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婢子包扎好后向他辞行,他谢过了她后请她复命的时候邀温��公子过来,他有事情想要同他说。
温缓自婢子走后就有些心不宁,也无心看比赛,听婢子说王十九的邀约后还有些疑惑,起身与她来到了回廊。
王十九一个人站在回廊里,脸色有些苍白,身边的近侍不知道去了哪里,他见温缓来,与他行了一礼,说:“与��公子相遇几日,一直没有找到机会说话,还未贺公子新婚,请公子不要怪罪我失礼。”
温缓摇摇头,表示这些不算什么。
王十九又接着说:“日前,与田间见公子与世子,腆颜与公子同行,也请公子恕我失礼,我与缓、与二公子也算是旧识,想着他不在,帮他照顾下幼弟也是分内事。”
提到‘二公子’,两人都有些沉默。良久,王十九重新开口,说:“我许久不见二公子,不知他去往何处了?还安好吗?”
“去蜀中学琴了,”温缓拿出搪塞元氏的话来,说:“我兄长日子过得还算松快,十九公子别多挂念。”
“如何能不挂念?公子现在不也在和我说套话,”王十九回他说:“我知��公子与二公子兄弟情深,缘何用‘蜀中学琴’这种一目能望见底的话搪塞我?”
温缓本就觉得自己与王十九不会长久,分开也算好聚好散,一路走过来也以为自己早就放下,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王十九这么问,怒火一瞬间就升起了,说:“不这样说又当如何呢?说我兄长处境艰难,总被人嘲笑说小话,说他办事不顺利,还在家中受了大委屈?”
“����”
“可我如此说了十九公子又能如何呢?是真的能解决什么问题还是能安抚宽慰我兄长?十九公子又是以何立场来询问这些的呢?”
“我就知道他会受委屈,他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吗����”王十九下说着只觉得话有些涩口,说:“他以前从不和我说这些,每次都只和我说开心的事, 我那时真以为他万事不挂心,我怎么这么想当然����”
那时就该为他出头,尚且名正言顺,为何当初没有看破这些。
“你知道吗?”他抬头看向温缓,说:“他其实很好懂的,不开心的时候才会表现得很开心,真开心的反而没什么表情,生气只会生闷气,表现出生气的时候其实是伤心����”
听他说到这里,温缓截住了话头,王十九这样,他听了也不好受,他说:“已然走到这一步,十九公子再说这些也无益了,别在藕断丝连了,引得两人都不好受。”
“并非藕断丝连,只是����只是我许久不见他,不知他近况,心中挂念,才想要问问,”王十九对他解释,而后又说:“公子所言极是,这事是我想得不周全了。”
“问了又能如何呢,”温缓说着轻轻叹了口气,说:“我兄长已转化成中庸就无法改变,既然十九公子已经做了衡量,那就坚持到底,我兄长也是能理解的,这事谁也不怪,可能就是缺点缘分。”
一母三兄弟,温烈是乾元,双生弟弟是坤泽,只温缓一个是中庸,这不是天意是什么。
他这么说王十九眉头反倒皱起来了,眼睛里隐含着冷火,他声音也低了,说:“收回去。”
“什么?”
“你将此言收回去。”
“为何?”
“虽然我退了一步,没能和缓儿走下去,这事是我错了,”王十九盯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对他强调,说:“但没想到你竟然觉得是因为转化成中庸这种无关痛痒的小事,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不是因为转化成中庸吗?那是因为什么?温缓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王十九看见他的表情,察觉到了什么,问他:“信,他看过了吗?”
“什么信?”
“我送了信给他的,他没有收到吗?”王十九继续说,“有好几份信,都用匣子装得好好的,随去的还有一只红箱,其中有一封是用素缎漆盒装的,很重要,他没看到吗?”
