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是出什么事了吗?”温缓问他。
“无甚大事,”世子轻描淡写地说:“出去后再同你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温缓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手却朝后摆了摆,示意浮鸽留在此地善后。
世子揽过他的腰,挥剑劈开了二楼处的窗户,带着他跃出红馆,凌空御风朝出口去奔去,鬼船在江上,水汽众多,正好方便水系功法借势,世子身边萦绕的水汽如同数条水龙。温缓也是此时领教了元氏功法的效力����虽然是水系功法,但霸道不必金系少多少。
世子没有用铁藤萝,他功法占优,不需要借助外力也能在空中腾走。出了窗户温缓才看见二楼的惨状,左右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大半个二层都给毁掉了,只剩下几根撑重的铁柱还屹立不倒,这哪是‘没甚大事’,这真是出大事了好吗。
他们跑出数尺之后红馆才反应过来,三层上传来一声金锣声响示意,随后放出豢养持棍护卫来追他们,一同放出的还有驯化过后的水鸬。持棍汉手带五爪链,甩出来勾住衣服就能把人扯下来,水鸬身形快捷,鸟喙尖锐,划上就是一道口子。
后面还有提锣跟着的人,一边追还一边敲锣宣告:“红馆缉人,有能阻挡下的,赏金二十两!有能擒住的,每人五十两!”
有人心动,有人观望,有人不管不顾顺着铁藤萝就来了,有人一见功法自己不行怕惹麻烦躲了。整个黑市内锣声阵阵,往来频繁,灯火沸沸,窗窗都探出头来瞧新鲜。
自从温缓和黑市打交道以来,还没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再一想到世子带着他跑是跑了,但是毁掉的红馆还得他赔,想到这里,温缓不由在疾驰迅风中往后看了一眼,肉疼这一场大戏烧得全是他的钱。
世子见他回头,身上也有些颤抖(在心疼钱),还以为他害怕,用握剑的右手摸摸他的头发,冰凉的刀锋和温热的指腹就他脸前,对他说:“没事,龙船上的浅舟就在外面候着,这次玩得不开心下次再来,别怕。”
又是‘别怕’。
温缓听着这词觉得新鲜,他对别人说过不少次,少有听见别人对他说。不会再有人和能抗能忍的恒阳温二公子说‘别怕’,也不会有人和转换成中庸连家里都觉得是废子的温缓说别怕。
算了,温缓把头转回来,钱花就花了吧,这一夜的热闹,二公子请了。
第30章 殿下玉容冰骨,可比瑶台仙
来时的角舟还停在鬼船外,世子带温缓无惊无险地飞出了鬼船的范畴,又飞了足足两柱香的时间才落在角舟上。落地后世子就有些撑不住了,呼吸急促,额头的汗也出来了,温缓开始还以为他是太累,后来见他眼尾都烧红了才觉出来不对。温缓身上虽然有灵子,但对信香不敏感,等他觉出不对时世子已经有些喘了。
“殿下这是怎么了?运功太急所以冲脉了?”
“我无大事,”世子回头看了看鬼船,“浮鸽郎君怎么没一同出来?”
“我叫他先躲起来,一起出来反而扎眼,他会寻机会自行脱身,殿下现在如何?疼吗?”
“不疼,只是难熬,非是运功缘故,在鬼船的时候就如此了,方才只是压着。”就说话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世子声音已经有点哑了。
“红馆里有人呈东西给殿下了吗?还是有人送酒来了?”世子这样高热肯定是用药催的。
世子回想了一会儿,说:“并无,不过我点了茶室坐下的香盘,旁边小舟上有买烹五脏的,气味难散,我就点了香盘来散味,但不多时后颈越来越不舒服,心也越跳越快,又见你久久没有回来,怕你身处险境,有些担心。”
香盘!
