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奶茶鼠鼠
“怕么?”他很轻很轻地问。
怕跟娘分开么,怕失去爹么,怕长大么……
昱儿连连摇头,哭声沉闷,好似要钻回母亲腹中似的,将自己紧紧贴在那片肚子上。
沈令闻极致轻柔地吻他的发丝,他是一个母亲,一个即将与孩子分离的母亲。
他护不住的人太多太多了。
可无论如何,他得护着自己的骨肉。
“娘想……为你、为你爹也谋一片天。”他环着幼子,泪也脱缰,“他一个人太苦了,这样失去至亲的痛,你爹爹尝了两次。”
“他绝对不能再失去我们母子俩了。”
“你爹若是留得性命回到西北,境遇也与从前截然不同了。外祖一家蒙冤,你爹爹也成了罪人,这连失六座城池的罪就冠在他头顶,他一个人没法扛。”
“我和他是糟糠夫妻,识于微末,坚于患难,谁离了谁都活不了。娘不能缩在他身后,靠丈夫庇佑,任天塌下来让他一人扛,娘也舍不得。”
昱儿双目红肿,乖乖地抱着膝盖,坐在他的腿上,轻轻将身子压在他身前。
他还不会说完整的话,没办法哄母亲、安慰母亲,他在想,要是爹爹在就好了,爹爹会哄着娘亲,好让娘亲没这么难过。
他还太小了,一岁半的年纪,却要经历这些。
沈令闻攒了些劲,拢着他一道躺到床上,让他偎靠在自己胸口,用自己的气息安抚着他。
数月前,他和谢徵也相依着躺在这张床上,构想过来年元宵节去街头赏灯、猜谜,或是在府上也扎几个花灯。
谁也没料到,曾期盼的元宵节会是这样的,变故横生,他们相隔天涯,连对方的安危都无法知晓。
“睡吧,睡一觉,就翻篇了。我们一家也能再也不分开。”
“睡吧,娘在呢。”
-
金陵,东宫。
殿内阶前,站着年幼的四皇子谢垣、公主谢昭融,阶下立着数十位东宫僚属,啜泣声此起彼伏。
而年轻的太子正躺在棺椁之中。
他的尸身完好。
传闻道,萧家曾经的那位奴仆、也就是金穹寺的那位小僧的尸身压在太子遗体之上,全了殿下的体面。
祝祯从一群伏跪着的东宫臣子中走来,一身素衣,面无表情。
他的眼前,杨太傅正弓着身、不合礼制地扶着棺椁,涕泪横流。
他的学生、他从小教到大的学生,正冷冰冰地躺在那里,没了声息。
他无妻无子,便将太子和三皇子视如己出,而他的儿,死在了他的前头。
人世至哀,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祝祯径直掀开灵帏,立于棺椁外,看清谢叙的遗容时,倏然窒息。
半晌,他敛衣袍跪下,向太傅磕了三个头。
杨廷宜泪痕覆面,怔然难言,望见他眼中的死气时,几乎是急得跺脚,想搀着祝祯起来,祝祯又生了倔劲,又磕了三个头。
“太傅待我与殿下如亲子,这份恩,我夫妻二人此生难以为报。”
杨廷宜忙忙拽着他,泪垂下,哀求道:“孩子、你别做傻事……”
祝祯眼底平静得像是一汪死水,“国储入葬,棺椁永闭,不复开合。老师,我只求与殿下生死相随。”
杨廷宜抖如筛糠,不寒而栗,死死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手。
段云从阶下而来,对上祝祯的视线,沉默了良久,“御史大人,当真想清楚了?”