温缓确实不知道他寄了信过来,想来是都被父亲压下了,于是摇摇头。
王十九见他摇头,神情松快了一些,说:“那就好,那就好,我想他不会故意不回信的,原来真的是没看见。”
说完,他又补充说:“那封用漆盒装着的信很重要,请他得了空一定要看一看,我想说的话都在里面,他看了就明白了。”
温缓见他似是放不下,于是对他说:“十九公子,已经过去的事情没办法再回来了,即使当初不是因为转化中庸而是因为别的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无论你是因为什么缘故,退了就是退了,覆水难收。”
此话一出,两个人都静默了,只听风声吹过,明明是面对面说话,却一个人看廊下的杏树,一个人抬头看澄蓝的天空。
虽然失望,但温缓还是不忍见他如此,于是安慰他说:“我不知道十九公子究竟为何,但想来有不得不的理由,这事真的无关对错,可能就是没有缘����”
他虽然这样说,但提到‘缘’的时候还是哽住了,于是连忙低头假装看廊下的流水,说:“我兄长已经放下了,十九公子也朝前看吧。”
王十九看他明明伤心却仍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都要颤动了,又无立场做些什么,他不愿将这事推给缘分,于是说:“我虽然从未与二公子直言姻亲之事,但内心早有了定论,非他不要,后来又变了主意,无论他是怎么想的,这事终究是我错了,是我辜负了他。”
他想起和温缓的旧事。他们曾在这附近的佃田里忙种,温缓就爱在那棵大槐树上睡午觉,谁说危险也不听,后来果然从树上掉下来,摔得腿一瘸一拐的,非要他背回去,还嫌他动作慢,犁个湿田也能犁一两个时辰,那时他们还不知道彼此是谁。
后来关中大比,温缓和他一同去看寒门比赛,看他们为拼一个渺茫的希望争先恐后刀刀见血、运道倏忽而至而又转眼成空,叹息说高门此番行事未免凉薄。
王十九之前从未见过有人和他有相同的看法,太原王氏信奉法家,门中嫡子尚且苦学苦练勾心斗角,更何况破落户寒门子。他这样觉得,就成了太原王氏的异类,他们这一房如此觉得,这一房都被排斥出王氏核心。他钦慕温缓,不仅因为他狡黠可爱,更是因为他懂那些他从未说出的话。
他和温缓分开,是有不可为但又不得不为的事要去做,并非变心,也不会再寻别人,他已见过最明亮的朝晖。
他话说完,又是一场静默,两人低头看着流水,柳叶在湖水上打着卷,越飘越远。这时王十九的近侍回来了,见两人站在廊下,对他们行礼。他方才听王十九命去他行李中取东西,现在取回来了。
王十九接过他手里那只锦袋,将它递给温缓,说:“我知二公子不愿怨我,但不怨不代表不伤心,你们是他手足,并不高兴见我,烈公子打我三拳,我毫无怨言,只是我心是真的,我不忍再见他伤心难过。”
他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说:“请你转告给他,说太原王十九对不起他,让他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还有这箫请你一并给他,我记得他一贯是爱箫的。”
温缓接过锦袋,里面清润的竹节散出的凉意透过布面穿到他的掌心。他想,他可能还是有些意难平,不然为何会伤感。
他想要推辞,王十九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将锦袋推回去,说:“既然说已经放下了,就收下。”
王十九寻他就是想要说这些,他回头对着温缓释然地一笑,眼瞳��黑��黑的,万千情感都沉落在那无尽的黑色里,像是冬麦沉睡在无边无际的关中大地上,他说:“��公子,不知怎么觉得你此刻很像二公子,这些话对着你说,就仿佛对着二公子说了,心里畅快许多,话已经说完,我也不便再待,这就辞行了。”
温缓也转向他,话说完,他也没什么可说的了,只是颔首与王十九告别,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再见,十九公子千万保重。”
第23章 十番误
温缓别了王十九,一个人朝着观景阁那边走,走到一半却见那面人笑闹着往这边走,一问才知道比赛早已经结束了。
众人与他说了世子那最后一球的惊艳,他听着赞许了两句,但人在这里心已经不知道飘哪里去了,世子本还在赌气,见他脸色苍白神思不属的样子又开始担心,让他回去休息。
温缓不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还以为自己十分镇定,听到世子此言,还在推辞说自己无事,世子要送他回去,他不让,说世子刚刚赢了比赛,正是和大家亲近的时候;又说自己想躺一躺,叫世子尽情去玩,别叫他担心。
世子其实无所谓和众人玩闹,赢比赛也只是想在他面前显摆,但是听他说想自己躺躺,还说‘别让我担心’,又被哄好了,别了温缓与红队的队员去庆祝。
温缓回了院子,院中浮鸽正在练功,见到他有些惊讶。今日他们要去交际,浮鸽不便跟在他身边,自然也不知道他去见了王十九,见他脸色难看以为是场上发生了什么事。