温缓一下子就明白这是怎么了。红馆本来就是勾栏瓦子,雅座里的茶、酒和香都带着催情的药物,也方便做买卖。他们进来之前浮鸽肯定是吩咐过不叫上这些,后来他们去见鬼楼管事,世子那面没人看着就点了香。
想到这些,温缓不由在心里埋怨红馆的人,都说了清干净清干净,还非要将香盘留下,他埋怨了两句后又觉得这事是自己的问题,他走的时候太急,也没和浮鸽嘱咐两句。
世子继续说:“我想去寻你,可门口守着的人左拦右拦,肯定不怀好意,我一急就将一楼毁了,生怕晚一步就找不到你了,万幸去到楼上的时候你无事。”
温缓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世子没去过勾栏,怎么能知道那香不能用,来寻他不过是担心他。这事不怨他。
见温缓抱着膝沉默不语地坐在船上,世子凑过来问他一遍:“��儿,是不是吓到了?无事,我们这就回龙船,黑市等闲不敢招惹。”
“殿下,”温缓在心中叹息一声,觉得世子看他像呵护孩童,提醒说:“我早已不是幼童,不会轻易害怕,何况关中人多事杂,我并非万事不懂。”
“我知道,”世子嗓子哑了,声音听着没有那么冷了,冰雪下的情意就寸毫必露了,他说:“我知你练达,可还是忍不住担心,劳心就伤神,事事都想着、人人都念着,是很累的。”
“殿下����”
世子一开口就不停了,他说:“我也知你性子慢热,不爱与人亲近,可你这么好这样招人喜欢,你身边有太多人太多情意,留给我的就只有那么一小点了。”
“����”
“你说是怕不庄重才不与我亲近,可我知你怕不庄重是真的,与我生分也是真的,但是别人对你好,你避开了也会给个周全,可偏偏我给的你接都不接,还连个甜枣都不给我,明明我才是和你结亲的人,你也看一看我好不好?”世子那张冰雪面说这些软话太违和了,可他就能这样一直说下去:“我知你性子,不会强求,我只想让你看一看我,别再躲我了。”
温缓觉得自己已经表现得够亲近的了,可世子到底敏锐,还是能察觉出他的回避。
他可以想出些话再次把这事搪塞过去,可迟迟开不了口。无论世子以为他是谁,都是怀着一腔热忱来与他相处的,他实在不忍让炽热蒙尘。
因为恐怕没人比他更知道,这世上最不该辜负的就是一颗真心。
温缓坐在船头,如霜的月华笼在他身上,他的眼睛如同宁静的镜湖,他安慰他说:“殿下,你出现的时候,没人能不去看你的。”
“你也会吗?”元熠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不容躲避,问他:“我不关心别人看不看我,我只想你能看我。”
“����”
“王十九在时你还会看到我吗?”
“殿下,我可保证与王十九公子毫无干系。”
“我不要你的保证,历来保证都是保几乎做不到的事,”元熠语气很肯定,但也没生气的样子,他说:“我只是想知道,王十九在时你还能看到我吗?我只要你眼里有我就好。”
“殿下����”
“别骗我,”世子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只求一句真话。”
他的眼睛太灼目了,看得温缓只想逃开,对着这样的眼睛,温缓说不出谎话:“殿下,你出现的时候,没人能不去看你。”
“别搪塞我。”
“不是搪塞,”温缓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很柔和,元熠却觉得它带着伤感。他继续说:“我也会去看你。”
“����”
“王十九在的时候,也会。”
“不骗我?”
“不骗你。”
“我能看出真假。”
“我知你能看出真假。”
元熠没话说了,他向前倾身,轻轻握住了温缓的手,他指尖的热度和熏香味一下子朝温缓袭来,他说:“这真是太好了。”
他对温缓眨眨眼睛,那双冰雪美目里全是纯粹又直接的欣喜,如丝般的长发从他肩头滑下,被春风吹得一荡一荡,继续问:“那你觉得我美吗?”
“����”
“你别笑我,我又不是愚人,当然知道自己美,”元熠的声音里带起了建康口音,听起来像是撒娇,“不过来了关中常有人嘲我,所以我才想知道。”
“你觉得我美吗?你喜欢我的长相吗?”
元熠距他不过一臂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低婉的沉水香的熏香味道,元熠那张冰雪聚成的玉面此时布满红霞,眼尾的一抹红恍若春雪上落的一瓣桃花。今夜月好、荷好,可温缓已经看不到别的了。
因为世间至美已经在眼前了。
他不由得轻轻往后躲了一下,说:“殿下玉容冰骨,可比瑶台仙。”
“其中眼睛最美,清澈如冰雪湖。”
元熠拉住了他不让他往后躲,又拿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指尖都能触到他飘忽如蝶的睫毛,说:“你若喜欢就多看,每天都看,把此面记在心里,最好能印在梦里。”
为何还需要多看呢,这样美丽的眼睛,谁见了不如刀刻骨,怎会忘记。
元熠离得太近了,近到彼此呼吸可触。温缓甚至能感受到他散发的信香正顺着呼吸和接触一点点在自己身体里扩散开来。世子的信香是江蓠草的味道,这味道很特别,没有一般水系植物的柔和婉转,反而有些冲,不喜欢的人觉得这味道不够雅致,但习惯了之后又会对它上瘾。元熠的信香和真正江蓠草的味道还有些不同。那种浓重的水气带着草木容华的清淡味道,闻来明明冷淡如冰,吸入体内却有一种灼烧的感觉,吐息都要燃出火来了。
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
