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南北大营渐渐融合,拉长成一条长线,首部已经快要接近中部陷阱区了。此时又是一阵密集的传信烟火和惊雷滚的混合,城墙上冲锋号角连续不断,重弓弓箭手进入开展以来最忙碌也最适用的时刻,金鹿筋做的弓弦都快要拉出火星来。
眼见城门在即,虽然有城墙上弓箭手的远攻压制,但蛮子前军越咬越紧,他们的马匹远比狂沙城的要精良,所以南北大营中那条拉长的线开始拉得越来越长,眼见后军要被围攻,城墙上立马发送传信烟火,对其告知前后军状况,南营前军加快疾驰,换作早已进入城墙范围修整的中营折返,掩护南北两营进入中城范围。
与此同时,重弓弓箭手配合进攻宝器穷奇冲对蛮军进行攻击,穷奇冲的造型十分奇怪,犹如一个长条形两侧生翼的笔洗,操控者需要从侧边催动其身之上符篆,穷奇冲前端就会射出一团凝练坚硬的空气,然后在空中散成无数的气箭。温缓不知道它具体的消耗,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像这样声势迅猛、杀伤力极大的攻器造价一定不便宜。
难怪坐拥千里广袤之地、天下第二大贸易之城凉州、还拥有萧帅余部的杨温亦都被战事拖了二十年。
温缓集中了一夜一晨的大脑因为疲倦而思绪万千,在满天火光和箭雨中有传信官举旗跌跌撞撞地走到温缓面前,叫他速速下城墙前去瓮城准备开千鹤伞。
温缓跟着他快步下楼来到瓮城后方,进入了一个侧边的小门,小门中竟然藏着个议事堂,专门分管战时消息分析与传达,无数信禽以及信使在此地进出,温先生也坐在里面,见他形容疲惫还为他倒了杯茶。
茶是温的,但是叶子很差,温缓喝得很小心还是灌进满口沫子,随后外头绽开无数鲜红如葡萄酒的传信烟火,那耀目的红色都透进议事堂里来了,温先生又凝神听了听外头的声响,随后对他点点头,说:“可以开伞了。”
温缓被带到城中空地,他站定后其余人退开他左右待他开伞。其实千鹤伞的使用要比月华簪甚至很多北境宝器简单许多,只需要主人注入玄力将伞的封印打开,然后将伞撑开,不断注入玄力,伞面上的白鹤会随着玄力多少而变换颜色,一共分为三个颜色,对应三个等级,其中黑色是最高等级,这时千鹤伞的效能开到最大。
鬼船卖家说明上是说护佑一宅之地无妨,狂沙城小,应当也可护佑周全。
温缓开伞后不断往伞中注入玄力,伞面上的白鹤也如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在扇面上游曳,随着白鹤移动速度越来越快,鹤身的颜色也变得越来越黑,随后伞面散发出柔和的泛着金色的光芒,随后一只只柔和白光组成的白鹤剪影不断从打开的伞面上出来,随后伴着空灵清越的道乐《步虚辞》的声音,那些白鹤先是围着温缓转了一圈,随后就翩翩而上,一飞冲天,在空中化作一只巨大的玄鸟,一道道白光从它身上倾泻而下,仿佛降落了一朵莲花,白莲落地后和地脉融为一体,慢慢地,一道光圈从玄鸟身上落下,千鹤伞开伞了。
那场景太过美丽,温缓及四周的人都讶然看着天空,直到光圈全部落下才收回眼睛。防具开启时大多都有异象,据说温氏的镇宅宝器灵心挝开启时也有,但温缓那时太小了,已经没什么印象了。
议事堂里的杨温亦自然也听见了这动静,瞄了一眼窗外,心嘲元紫宸那富丽堂皇、虚有其表的品味这些年都没有变过。
第56章 狂沙城战2
千鹤伞开伞后,无论是中营护着的南北大营后军还是最后军紧追不舍的蛮族前军,都挥动马鞭做着最后的冲刺。那光圈落下后,圈内和圈外的地域渐渐被分割开,城墙上的弓箭手对战局的贡献越来越小。前方马匹疾驰,眼见已经到了中城陷阱圈附近。
城墙上的尉官和士兵早就全神贯注地关注战局许久了,他们一直等待着最佳时机,眼见时机一闪而现,尉官立刻点燃手中传信烟火,等待接应同袍已久的中营兵将立刻朝陷阱处射箭,箭矢上面都带着浅黄色的符石,落地就将陷阱激活,爆裂声响起,横栏断裂,露出下方深深的战壕,无数蛮兵及战马掉入战壕当中。
随后,城墙上传信烟火再起,中营兵将再次换箭,这次绑在箭上的应当是普通火绒,射出去之后将战壕点燃,冲天火焰瞬间喷起,阻隔了蛮兵的迅猛冲势。
