“我不哭了,妈妈。”
他越是乖巧,他母亲的心窝越是被戳得鲜血淋漓。
“妈妈……”昱儿放轻了声色,紧紧攥着久未相逢的母亲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门帘被一只手拂开,谢徵端着两碗汤面进来,对儿子说:“下来,你娘要吃饭。”
昱儿虽然极是思念母亲,但还是让母亲吃饭更要紧,于是抓着圈椅的边缘,蹦到地上。
晏渡偏过头去,拿长袖拭去沾在长睫上的湿濡,回望案上两碗素面,“怎么就两碗?”
“他人还小,跟我们分一点得了。等天色暗了,我就去一枕江南楼,买些馄饨回来。”谢徵将儿子拎到长凳上。
晏渡盯着他与温柔毫不相干的举止,不由得皱紧眉,“你就是这么待我儿子的?”
谢徵没反应过来,与他四目相对了一会,还没诘问自己问出个所以然,对面的美人却垂了泪,委屈地:“他还这么小,哥哥……”
这番话并非在质问谢徵,更像是在拷问他自己。、
谢徵这回知道心疼了,将一碗面推到儿子跟前,往他的小手里塞了筷子,撂下一句:“自己先吃。”
接着,他拥住晏渡的腰肢,将人横抱起放到床上。
发带倾落,青丝铺满床褥,人又生得玉白,莹莹一张小脸上挂着泪珠,眼睑泛着微红,叫谢徵瞧得心下生软,于是讨好般问:“祖宗,怎么了?”
晏渡抱住他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衣襟,将眼泪擦在他身上,而后才道:“千里迢迢,就为了见一面,值当?”
谢徵反驳说:“别说千里迢迢,就算拿命换见你一面,也是值当。”
这话晏渡听不得,最忌讳他把生死挂嘴边,故而一拳头捶在他胸口,恨恨地道:“拿命不拿命的,我叫你甭说,一语成谶你不懂吗?你都是当爹的人了,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
谢徵哪敢说个“不”字,握着他的膝弯,连连说了三五个“好”,继而嘴上又没了把门的:“维音夺得魁首的日子,我这个做夫君的又怎么能缺席呢?”
晏渡驳斥他:“万一我不是呢?你凭什么这么笃定?”
谢徵摇头,亲昵地绕着他的一缕发,握在掌心道:“你怎么会不是呢?我的维音便是这天底下的少年英才,你若称第二,谁敢称第一?”
晏渡认为他这话说得忒夸张,瞪他一下,又纠正:“这话也少说。”
谢徵只好依着他:“好。陇右苦寒,你待在金陵,我倒安心。”
“我不安心!”晏渡踹他,“你呢,你冷不冷?”
谢徵道:“不冷啊,又不是没衣服穿。孩子也不冷,屋子里成日烧着炭呢。”
晏渡将信将疑,缓缓望向凳子上坐着的小身影,喟叹道:“长高了,现在讲话都讲得利索了,我离开的时候,他还只会喊爹爹娘亲呢。”
“我也没工夫教他说话,仲瑛和陈玉教他的。”谢徵道,“他还是慢慢长大吧,最好每年都没什么变化,这样你每次一瞧,就不觉得自己错过太多太多。”
晏渡徐徐将脑袋抵在他的肩畔,不敢细想,“回到金陵……你害怕么?”
“是有点畏惧,但想着是来见你,便无所谓了。”谢徵老实交代。
晏渡知道他在怕什么,也不知这两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是否从东宫垮台、兄嫂身亡的阴影里走出来,问多了只怕戳及彼此的伤痛点,便收敛着些,道:“我就要入朝为官了。”
“这不就是我们一起筹谋的,你居庙堂,我栖江湖?”谢徵道。
晏渡腹诽,说的好听,分明是两人被禁锢在不同的处境里,皆是寸步难行。
谢徵继而道:“明日便是恩荣宴,可惜我没法去礼部,没法见你意气风发的模样。”
晏渡实觉遗憾,缄口一阵,“你和孩子在金陵待多久?”
谢徵没有什么能够隐瞒的,坦诚布公道:“不出五日。”面对着晏渡明显暗淡些的双目,他狠下心说:“你知道的,西北六州尚未收复,虞都事务繁多,招兵买马都是宋广吾在负责,我得早些回去做筹谋。”
晏渡心知此乃无可奈何之事,叹息也没用,抓着他的腕子晃了晃,“你我如今这般,连共游金陵都做不到。”
谢徵想了个法子,“你可以带昱儿去哪逛逛,我倒是无所谓,我以前就是成日在这片跑,早就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