温缓没跟他说王十九的事,只说自己有些头晕,所以回来躺躺。过了会儿琅琊王氏的府医也来了,给他切了脉,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肝郁,没有开药,嘱咐厨房炖煮了盅鸡骨草肉骨汤。
期间世子也送了碗月牙馄饨来,这招是青蓼撺掇的,据说是专门命人寻了码头边的小摊做的,因别人说‘温��’最爱吃那家。刚才世子开屏温缓没看到,他一边玩一边暗暗生闷气,青蓼站他旁边都觉得酸,只好偷偷提点他送些贴心的东西。可复命的梅庄暗卫说温缓躺在屏风后,并没动馄饨,桌上还有王氏府医开的炖汤和点心,也是一口没动。
世子觉得有些不对,温缓不是那么失礼的人,而且明明上午还好好的,要说奇怪,不仅比赛中途离场奇怪,当初田边初见王十九的时候就有些奇怪了。
他心思敏锐,一捋就捋到了关键之处,再想王十九被淘汰下场,温缓起身离开,随后不多时王十九忽有急事来与众人辞行,神情也有些黯然����定是比赛时两人单独说了什么才导致‘温��’心神不宁。
世子凭借时间和细节将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但是内里原因却猜得离谱。他当然猜不到眼前的‘温��’就是温缓。他以为是‘温��’从前也钦慕王十九,他与温缓本来就是双生子,喜好相同也很正常,但是温缓和王十九明显做一对,所以‘温��’也只能将此事放在心里。此行他们要回建康完婚,之后天高水远,极难归北,所以‘温��’忍不住去与王十九辞行,他们说不定还说到了温缓旧事,所以此后两人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他越想越气,连周围人与他说话都顾不得了,当初在恒阳接亲,温��的长兄温烈对他冷淡非常,还曾两次出言暗讽他形貌及为人,他当时只以为是温烈为人不友好,现在想想那未必不是温烈作为长兄在挑剔。这几日他与同龄公子姑娘相处,很能了解关中的审美偏好,他自知距离关中推崇的英武少年郎远矣,而王十九则完美符合,那样的君子风采,他看都不由心折。
这样一想,很多之前不理解的事情也都合理了起来,比如为何温��明明对他体贴关怀却总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为何温��房中护卫的浮鸽对他总是有些隐隐敌意,又为何温��一提起他兄长温缓就有些不自然。
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他还是知晓‘温��’和王十九的为人,觉得他们都光明磊落不会做不合礼法的事情,但他就是气得要命,一会儿气关中人都一根筋不懂美也不懂看人,一会儿又气自己长张冷冰冰的冰雪面让人亲近不起来,当然他最气‘温��’不解风情呆若木鸡,碧霞元君牵给他根玄铁铸成的红线也得被他给掰断了。
他这么一气就气到了中午,吃饭都不知道吃了什么,下午日头盛,管家在连廊里安排水词,叫公子姑娘们一边喝茶一边看。关中的水词和建康不一样,大多都是充满的打戏的小故事,故事是甚不重要,就图看个场面,建康则是讲究台词与音律的配合,一般都凄婉动人的情爱故事。
世子下午光顾着喝茶生气,根本没看进去戏,王氏的人上赶着撩他的闲,起哄说世子不爱看北戏,叫人换一出建康的戏来,结果上场之后一听那调竟是《十番误》。
竟是那个《十番误》。
这水词是二十几年前流行起来,因影射世子父亲永宁王元殊而被禁过,建康这些年少有几个敢谱这个曲,关中人不见得不知道,上这一折就是故意的。
今日糟心事一件接着一件,世子心头燃烧着尚且可控的怒火一下子汹涌开来,变成烈烈三昧真火,往四周一看王氏那几位正笑吟吟地冲他举杯。
世子按住了火气,也冲他们一举杯,说:“既然花了功夫找到了谱子,那就让他们唱吧,孤倒要看看他们除了这些不入流的伎俩外还能做什么。”
他话虽然这么说,但周身气息越来越冷,这事毕竟是旧事,若不是有心,这个年纪公子姑娘不一定知道,众人一开始只是专注看戏,但世子那冷气似是能传染,唱到中段的时候没人再笑闹说话了。等到结尾处的结曲一出现,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水词一结束就纷纷托说累了,场也很快就散了。
经过一场水词,世子的愤怒非但没有消解反而多了些烦闷。他忽然想见见‘温��’,即使天已经有些晚了。青蓼见他情绪不对,劝他早点回去休息,青蓼在王府宫中行走多年,深知夜深思妄,从来不会发生什么好事,可世子心意已决,并不听劝,只能由他去。
世子回了院子,走到了‘温��’的房前敲门。房内寂静无声,片刻之后门开了窄窄了一掌缝,温缓房中没留人,来开门的是浮鸽。
他脸上无甚表情,见到世子来,规规矩矩地与他行礼,然后未等他说话就拒他说:“殿下,公子今日头痛,早就睡下了,请您回吧。”
“他头痛好些了吗?送来的汤羹都吃了吗?”