这是温缓第一次感知到别人的信香味道。上一次还是他自己的桂香。
元熠的掌心火热,呼吸也开始热起来,他之前还没情热过,香盘对他影响很大,刚刚又与温缓说了好一会儿话,这时他意识都有些不清醒了,他本能地察觉到温缓今夜对他极其迁就纵容,于是打蛇上棍,开始磨起人来。
他向前一倒,栽倒温缓身上,装晕,说:“我头好晕,坐不稳了。”
温缓知道他是装的,有些无奈,说:“殿下,你手边就是倚扶的横杆。”
“孤不管,孤不要靠着那冷冰冰潮兮兮的东西。”
“殿下����”
元熠才不在乎脸皮,就赖在温缓身上不起来,他头枕在他的肩上,灼热地呼吸扑倒了他的颈子上,温缓身上暖暖的,有一股极其清淡的桂花香味。
他捻了捻温缓垂下的碎发,问到:“你用了桂花的发油吗?真好闻。”
“殿下����”
温缓听他这么说身体一僵,忙起身要推他,元熠此时才反应过来这桂香是什么东西,顿时觉得有些面红。
他羞,看温缓比他还僵硬又没有那么羞了,还装作不知道的逗他:“真是桂香,若隐若现的,暗芳浮动,是好香。”
可是这香哪里都好,就是太清淡了,他尽力去闻,也只能闻到一丝丝的甜,反而退开后才觉得那香已经萦绕在周身了,若即若离,但桂香就得这样才合宜。
他头埋着,轻轻蹭了两下,两人的头发都缠在了一起,又开始打蛇上棍,对温缓撒娇,说:“��儿,把压佩摘了好不好,我想闻一闻����”
压佩就是乾元和坤泽挂在腰间或者压在背处用来压制信香的符玉,外出时都得戴上一块儿,省得外散的信香冲撞别人。
温缓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元熠见他愣住,又说了一次:��儿,摘了压佩行不行?叫我闻一闻。”
“让我一次,好不好,��儿,好不好?”
“��儿������儿����”
温缓还在愣神,今日跟世子的种种超出了他的预料,他一步退就步步退了,退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再往哪儿退了,此时听到那一声声的‘��儿’如梦方醒,立刻推开世子坐在船头去了,他动作太大,小船荡了荡,留下水面无数涟漪。
世子被他推开还有些茫然,以为自己吓到他了,连忙与他道歉:“别怕,我就是逗逗你,别怕����”
温缓也发现自己反应过大了,也收敛了一些,重新回到之前的样子,他看了看月亮,说:“殿下,我们在这里耽搁太久了,还是早点回龙船吧。”
第31章 他的人生是一场漫长的凌迟
世子和温缓出门这事是时锦安排的,他不放心世子安危,于是跟着陆行舟也来了芙蕖码头,现在在龙船上等他们回来,世子在鬼船的时候就给他发信了,他也一早就做好了准备,可等他们两人回来还是有些惊讶。
世子脸上烧红,一看就是发了情热,行走间都带着浓烈江蓠草的信香味道,可他练功法名叫寒诀,最是养气,时锦在梅庄多年还从没见过他情热得这么厉害的时候。温缓看着平和但眼神也有些飘忽。时锦本以为出去一趟两人感情能更好些,可温缓上船后面色不变,话也说得很场面,交代完事情后就回房里,房中连人都没留。
温缓其实也没什么不悦,只是今日折腾了一天,他太累了,再想他和世子逃是逃了,鬼船里还有许多事要善后。回房后他就赶紧进了书房给浮鸽写了条陈,还给鬼船的管事也写了致歉的信,终于等所有事都忙完了,他才把浸了茶水的衣服换下来,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想在榻上休息一会儿,可一靠就睡着了。
角舟摇晃,下来后还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元熠对他好,虽然明知不是冲他,可还是免不了动容,其实元熠并未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不过是说了两句甜言,难道自己已经痛苦到了这般地步,别人献点殷勤就能让他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又想了想,觉得这并非是因为那话很甜,而是因为那话很真,元熠不是故意说好听的话来博自己开心,他是真的那么想的,而且他不害怕直言对自己说出心事。
这在关中是匪夷所思的事情,即是有意,也要谨慎藏着不能叫人看出来,小到喜欢的饭菜点心、大到结亲对象和前途打算,不然只会招来祸端,有人甚至专朝你最痛的地方踩。父母兄姊只是更亲近的同盟,锦上添花尚可,雪中送炭者少之又少,除了自己没人能依靠。所以结亲的时候他想找个‘自己人’,他所拥有的一切都能与对方分享,只要对方能坚定地站在他这边。
他刚认识王十九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出身太原王氏,王十九当时在芙蕖码头附近度田,那里的佃农不知他出身,听他自称名‘珩’,就一口一个叫他“阿横”或者“横郎”,王十九也不纠正,和他们同食同作,不到半年时间就和佃农无甚区别了。温缓去田庄是去看人的,他给自己挑了个门第远不如温氏的伴侣,觉得可省去许多麻烦。
那人是黄家的乾元,黄氏代代杏林,黄郎君的祖父曾和温缓的祖父共事过,人品端正,母亲也为人宽和,可温缓到了之后发现黄郎君资质不错但被惯坏了,明明心慕自己却老爱找事,还喜欢处处压自己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