此刻,蛮兵虽然经手数轮箭矢重箭攻击,一整夜激战以及长途奔袭,依旧势头不减,并且有些蛮族士兵明明受到攻击,掉落陷阱,还受到冲天火焰灼烧,还能徒手从战壕里爬起来,身上带着火光在场上寻找空余的马匹,然后利索地翻身上马继续朝城门奔来,如此强壮顽强,守城战不一定比攻城战好打多少。
千鹤伞的光圈缓缓落下,将整座城池都笼罩下来,浅金色的光罩透明且温暖,城中上下都松了一口气,此时他们已经取得了初步胜利,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把光圈内蛮兵都解决掉和赶紧换班休息应对马上要来的大决战。
温缓在城头上熬了一夜并一上午,在中城休息了一会儿后才发现自己手臂、大腿早已脱力,里衣里湿了一片。他强走了几步,正碰上来找他的元熠。元熠往他手里塞了个竹筒,里头汤水有些甜味,喝下之后只觉得一股热流自丹田发散至肺腑和经脉,十分熨帖舒服。
“殿下,”温缓的声音有些无奈,说:“不过是在城墙上站了一夜,用雪莲未免也有些太奢侈了吧。”元熠给他用来泡水的就是大行知之前送他的那盒雪莲。
“是吗?”元熠说着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肩膀上的穴道,说:“那二公子现在也没有经脉隐伤发作,全身大穴封塞疼痛?”
“殿下,我温氏的功法名为真炎卷,本来就是反伤式的功法,身上带点伤反而对我运功有益。”
“所以在龙船时你也因抱此想法才把身体作践到昏倒后醒都醒不过来的吧?”元熠又想起他那时说句话都要缓一刻的样子,叹口气,说:“你不仅要喝雪莲,还得吃还气丹,一会儿赶紧吃些东西去休息����就蛮子这种疯样,千鹤伞恐撑不了多长时间。”
温缓小口小口的啜饮雪莲,一边喝一边运气炼化雪莲清冷水气,经脉的疼痛迅速被缓解了,只是大腿和手臂还有些脱力,走路不太稳当。
元熠见不得他那如摹狸猫般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将他双手一拉,就把他背了起来。他身上温热的气息与战火和硝石的味道一同向元熠袭来,鬓角轻轻蹭着他的额头。元熠只觉得心头一重,脸颊上有些灼烧的感觉。
温缓身上的短甲还没摘,担心碰到元熠,于是挣扎着想下来,元熠扣着他的腿不让他动,结果弄得两个人都摔在地上,摔了一脸土。
温缓:����
元熠:����
两人同是开口:“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了。”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元熠走上前去把温缓从地上拉起来,扶着他往前走,半刻才走出去百步,他一边扶还一边数落温缓:“你说你也是,方才若是老实不乱动,这会儿我们已经到了。”
温缓也没让他这话落在地上,紧锣密鼓地就反驳上了,说:“方才殿下要是不突然来背我,我也不会乱动,这会儿我们不仅已经到了还不会摔那一跤。”
元熠:����
温缓最近对他脾气太好了,他都忘了身份解开时他连着数天被他怼得吃不下睡不着了的时候了。
饭食还是昨夜的那些,不过加了豆粥、酢瓜和热汤。温缓又累又饿,先喝了碗豆粥充饥,然后再把胡饼泡在热汤里泡软后再吃,他就着一碗浆水酢瓜吃两张胡饼,胡饼里混了胡椒和茴香,有一种复杂又新奇的香气,元熠吃不惯这个味道,只吃了两碗豆粥。期间火房不断有人来与他们说城主嘱咐打了胜仗后就烧羊吃,惹得一片叫好声。
他们这面去换班休息,城墙四周又换了另一批守城的人,千鹤伞落下后蛮兵也想歇一歇,但是新派出小股骑兵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过段时间就会派出一百人的轻骑小队快速冲出去打散他们的队伍,蛮兵没什么纪律,一哄就散了,来来回回数次会让他们烦闷又疲惫。打吧,城中是以逸待劳,不打吧,他们没有走空的习惯,而且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余下的也不甘心。
被扰乱许久之后,他们决定尽全力攻击千鹤伞的结界,就把死生放在这一战上了,若是输了逃回去也只有被其他部族俘获的份儿,双方都在咬着牙等待最后的冲刺。
