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你爹有你爹的法子,他是大人了,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晏渡说,“娘知道,你是不愿意让旁人诋毁我,更不愿牵连你爹,你想做爹娘的乖孩子,我们都明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剩下的……就交给你爹去处理,好不好?”
谢从昱将含了许久的蜜饯咽下,温吞道:“我明日去跟太傅认个错。”
晏渡笑了声,“你今天跟你爹站在一块,就算不认识虞王的,也能一眼辨出你们是亲父子。无论是在冰面上,还是仅仅只是站在一块儿。”
车帘被拂开一道缝隙,谢徵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外,敲了几下车壁,压低声道:“谢从昱,剩下几个人爹找人帮你绑起来了。”
“……”晏渡将那帘子拽开些,冷眼睨着谢徵,薄唇微动,质问道:“你究竟还要发什么疯?”
谢徵抓住他的手背,与谢从昱过了个神色,后者垂下头,敛衽,弯腰出了马车,站到了他爹身侧,对晏渡说:“娘,我会有分寸的。”
果然,太像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晏渡额心泛起一阵酸痛,摆摆手,让他们去吧,别闹出人命就行。
瞻园外一处小林子里,三人被蒙着眼绑在树干上,哭天抢地叫了半天。
宋广吾将手上提着的弓箭交给谢从昱,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谢从昱会意,对准对面三人张了弦。
谢徵纠正了一番他的姿势,贴在他耳边,用唯他父子二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照你刚刚这么射,人就射死了,偏一点。”
“哦……”谢从昱听话地将箭尖转过来一点,又蓦地一顿,“爹,我真弄死了,你有法子收拾残局吗?”
谢徵认真地想了须臾,“我会被你娘上疏弹劾。”
谢从昱了然,“好的。”
“嗖”的一声,箭矢凌空,划出一道冷光。
“啊����”对面人发出此起彼伏的几声嚎啕,锐利的箭尖依次擦过他们的侧脸,留下一条血线。
谢从昱一共放了六箭,箭箭扎入树干时,仅与对面人的头颅相距半寸,弓法精准到连谢徵都有些怔然。
在回街巷的小径上,谢徵又问他:“还生气吗?”
谢从昱摇摇头,指尖摩挲着腰带上悬着的玉佩道:“爹怎么知道我生气了?”
“你以为你脸上藏得住事情吗?”谢徵调侃道,“能让你不愉快的,无非是与你娘相干,既是和他相干的,就算你提刀将他们的脑袋割下来,爹也不会怪你的。”
到底是他一手带大的,谢从昱有什么心事自然逃不开他的眼。
谢从昱缄口半晌,“爹,这么多年,杀伯父和栽赃沈家的罪人还没找到吗?”他顿下步子,犹疑良久,“当初陷害外公投敌的密启上,确实盖着外公的将军印。”
能拿到将军印的,只能是外公的亲信。
这么多年,费尽千辛万苦查线索,始终查不出那封密启是谁交到布政司,又跨过了兵部,呈给了锦衣卫。
谢从昱见父亲沉默片刻,便接着说:“爹不觉得全是柳家的手笔,或者说,爹觉得……柳家也是李代桃僵,为人将了一军。”
谢徵确实是这么想的,要不然也不能放任柳家时至今日还以皇后母家的身份出入廷阙。
“你今天怎么了,”谢徵勾着他的肩膀,引他往回走,“想到什么了?”
