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围场中五十余个乔装成虎贲卫的贼人,已被尽数抓捕,全部处死了。”谢徵这几日忙着收拾春猎的烂摊子,成日往衙署跑,又道:“荀松林如今还在诏狱,案子受三法司审理。”
“柳决一点事都没有?”晏渡疑道。
“他的事都出在你身上了。”谢徵撂下手,给他按腰,“柳决没有真正接手那批乔装过的假虎贲卫。他当时带着另一半尚在观猎台侧的虎贲卫入的围场,几番搜寻未果,最后是谢垣深入其中,把昱儿带出来的。”
他敛息许久,“还出了一桩事。”
“什么?”晏渡预感不详。
“出幕府山时,有二十贼人突袭御马,是司礼监掌印魏绍以身挡刃,护驾有功。”谢徵道。
晏渡稍凝,蹙起眉心,“哪能这么巧,春猎都乱成一锅粥了,还能再碰上这种事?”
“柳党的目的是虞王及其世子,今上的目的是柳决,那谁的目的是今上呢?”谢徵在他昏睡的几日想了很多,前两桩的是非曲直都能拎清,独独到了最后一件事,怎么也想不明白了。
晏渡无声良久,指尖掐入血肉,瞥眼看去,手腕上磨出的伤口还未愈合,无意触及便是疼。他拎了一番,“暗地里的人罢……也不一定。”
“嗯?”
“兴许是……护驾有功这四个字。”晏渡沉声道,“虎贲卫是一场戏,杀柳决是一场戏,那冲撞御马就不是了么?”
他继续道:“可能设计这一局……就是为了‘护驾有功’这四个字。”
谢徵依着他所言深思,低语道:“出于什么目的,要争这个功?”
“护驾,以获取圣上亲信,自古以来会有两种人这么做。第一类,无权无势企图获取帝王青睐的人。第二类,位高权重却受帝王疑心,企图再次得到信任的。”
而魏绍,显然是后者。
又是什么缘故,能让跟在御前三十年的掌印太监失了帝心呢?
晏渡没来由地凝重下来,垂下眼,搭着自己的小腹,“柳决是想杀了昱儿的,你……不追究?”
“我怎么会不追究?”谢徵阴恻恻地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凉,“兄嫂的仇,我未有一日敢忘。如今他又对我的妻儿下手,我怎么可能再让他活在这世上?”
晏渡愣住,极少见他这副模样,起码在从前,谢徵都会维持着温和的亦或是轻浮的神情,今日却毫不收敛。
晏渡忖了忖,“我们筹划这么多年,招兵买马,自虞都往金陵的起兵路线往复修改了数十回,沿途各地也暗布了眼线,若是这一切……都通过府上的那个异己,被幕后之人知晓,我们这么多年也算是白谋了。”
“我怕的是……”谢徵吐出一口浊气,“我们布局了十年,或许远远不及那人。”
他心乱如麻,筹谋败露只能放在其次,最要紧的是他的妻。
“把我的杆子拿来,”晏渡肺中又痛起来,脊背微微弯折,腥苦味又溢出,“快……”
谢徵不敢耽误,从他卧房的小案上取了油纸包,倒过药粉,待玉杆尾上漫出缕缕细烟,才握着,将烟嘴送到晏渡唇边。
晏渡粗喘着吞云吐雾,呼出的雾气遮住了谢徵的脸,他不合时宜地勾勾唇,说了句无心之言:“我府上的药草放的久,味道淡些,用起来效用不大,还是王府里的新鲜,止疼也快。”
对面人蓦地没了声音。
须臾,谢徵执住了他的手腕,脸色沉凝。
晏渡第一次在他的脸上读出惊惧二字。
谢徵陡然看向手中的玉杆,胸口似有万马奔腾,撞得气息艰涩。
“怎么了?”晏渡疼劲还没缓过来。
