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守岁烛已经点起了。按照民俗,阖府的人要坐到子时一刻,意为守岁,这样阖府之人都能长寿、平安。
沈令仪、陈玉两个从库房搬了暖榻来,各握着一把剪子剪着窗花。
沈令望将狐狸抱到膝盖上,拿狐狸毛暖手,令下人张了棋盘,招呼道:“谁和我来一盘?”
沈令闻搡了谢徵一下,谢徵整理了袖角就坐过去。
他自己则搬了把椅子,在正中间一坐,谢徵每次蠢蠢欲动要走错路,他就紧紧皱眉,示意谢徵不能走这步棋。
原本不出二十回合,沈令望就能赢下这盘棋,生生拖到了半个时辰才赢下。
他忍不住拍拍堂弟的脑袋:“谁是你哥哥?”
这个答案,沈令仪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立马撂下手里的剪子,喝道:“你是他亲哥哥,殿下是他情哥哥,分量能一样么?”
“你少说话吧!”沈令望又眯起眼,给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失笑良久。
这棋一过,沈令望也不肯跟殿下对弈了,对坐在八仙桌边的岑仲瑛道:“仲瑛,来下棋。”
谢徵让了座出来。
昱儿这时候已经睡熟,让乳娘抱到暖阁去了。
沈令闻、谢徵哪边都掺和不进去,索性小跑着去了花厅以东的台榭。
卫江和几个小厮将沈令闻从前的仲尼式瑶琴取来,摆在琴案上,又自觉地下楼离开。
雪花和着音律打了个旋儿,如蝶翩翩起舞般婉转,与夜色一齐,共覆斑白。
弹罢那串泛音,沈令闻的指尖轻按在两徽之间,余音漾在亭中。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更未成谱,而是他信手而弹。
“送你的曲子,当作新年礼罢。”
谢徵原本还在琢磨为何这曲子他从前没在宫里听过,合着是沈令闻原创的,一想到这支曲子只有自己能听,他不免雀跃难耐,“我给它起个名字。”
过了半晌,对面人还是没有下文,沈令闻刚要催促他,便听得小厮高声喊道:“子时一刻到����”
流霞散漫天际,碎火灭于积雪,寒空之间,次第绽开金芒。
谢徵再也没有多余的注意力去想了。
他眼中的星汉更甚九天,夜色深处,只描摹出一人的眉眼。
“此生所求,不过与你长相厮守。”
【作者有话说】
[可怜]想要好多好多段评
第75章 母亲
西北的冬总是长些。
沈令闻因为除夕那天在雪地里滚了几圈而染了风寒, 被谢徵按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昱儿又长大了些,刚好可以穿他母亲亲自给他缝的小袄。
一大一小就这么窝在被褥下,沈令闻蜷缩着身, 时常就跟小孩子嘟哝几声。
谢徵贴着他后脊, 张着手臂圈住两个, “又跟他说什么?”
沈令闻曲起手指顶顶昱儿的脸颊,笑眯眯地说:“快快长大。”
“还是慢点长吧, 我们可以好好陪着他。”
沈令闻也被这套说辞讲服:“也是。”
“要不要去凉州射鹰?”
“要!”沈令闻抬起眉,蹑手蹑脚翻过身, 在他心窝处拱了拱,道:“今天去?”
谢徵看他雪白的肩颈大半露在外面,扯过被子,将他盖严实,正色道:“等你的病养得再好些。”
“我已经好透了呀。”沈令闻辩解道。
谢徵执拗反驳:“我说你没好透就没好透。”
沈令闻拿他没办法, 毕竟整座王府明面上只听这个姓谢的,只能哑巴吃黄连, 又在床上躺了十来天。
孩子由府上的乳娘、嬷嬷照顾, 两人各自背了个肩筒、挎了张弓,就策马往凉州去。
入夜, 就在董守业夫妇的客栈住了一夜。
董婶问,你俩近来闹矛盾了没。
谢徵抢过话, 说他可不敢和阿渡闹矛盾。
他们还是“凑合”在一间客房里,谢徵全部都给了他, 然后声色暧昧地低语:“昱儿也是在这有的吧?”
沈令闻觉着自己满了, 懵懵的, 喊了几声哥哥。
翌日清晨, 沈令闻在熟悉的臂弯里醒来, 半合着眼帘,蔫蔫的,“我还怎么骑马?”
“在这儿歇息一日再走呗,我们现在是自由身,不急。”谢徵搂着他道。
沈令闻哑着嗓音凉凉道:“你不是来西北监军的吗?”