“已经好转了,多谢殿下费心,汤羹浅浅吃了一些。”
听到这个,世子不太赞同,连问:“不吃东西怎么行,明明已经不舒服了,还不吃东西。”说着,他有些急,说:“孤心里焦急,请郎君进去回禀一番,我来看看他。”
“公子头痛已经好转,无甚大碍,已要掌灯了,还请殿下早些休息吧。”
“孤知他已好转,但心中有些担心,”世子轻声说道,那字句如玉珠般跌落夜色,说:“请郎君打开房门,我动作轻慢些,进去瞧一眼就走。”
他话说得客气,但浮鸽连动都没动,依旧面无表情,说:“公子已经睡下了,衣冠不整,如此见人太过失礼,还请殿下回吧。”
要是平日浮鸽这么坚持世子也许就离开了,他不想步步紧逼,可今日所遇太多,他不想与他拉扯,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浮鸽没想到世子真会来推门,有些意外。世子之前因为温缓倚重他而对他十分客气,今日温缓明显不在状态,即使知道世子会迁怒,浮鸽也得帮他挡一挡,说:“非是卑下多事,公子今日头疼许久,好不容易才睡着,我怕这一来一往又将他惊醒。”
“郎君对世子妃真是尽心竭力,实在不能不让人感慨。”世子听他这么说,冷冷地回他,又从袖袋中摸出一方素帕。那手帕不是什么好料子,上面有些糕饼的细渣,正是之前在飞梭上行路时浮鸽拿给温缓擦脸的的手帕。
世子将手帕扔给浮鸽,横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告,说:“不过郎君在世子妃身边也算是有头脸的人,日后只管护卫他安全,守夜侍奉这种杂活儿还是交给婢子侍从吧。”
“去门外候着,非唤勿入,仔细将风兜进来。”
第24章 人越倔强就越会自讨苦吃
世子与浮鸽说完这话转屏风进了内室。内室中点着一盏豆灯,灯火昏黄,桌子上摆着的汤盅馄饨连盖子都没掀起来,床边踏板上放着一个小小的藤团,上面还有些凹陷,应当是浮鸽守夜的地方。
浮鸽没骗世子,温缓确实已经睡下了,不过没睡熟,所以刚才一敲门就醒了,但他还有些迷糊,听到脚步声传来,以为是浮鸽回来了,也未转身去看,只是说:“是不是世子来了,若是的话让他回去吧,说我睡下了,不见客。”
他语气与平时的柔和亲近截然不同,听着冷淡又疲惫,而且提到世子的时候格外疏离。
不见客?
他是‘客’吗?
世子脚步一顿,问:“可我已经进来了,这该如何?”
温缓:����
温缓没料到他会进来,听到他的声音立刻转身坐起来,问:“殿下怎么来了?”
世子脸上一片霜雪,也看不出喜怒,说:“你躺了许久,我心思不宁,所以来看看。”他说着坐到了床头的藤团上,床帐半拉着,两人就这么隔着半透的帐子对着彼此的影子说话。
“让殿下费心了,我已经大好,明日应当就无事了。”温缓的语气又恢复了平日的和软,他刚才失言了,此刻还想粉饰太平。
“那就好,”世子慢慢地说,提起了王十九,“如此还能赶上送送十九公子,他今日下午因家事与众人辞行,明日应当就离开了。”
“十九公子,要走了?”
“是啊,说是洛阳家中有急事,实在脱不开,只能与众人辞行,还嘱咐王三十七公子多照顾我们,实在是思虑周全。”
听到王十九,温缓的心又被牵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