“药粉……”
一个时辰后,程隽出现在晏渡的府邸,坐在桌案前,仔细对照着两处的药粉的差别。
夫妻二人相依坐在桌案对面,桌下的手相握住。
晏渡倒抽了一口气,他的指骨被谢徵紧握得生疼。
程隽数次比对之后,撂下了两种药粉,掠过他二人的神色,叹息道:“这毒的确是下在了王妃日日用的药粉里。”
他捻起一小撮粉末,取了一面铜镜,迎光照射,那小山似的粉末上浮出星点亮斑。
“此毒乃残萼,以凋零的花瓣碾作碎状,以泉水过滤百次,至净,覆一层白霜,遮其色、其味。此毒重在一个慢字,从下毒到毒发需数年,致使中毒者如残花般逐渐凋零、死亡。”
“此毒有瘾,日积月累地用下去,极难戒去。”
谢徵如一根弦绷紧到了极致,唇瓣翕张,看着那两摊粉末,被人动过手脚的的确是他从王府取过来的那一包。
这些药材都是府上总管专门采买的,交由亲信的仆从赶制,装成袋状,再分别留在王府、或是送到晏渡的府邸。
也就是说,异己出在王府里经手过药粉的人。
晏渡颇有一种身处事外的平静,他脸上本就没什么血色,此一番惊闻,倒是没什么异常,只淡淡问:“我还能活么?”
程隽眉心拧起来,半晌才答:“王妃用了这药好些年,如今毒发,就算能解毒也……不能根治。待我再找找法子吧。”
待送走了程隽,谢徵近乎是局促地拢上门,折身便将人揽入怀中,用劲之大似乎要将人的骨骼都握碎。
呼吸声与檀香叠在了一起,缠绕相依。
那气音愈发的粗重。
晏渡不知道是早已坦然还是那长箭尚未扎向心口,任他抱着,亲着,自己则只是绕了他的一缕发,掩饰着自己就要溃堤的压抑。
设局的人大概是清楚的,他和谢徵便是并蒂莲,折其一,便是俱损。他死了,谢徵没办法活。
更遑论造反、夺权,那就与天方夜谭没区别。谢徵就算什么都有了,那点恨不得捧在手心里的珠玉,也如沙砾般从他的指缝间流走了。
而他们都死了,设局的人便赢了。
这就是他下毒的目的。
谢徵的泪烫到了他的脸颊,这是他第二次见到谢徵哭。
“我以为能让你不那么疼,每次都给你用……”谢徵越说声音越抖,到最后都是含混了,“怎么是害了你……”
【作者有话说】
不慌不慌,hehehe。
那个虎贲卫指挥使为啥不看人的年龄,把柳决捉成了渡咪,且听我日后掰扯。(对,是反派干的)
太傅是好的
第53章 同眠
晏渡始终没什么过于悲痛的神情, 只是跟从前哄昱儿那样,摸着谢徵的脑袋,很轻很温柔地说:“我又不是要死了, 最多受一点罪, 你哭什么?”
谢徵双眼通红, 握着他的肩膀,怕碰疼了他只得松开些, 脸上泪痕斑驳。
“程医正又没说是解不了毒了,万一我没事呢, 你不就白哭了?”晏渡掰着他的手指,拿丝帕给他擦眼泪,擦了一会,自己也哽咽了,拉着谢徵坐回床边, 自己就坐他怀中。
晏渡半晌闷声不吭,继而又抱紧他的脖子, 似怨似劝地骂:“你怎么能哭, 你哭了我怎么办?”
谢徵用了很久才止住,迫使自己把懦弱的念头都扫开, “我不明白,他们要我死, 为什么不直接来害我?”
“我身子一向不大好,日销月铄, 毒下在我身上不易察觉。可你不一样, 你向来舞刀弄枪, 很少生病, 下在你身上没准好些年前就发觉了。”晏渡的发丝贴在他颈侧, 话音虚浮,无力地撂下手,“万一……我是说万一……”
他本来打算觑一眼谢徵的神色的,但被搂得太紧,没法动弹了,只得偏些眼,“万一他是念着多年情谊,对你下不去手呢?”