温缓吃过饭后回去睡了一会儿,大概两个时辰后他就睡醒了,这一觉睡得他极其舒服,醒来之后只觉得全身轻松,许久没有感受到的力量如同火焰般在他经脉中轻快游走,他不禁感叹雪莲的功效真是太神奇了,堪称立竿见影,怪不得价被炒得这么高。
昨夜夜战,元熠也没睡好,他从没见过如此激烈的战役,耳朵里一直追着城外的声音,一边听一边模拟战场,另外温缓一夜都没回来,他有些担心。今午温缓回来后也与他说了战况,城中还是稳的,今夜就是决战夜,争得就是减少伤亡。
元熠这一觉睡得不短,近三个时辰之后才醒来,他醒来之后,房间里静悄悄的,枕边上放着温缓留下的便条����他已经动身又去换班了。
信笺上落下点淡淡的香味,元熠凑近闻了闻,只能影影绰绰闻到一丝极淡的桂花味道,刻意去捕捉的时候反而闻不真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为温缓过脉过、曾经玄力交融,所以他才能感受到温缓本应消失的信香。又闻到这味道,他有些失神,因为它曾在他最不可言说的绮梦中出现过。
第57章 狂沙城战3
元熠醒来的时候,温缓已经在城墙上了,和昨夜与今晨不同,他此时才第一次见识到了蛮兵真正的战斗力。中原人用玄力功法来强壮自身,胡人却大多数都选择了锤炼肉体,他们每个人都如同大力士,重拳拳力可以轻松将一个没练过功法的成年人头骨打碎。
除了力大无穷之外,他们的体力耐力极佳,精神头也很足,在大战的特殊时刻,甚至可以做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肉体锤炼之后接过就是肌肉粗壮,极其耐痛,有的忽然甚至能在身中十三枝羽箭的情况下继续战斗。
他们犹如草原神话中狼主座下的不死狼将,奋勇杀敌、几乎不可战胜;同时,他们也如同草原信仰中能够吞噬一切螽蚱神一样掠夺万物,如果他们成功攻城,那城中几乎无一人可生还,所有财物都会被抢走,所有房屋建筑都会被推倒烧毁。
所以西北境不会让他们成功。
比起今天早晨,城墙上的人更多了,温缓被分到了一个靠近角楼的位置,身边都是西北境的老兵,对攻城战的流程已经十分熟悉,他只需要跟着大部队的步伐就可以。可能是快要决战了,温先生也上了城墙,就在角楼那边观战。他也换上了战装,温缓觉得他应当也是城主,只不过不是狂沙城的。
今天这次应当是温缓第一次参与的真正意义上的战争,昔日在关中那些比试就算了,即使是昨天,他也只是射箭与开伞,没有真正厮杀过。而如今在城墙上战了不过半个时辰就彻底改变了他对西北境战局的看法,这里已经是拳拳到肉、生死拼搏的针锋之战,谋略能起到的作用很小,个人的力量被稀释到了极弱,需要全部人把劲拧到一起去才能对抗住蛮兵,期间容不下私心,容不下争权夺利,只有万众一心才能结束战局。可之前那个把所有人凝聚在一起的人是萧崇然,之后就不知是谁了。
此后的三个时辰里,敌方攻击可谓是时刻不停,那蜿蜒的攀墙长梯上挤满了密密麻麻的蛮人,他们不眠不休,被击穿身体跌落长梯子也能迅速爬起来继续加入战斗。
他们用来攻城的长梯是特制的石麻做的,极其坚韧,寻常烈火无法引燃,狂沙城对付这种长梯大多用滚油,烧热的油温度极高,从城墙上泼下去,即能阻挡蛮兵的前进还能让梯子和武器打滑。不过这种伤害对于蛮兵来说并不那么大,只能暂且延缓他们上城的速度。
温缓被分到的任务是射箭阻拦,用的不是重弓而是攻城近战时候用的羽箭,他因在昨夜战斗中展现了不俗的射箭功底,所以被分到了射箭的任务。有了昨夜的对战经验,他发现羽箭对于蛮兵的阻拦性很差,必须要击中要害才能真正起效。
最初他瞄准的是腿脚,后面直接瞄准头颅,蛮族肌肉发达,力道太弱的弓射出的箭都未必能射穿肌肤,腿脚处又没有什么重要脏器,还不如选择突破腹部,不过腹部被重甲掩护,所以攻击头颅综合收益最高。
这一战又从傍晚持续到了深夜,三个时辰后,羽箭告罄,大家遂拿起长刀开始厮杀,他用的还是自己用惯的重刀。他在一片厮杀中再次迎来落日余晖,迎来那如同燃烧一般的晚霞,也在那片晚霞中迎来又一个深夜,蛮兵的攻击已经比之前的攻势减弱了许多,但仍然十分勇猛,城墙上的兵卒气力已经跟不上了,开始出现连片的伤亡。