祝祯没法答是与不是,轻轻拂开太傅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到了棺椁边。
段云扶着太傅,不再作声。
白衣人费劲力气,躺入了金丝楠木棺中,与爱人相依着。
“合棺����”祝祯喝令道,“本官与殿下同生死。”
四处的侍卫就要上前,杨廷宜声嘶力竭地高喊:“不能合棺!不能����”
段云先一步跪下,领头道:“臣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殿外的众臣闻声,知晓已成定局,齐呼:“臣恭送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棺盖沉沉合上,落钉声满殿可闻,檐梁上的乌鸦难忍其悲、涎恨而去。
压抑的哀泣骤然爆发,在整座东宫殿宇上都落尽了“哀”之一字。
懿文太子的陵寝定在钟山南麓,灵柩移离东宫时,长天飘雪,满城落白。
贞宁十七年正月,太子薨,妃殉,万民恸哭。
第83章 假死
杳渺钟声, 传遍满城。
谢徵愣在阶下,抬头静默。
一共七下。
他全身气血冲顶,四肢瞬间冰凉, 茫然不知所措。
天子崩, 鸣钟九次。太子薨, 鸣钟七次。
皇兄……
“不可能……”谢徵唇瓣轻颤,低喃着, “这不可能……”
他被困囿于王府已有二十余日,音信全无。他还在浑浑噩噩算着日子, 等着皇兄救他出去。
谢徵从殿内横架上拔出长刀,阴冷注视着三个金吾卫,一字一字寒声道:“这钟声是怎么回事?”
三个侍卫默不发声,他将长刀架在人颈侧,厉声高喝:“本王问你话呢!”
轮值看守的金吾卫纷纷拔剑, 冷光凝于暗夜,万般刺眼。
“殿下, 我等不能告知。”
谢徵默然半晌, 最后冷冷嗤笑了一声,眼神里逐渐浸透了绝望。
遥遥百步外, 数百个府军卫强行破围,十余个人护送着一人入内, 正是兵部尚书徐知。
铁刃相搏,在暗夜里聚出一片寒芒。
谢徵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 下意识握着徐知的胳膊, “我皇兄、我皇兄他……”
“殿下, 没有东宫了。”徐知顿时声泪俱下, 身躯佝偻了几分, 双手猛颤,晃得谢徵愈发茫然无措。
他又重复了一遍:“殿下啊,没有东宫了。”
谢徵愣在当下,血液冰凉,自我欺骗地低念:“在骗我……别再骗我了,皇嫂肯定有办法����”
“已是……”徐知气息皆痛,扶着他的脊背,痛如泣血,艰难地咬着字:“已是故左都御史了……”
谢徵痛苦仰面,身形不断下坠,耳畔的打斗声像一根长钉,钉得他七窍流血。
“殿下,逃出去,你留得一条命在,东宫才有再起之望。”徐知死死地拽着他,引着他往殿外去,声嘶力竭:“逃出去,殿下!”
“您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东宫之势当真就荡然无存了!”
谢徵用了片刻镇定下来,胸口剧痛,望着满庭相斗的禁军,他提着长刀,沿着无人注意处冲出。
月花落了满地银霜,覆在身上,竟是寒冬的雪,冻得人心寒凉。
谢徵忘记自己是怎么挡下金吾卫的一剑,怎么侧身相搏,在府军卫的接应下上了马,一路向外奔驰。
但起码,他得在逃走之前,再见见兄嫂。
钟山南麓,百步外,他不敢靠近,将缰绳拴在树干上,下马跪拜。
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杳渺的钟响、无边的哀戚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他没有兄嫂了。
血仇压在他的肩上,他不由地弯了脊梁。
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东宫,在一夕之间,坍塌了。
他得逃出京城,逃回封地,去做一个真真正正握着权柄的藩王。
只有坐上奉天殿的那把无上龙椅,他才能护住仅剩下的妻儿。
他明白这些道理的时候,也不过十九岁。
十九岁,众叛亲离,家破人亡。
谢徵起了身,拽着辔绳上马,孤零零立在长夜里。
他跟只过街老鼠一样,逃窜着,离开了金陵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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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都。
王妃病得愈发重了,昏睡的时刻多于醒着的,日日缠绵病榻,汤药源源不断喂下去,也不见得好。
城中有传言,王妃困于衾枕,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这消息一半真一半假,但沈令闻的身子的确是没有转圜的余地,坏到底了。
他幼时即体弱,好不容易医治好,可一旦生了大病,却是比从前还病弱了。
昱儿更加温驯乖巧,听大人的话吃饭睡觉,每日都去陪陪娘亲。
沈令闻其实不大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样子,但有孩子在侧,他总能安心些,于是给孩子腾了些地方,让他睡在跟前。
“吃饭了么?”他气息微弱,却是极致温柔。
昱儿用力点点头,趴在娘的心口,小手贴在娘的腹侧,软乎乎的、怯生生地:“娘亲。”
沈令闻摸着他的手,腕子使不上力,“娘抱不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