“等昱儿长大些吧。”谢徵猛猛吸了一口,“爱妃,你好香啊。”
“……你真是浑的。”
两个人拖延了原本的计划,又在这客栈里叨扰了一日,蹭了顿烤羊肉吃,又争着抢着帮董家夫妻俩锄院里的草。
这天夜里,谢徵没敢放纵,中途出去偷偷冲了两次冷水澡。
回来的时候,沈令闻衣衫不整地趴在床上,小腿稍稍抬起,那儿的旖旎痕迹还没消散,美背半露,眼漫不经心地抬起:“真是爱干净啊,殿下。”
谢徵这几瓢冷水算是白泼了。
一忍忍到次日清晨,谢徵颇为绝望地啃了一口枕边人,幽幽地说:“我一整夜都没睡着。”
沈令闻抬脚就踹,猝不及防被人扣住了脚踝,他只得回眸:“活该。”
两个人愣是在屋里你侬我侬好一阵,谢徵才出去借了厨房,给四人做了早膳。
用过饭,他们跟董守业夫妻俩道过别,各自策马西去。
到了姑臧,谢徵衣袂卷风,翻身下马,一手背于身后,折腰道:“请小侯爷下马。”
沈令闻赏了他一个脸,将手心放在他的手上,用力一握,轻巧下马来。
姑臧崛起于五凉时期,前凉国君张骏曾在东苑城、西苑城各设苑囿,如今年头久远,早非当初的王公显贵射鹰之所。
也就便宜了千百年后的他们。
谢徵从左肩后的箭��里拔出一支箭,张臂,拉弦如满月,撂下一句毫不客气的话:“看看你情哥哥的本事。”
沈令闻也不急着去摸箭,叉着腰,正经地观望着。
远际浮现出一片乌影,刹那间,箭矢破空,呈一道直线嗖地向天边飞去,又渐渐失了力道,扎在数尺外的泥地里。
沈令闻颇为吝啬地调侃:“本事真好呀!”
谢徵不信邪,拔了箭,又扬臂向那只飞远的鹰射去。
“情哥哥射术了得,又没射中。”
“啊,又没射中。”
“哎哟,还是没射中。”
“……”
眼见他浪费了这么多箭矢,沈令闻轻轻捏了捏眉心,取了一支箭出来,架在弓中央。
三指扣弦,视线聚焦在不断南飞的鹰上。
指骨轻放,离矢之箭劲疾而出,与那抹乌色稍错开一些,继而直贯猎鹰的心门。
中箭之鹰直直下坠。
谢徵回首,见轻笑着望着他的人,“你怎么这么厉害?”
“无他。”沈令闻稍稍抬起些下巴。
谢徵直接帮他说完:“惟手熟尔。”
自正午到傍晚,两个人朝着长天放了数支箭矢,闹到最后累了,就在长亭里坐下腻歪。
腻够了,又骑马去南市。
烤羊肉摊上烟气缭绕,行旅、胡客、外族人相邻而坐,鱼龙混杂,畅谈声盈天。
谢徵掂量了下钱袋子,“想吃什么?”
沈令闻张望了一圈,牵着他的手,在一个乳酪摊前坐下,指指那几串糖人,“正巧这摊子还没什么人,你能不能跟老板借些糖,给我做一串?”
谢徵撸起袖子,问了手艺人一串的价钱,当即付了五倍价,看着老板错愕的模样,赔着笑道:“想借您的摊子一用,给我内人画串糖画。”
一边木案边的人托着下颚,眉目盈笑,艳红发带随风飘扬,恣意又不失清隽,仍是少年模样。
谢徵勾起唇角,描摹着他的轮廓,用糖浆勾勒出一位少年,连同眼角下的那颗泪痣,都清晰地点明了。
那位壮年的老板对着画一瞧,又瞥见对面少年模样,惊道:“那位就是您夫人?”
谢徵也不避讳,皓齿半显,“美吧?”
老板夸道:“千年难得一遇的美人啊。”
谢徵乐得又送了老板一贯钱,送完还唠叨句:“不准看了。”
在糖画上附上一根竹签,谢徵将它执起,迎着月色看,和沈令闻有七八分像。
沈令闻将那串糖画捏在手心里的时候,显然一怔,“你画的我呀。”
“我不画你画谁?”
“可你画我,我还怎么吃它?”沈令闻嘀咕,“自己吃自己是不是不大好?”
谢徵“嘶”了声,又掏出几个铜板,又跟老板借了会摊子。
老板乐得合不拢嘴:“财神爷这会又想画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