温缓一时觉得手臂大腿力竭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可见到城墙上陆续出现空缺,看见战友一个个死在自己身边,他又觉得没什么坚持不下去的,最后他已经杀疯了,一个人坠着城墙上的麻绳落下,刀光挥舞间竟杀穿了一条云梯,在密密麻麻的蛮兵了杀了个缺口出来。
鲜血如同绛红色温暖的雨一般落在他身上,他的头发里,护甲上和战装上,甚至里衣和靴子里都被粘稠甜腥的血水浸透了,整个人如同一个血人。
他在云梯上来回上下,找到机会就去砍烧那些被柔韧麻绳加固过的云梯,有时候运气好,一条横栏落下,能连着砸下去十来个蛮兵,火碰到刚才倒下去的油又烧掉一长串蛮兵下去。
他在这里厮杀着,忽然见一个战友被连个蛮兵围战,最后力竭不敌,被一个蛮兵砍断了握刀的右手,而另一个蛮兵的大刀已经朝他砍去了,温缓急中生智,立刻抓起一条拆散的麻绳朝他荡过去,一脚飞踢踢掉了正对战友挥刀的蛮兵,又抵剑挡在另一个蛮兵之前。
战友很果断地趁这个机会爬上了城墙,给了温缓更大空间施展,温缓身形瘦高,韧性好,身法灵活,虽然力气上无法与蛮兵对砍,但是凭借灵活的身法他也偷袭了蛮兵数次。最后他佯装脱力,长刀从掌心脱落,似是要以肉掌抵挡接下来的血腥大刀,实际左手早已摸到了梯上死尸手中的刀柄。
他见蛮兵上当,俯身朝他劈来,胸前就露出了空门,他腰部用劲一挺,一双脚结结实实地踏在蛮兵胸口的空挡处,蛮兵被他蹬得心口重创,稳了稳才在云梯上站定,可这时温缓早已借力来个鹞鸽翻身,身法腾挪落在了那蛮兵的背上,用双腿锁住他的双臂,然后将刀换到了右手,左手稳稳地固定住了他的头,手起刀落,那蛮兵就被他割头而死了。
而他又一次踩着蛮兵的的肩膀借力,在空中一翻就又轻盈地落在了云梯上,身法极其干净漂亮,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方才割头的那一下用力太狠也太利索,直到他收刀翻身落在了云梯上那蛮兵的头颅才悄然滑落,动脉中的血一喷二丈高,落了他一脸,睫毛上的血已经凝固了,成了干涸的血屑,被血一冲差点弄到眼睛里去。
温缓抬起袖子擦了擦脸,可袖子也早就被血浸润了,他正用掌心抹去眼前的血垢的时候忽然觉得腰带一紧,一时不查倒栽着朝下掉了下去。
他顾不得别的,立刻拔出靴子里封着的短刀插进了云梯的麻绳上止住了下坠的趋势,但此时腰上穿来异感,随后他就被人用鞭子缠住了腰拉到了城墙上。
那人递给了他一方布巾让他擦擦脸,那方巾上有非常好闻桂枝和五加皮的味道,温缓擦干净了眼周,却发现刚把他从云梯上拉上来的人竟然是那位温先生,温缓也是此时才知道他用的兵器竟然是西北鞭杆。
温缓睁开眼睛时就见他用一种混合着不可置信、怀念、悲伤和愧疚的复杂表情看着自己。他嘴角有些沁血,可自己却浑然不知,那复杂情绪也在温缓睁眼的一瞬间全都收了回去。
他见温缓只知道擦眼睛,头脸满是血污,就一双眼睛干干净净地看着他,那表情却十分平静未见半分阴霾,似乎刚刚从鬼门关与彻夜的生死厮杀中滚过一圈还差点掉下云梯摔死的人不是他一般。
就像他第一次见到萧崇然时一样。
想到这里,他有些绷不住了,于是转头拉着温缓到僻静处躲下,用方才的方巾给他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脸,连耳朵里的血沫都擦到了。
温缓早就脱力了,全靠意志撑到现在,被他拉到僻静处坐下的时候他已经要晕了,昏昏沉沉地任杨温亦给他擦手擦脸,坐了一会儿缓过来后又有些不自在,他不习惯离人这么近,而且杨温亦的存在感太强了,让人没法忽视,他想要拿布巾来自己擦,可战了这么久,他双臂早就失力了,最后还是杨温亦来的。
察觉到他的不自在,杨温亦一边擦一边同他说起云梯的事情,说刚才温缓割掉了那蛮兵的头,但因为出刀太利索,所以那人一时没死全,虽然头颅掉下去了,但是他的躯壳继承了头颅的遗愿,狠拉住了温缓的腰带想要把他拉下去一死命换他一生命。正巧他刚在城墙上观战,见到了立马就用鞭子拉住了。
说完,他又嘱咐温缓,说西北战场残酷,一定不能放松警惕,即使觉得刺中要害了也须得记得补刀。
虽然温缓觉得自己已经受到了教训,并且是自己的短刀先钉住麻绳的,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见杨温亦嘴角血痕依旧,又慢慢抬手提醒他:“先生嘴角处有些血迹,是方才受伤了吗?”