“我只是觉得,叔父的人都不大聪明。观其子,可以见其父。这些人口无遮拦,能在我面前诋毁沈家和我娘,总觉得他们的爹娘也是见识愚钝的。很显然,他们布不出这么个局,既能在京城设计伯父,又能在凉州陷害外公和舅父。”
离马车还剩下不到十步的时候,谢从昱扯了扯父亲的衣袖,郑重地问:“祖父当初以谋害储君的罪名将金穹寺三十僧人枭首,并没有再彻查下去。爹有没有想过,祖父其实是刻意缄默的呢。”
“容我再想想,”谢徵不是没想过,只是如今从孩子口中听闻,郁塞于胸,“你先别跟娘提这个,他最近身子不好,听了又该多想了。”
不远处,一只莹白而清癯的手拂开大半车帘,露出一张��丽绝尘的脸。
他们二人三步并作两步上了车,谢徵想同晏渡说话,又被他侧身避开。
“没闹出人命吧?”晏渡冷不丁道。
“没有,哪敢啊。”谢徵急切地答。
晏渡没理睬他。
谢从昱这才开了口:“爹把那几个人绑起来了,宋叔给了我弓箭,我一共射了六支,吓唬了他们几个一顿。”
这跟晏渡揣测的差不多,他缓了些气,“你明日去太傅那认错的时候,带你爹一块去吧。”
第19章 帕子
酉时正刻,虞王府上前脚刚撤了晚饭,后脚就有湘王府的小厮捎了密信来。
罗纹手札上,盖有湘王印鉴,文墨所书简言之,就是指挥使已经被秘密处决,上报给长史的死因为暴毙。
湘王谢劭与武定侯沈桥、前后军左都督萧琰以及今上师出同门����已故的戚老将军,戚钺。
故而晏渡便是“死去多年的虞王妃”这一事,自然也瞒不过湘王。
廊下夜色初笼,已烧起了几盏羊角灯,谢徵将罗纹纸置于焰心处,转瞬就只剩下些许灰烬。
晏渡前倾着上身伏在贵妃榻一侧的斜板上,肩胛骨突起,腰沉出一条弧线,素白的里衣虚虚垮垮地罩在臀上,又将那里的线条勾勒得圆隆了些。
他有意用胳膊肘撑着身,以免压着肚子,另一只手微微曲着二指,将细长的烟杆握得稳当,边沉吟着,边将杆子往唇边递。
谢徵一进屋来,就见此光景,烧得慌。
那下摆展到腿根,小腿交叠着支起,足太过白皙,反倒衬得脚趾关节有些红。
从他的视角望过去,几乎能看见褪心。
里头也没穿,干干净净的。
所幸内寝的地龙烧得也暖,怎么也冻不着这位金贵的主儿。谢徵拿他没办法,将漆托放在桌子上,刚准备伺候他喝药,祖宗又开了金口:
“把那玉兔镇纸拿来。”
左右都是他惯出来的娇贵,谢徵只能依着,哪敢说半个不字。
取了镇纸来,晏渡还因着今日他绑人带着昱儿胡闹的事情不肯搭理他,没给他什么好脸色,将烟杆交到他手上,转而捧着那枚镇纸细细端详起来。
玉璧携着凉意,晏渡有些握不住,便转过身,背靠着贵妃榻,将那玉放在自个儿小腹上看。
“瞧出什么花来了?”谢徵垂下头,也牢牢地盯着那镇纸,抚着他下臀一侧,暗暗将人往里推些。
再接着,就一屁股坐在他身边。
晏渡一寸寸抚过玉身,眼也不眨,直到摩挲到玉兔腹部的位子,他的指腹顿在了那处。
“你让开,”晏渡曲起膝盖,打算从贵妃榻上下去,奈何有一堵墙挡着,“我去烛火下照一照,感觉这里刻了字。”
这祖宗鞋、袜一样没穿,谢徵不敢让他下地走,“我抱你吧,等会又着凉。”说罢,就伸过他的腰后、膝弯,将人抱起。
于烛光下,晏渡缓缓从清润的玉质中看清一个“钧”字,那字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雕琢在玉里头的。
“钧……”晏渡轻轻托着那枚镇纸,长睫簌簌垂下,“我没记错的话,老虞王的长子便叫作谢钧。”
谢徵也记得自己有这么个堂叔。
虞都的封地原先被废置过一回。
老虞王原是塞王,居西北关塞,手握西北统兵之权,这一脉也是数位藩王中最为显赫的。
这位虞王一家的败落,源自于隆康朝的削藩,锦衣卫从虞王府搜出偶人魇像与朱砂书,冠以虞王以巫蛊之罪,将王府中所有家眷押解至金陵乌衣巷旧宅,百余口人,全部囚禁至死。
直到贞宁十五年初,谢徵就藩,这处封地才再度启用。
“与你家的那块是一对的,又怎么会跟老虞王一家搭上干系?”谢徵将人稳稳地放到床上,“再说,当初的虞王世子,也就是谢钧,早就死了。”
晏渡把东西交到他手中,拉过被子遮在腹部,颦眉不语,良久才道:“我祖父曾与虞王有过交集,兴许是作赠礼的。”
谢徵端着药碗,用勺子按了按他的下唇瓣,“先喝药。”
晏渡向来不愿意听话地喝药,但这几天的药材,程隽都令人换成了安胎药,他思及此,今日用得便温驯些,谢徵喂一口,他吞下一口。
喂到一半,谢徵皱着眉头嗅了一阵,竟是不敢喂下去了,“跟平时的味道好像不一样,感觉更苦,是不是他们抓错药了?!你要不要吐出来?”