他话语所指很明显,是从小跟着他长大的侍卫与随从。
谢徵怀疑过他们,这几日,他不曾与其中任意一个亲近。他将人复又送回被褥里,严丝合缝地将人裹紧,强压下那些沮丧,“我去煮药,喝完药你便歇下,我去都察院一趟。”
晏渡目光没有焦点,愣愣地盯着半空,“我好想见昱儿。”
“行,我带他来见你。”谢徵道。
晏渡反悔了,摇头道:“别,他还伤着腿。”
谢徵没给他反悔的机会,走暗道,背着伤着腿的儿子来到这里。
晏渡看到谢从昱膝盖上一层层裹着的纱布,怔了怔,“疼么?”
“不疼,”谢从昱和母亲同坐在床缘,臂弯相触,“娘,太医说我躺一个月就好了。”
他比同龄孩子个高,他母亲又是极为清瘦的,两个人的身形都快差不多了。
晏渡移了移他的胳膊,让他偎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你爹去宫里了,娘同你说些悄悄话。”
谢从昱听着母亲的心跳声,“我听着呢。”
“很久以前吧,你爹刚就藩的时候,没权没势,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就跟他厮混上了。文叔便劝我,让我别跟他太亲近,陷进去轻易,出来难。我听了几天,躲着你爹,但是没多久……又跟他亲近上了。”
晏渡轻缓地抚摸着他的后背,清泠泠地,“爹的后背上有狰狞的炸伤的伤痕……你看到过么?”
谢从昱是有印象的,他曾经无意撞见过父亲背上的伤痕,便道:“嗯。”
“那本来应该印在我身上的。”晏渡唇边噙着一抹浅笑,“我那个时候也小,第一次有人这么护着我,我便想着,这辈子注定要跟他纠缠不清了。”
“这样啊……”
“直到现在,娘也是这么想的。”晏渡说。
谢从昱很久没说话,“娘怎么了,生病了么?”
“嗯,算吧。”晏渡不再瞒着他了,“应该不算什么大事,总能医治的。”
谢从昱缓缓抬起眼,猜到母亲不想让他追问此事,便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朱绳串着的沉香小佩,浸着一股淡淡的萱草香。
“上次答应娘的,去蜀中前,给娘的礼物。”
晏渡摊开掌心,接过那小物,心底融成了一团。
那小佩上浅浮雕着萱草纹,质地坚硬,大小不过一段指骨那么大,吊在红绳上也显得极为小巧。
“昱儿,娘很喜欢。”
谢从昱道:“太傅方才去宫里递奏疏了,也不知道能否成。”
杨太傅是去宫中递乞休疏的,若是辞官事成,谢从昱就要随其回乡。
“娘再抱抱你吧。”晏渡揽着他,“跟着太傅回乡,切记要藏好自己,也要敬重太傅,太傅之于你,便是如祖父一般的长辈。”
“嗯。”谢从昱绵长地吸了一口气,眨了下眼,欲言又止的模样。
晏渡瞧出端倪,“怎么?”
“娘……”谢从昱双臂环紧他的腰肢,脸埋在他衣襟处,“我杀了人……”
晏渡听谢徵谈及此事,知道孩子是为了自保,才不得已除了那几个伪装成护卫的人。但他明白孩子走过心里那关需要时间,只能抚着他的脑袋,柔声道:“有人要杀你,你不举起刀,只有任人宰割的命。你要活着,这些都是在所难免的。你爹第一次跟着你舅公在北平抗击蒙古各部,也是头一回见血,他以前跟我说,他那个时候也害怕,可是没办法,你不下手,你就是板上鱼肉。”
“你为了自保,手上沾了血,但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们既然是为了杀你,那他们死的便不冤。没有人会怪你的,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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