晏渡惊慌地攥紧他的袖子,绞紧,面不改色道:“是我让他们多抓一味治风寒的药的,喉头酸痛得厉害,掺了一味新的药,这才比寻常的苦些。”
谢徵将信将疑地坐回来,又端着那碗药,往鼻尖凑了凑,“怎么跟你怀昱儿的时候,喝的安胎药味道这么像啊?”
“……”晏渡唇角抽动几下。
狗鼻子么……闻东西这么灵。
“啧,感觉不对,”谢徵歪歪头,将手背往他额心一贴,疑惑道:“平日里喂你几口药跟登青天似的,今天怎么乖顺成这样,一口牢骚都没发?”
他又反反复复地贴着晏渡的额头,无比纳闷地道:“没烧坏呀……”
“……”晏渡扯着他腕子,将他的掌心从额头上拨开,极快地扑进他怀里头,双臂逐渐环紧他的腰身,酝酿了片刻,才说:“夫君,我今日想通了,养好身子,才能一直陪着你和孩子。所以我今天才……愿意喝药的。”
拥着暖融融的身子,晏渡心头都发软,险些自己都误以为自己说的是真话了。
晏渡佯作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哥哥,我想通了,以后你喂我喝药,我便老实地喝,绝对不跟你闹了。”
这番话,听得谢徵眼眶生热,抱着他的胳膊都有些发颤,垂下头亲吻他的发旋,小心翼翼地问:“你……先松开,我摸摸我襟口的亲王玉印还在不在。以往你这样示弱,我的玉印都被你拿去干坏事了。”
“……”晏渡睨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回榻边,脱了鞋,掀开被褥躺了进去,“离我远点!”
“床就这么大,我能远到哪边去?”谢徵摸了领口,玉印还在,纳闷着祖宗今天究竟怎么了,复又执起桌上那碗喝了一半的汤药,“祖宗,还有一半,喝不喝了?”
晏渡原是不打算理睬他的,但念着那碗是安胎药,只得裹着被子坐起身,从他手中抢过药碗,仰面一饮而尽,喝完又把药碗扔给他,兀自裹着被褥靠床榻里侧躺着。
今天怎么跟个炮仗似的?谢徵百思不得其解。
他侧躺在床外侧,支着脑袋,悄悄注视着睡在里面的晏渡,左思右想后,低眉轻问:“我哪里惹您不快了?我给您赔不是成不?”
见人不搭话,嘶了声,又道:“我下次不怀疑你偷我玉印了,好不好?但那不是因为前车之鉴吗?你上回那么依顺地喝药,第二天不就拿了我的玉印去盖了伪造的地契,然后参了我一本,说我����”
“好聒噪,抱着我。”晏渡听不下去了,出声打断他,抖了抖身子,让出一片被褥,“后背有点凉,拿你的胸膛贴上来,给我暖暖。”
直待温热自腰后漫入体内,晏渡闷哼出声,似是嘤咛,谢徵环紧他的腰身,剥开他半侧里衣,齿尖抵着他的雪色肩颈,说:“忍了好久了����”
“不行!”晏渡惊呼一声,抬肘砸在他脖颈上,抢过被褥重新裹在身上,又往里头挪了许多,“你、你……憋着!”
孩子才一个多月,肯定经不起爹娘这样闹腾。
万万不行。
“今天怎么就不行了?”谢徵啃咬着他的肩颈,调侃说:“前几天不还脱了衣裳主动和我欢.好的吗?”
“做一回,我要受这么多累,你倒是舒坦。”晏渡冷冷道,“你摸摸我肚子吧……有点、有点冷。”
听他这么说了,谢徵就算再禽兽也只能憋着了,够着胳膊将手心搭在晏渡小腹处,往他发丝里深吸几息,含混又轻佻地道:“娘子,你好香……”
晏渡眉眼弯弯,也将微凉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微微蜷缩着身,暗暗地想,谢徵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总归不可能是厌恶他的。
这可是他们的第二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