杨温亦这才察觉,抹掉嘴角的血,再看前襟上也是落了一片,只是穿着战装不明显。他避重就轻地说:“无碍,不过是方才运功运急了点。”
其实他在西北熬了这么多年,经脉里的隐伤太多,军医叫他以后等闲不要运功,不过他刚才在暗处观察温缓行事,乍见他遭遇危险,情急之下就出手了,是他将温缓叫来西北,总要保证他的安全。
温缓也知道他说的是搪塞自己,不过萍水相逢,对方愿意在千万人战场中救自己一命已是大善,可眼下正值大战之间,不是个说话的时候,于是休息了一会儿就和杨温亦拜别了。
杨温亦见他步子都走不稳了,劝他下去休息一会儿,温缓却回头对他说:“歇够了,再说做事要有始有终。”
后半夜的攻势比白天和前半夜的放缓了一些,但仍然是一场不眠不休的大战。人的疲惫是会累加,温缓在这如狂风般永无休止的攻势中顶了两天两夜,身体和精神都有些疲倦。他觉得自己并不累,他心中的那根弦绷得太紧了,以至于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苍茫大地间,似乎只剩下他的思绪和这永无止境的战争。
城中的传信刺鸟因应战原因死了不少,现在传信用的是老一套灯烛和喊话,传信比较慢,大家都在苦苦熬着,夜深了,好几次他们都觉得黎明快要到来了,可是眼前除了战火仍是漆黑一片,西北境温差极大,温热的血液从敌人身上喷出,顺着刀流下来的时候就开始降温,风一吹来,那血就变得如同冷泉般冰凉了,但他们不绝望,因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比蛮兵多出了近三个时辰的休息时间,处于优势地位。
他们沉浸在这黑暗、血腥和厮杀中,猛然听到身后城中传来一声鼓声,那声音起初有些小弱,后面就变得雄浑有力了。刚开始的时候城墙上的兵卒以为是城中再次开启千鹤伞的声音,随后才听出来是鼓曲,只是不知道那战鼓声是怎么传得这么远。
鼓是战鼓,节奏极其雄浑有力,在这疲惫的寒夜中极其鼓舞人心,城墙上兵卒听到此鼓,又振奋起了精神。一曲鼓曲过后,城中出现了片刻的安静,但随后,随着一声秦筝调弦的声音,一阵慷慨激昂的《战漠北》就传来了,声音比刚才的鼓曲声音还要大,清晰得如同凑在弦上倾听一般,连细微弹指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战漠北》是汉乐府收录的西北境内的著名民曲,是乐章《大战定匈奴》中的第三个乐段,乐章是以汉代武帝时期对匈奴的三次出战为蓝本创作的,描绘的是河南、河西和漠北三战的场景,《战漠北》就是漠北之战的对应的乐段,描绘的是大将军卫青和骠骑将军霍去病分别率兵数万,从定襄和代郡两个方向出发,深入漠北,寻歼匈奴主力,予以匈奴大军致命一击的场景。最终以西部卫青大军苦战西北、歼灭歼单于本部,霍去病大军直逼匈奴王庭、深入西北两千里、歼灭左贤王和北车旨王,封狼居胥,大获全胜为结局。
漠北之战是三战中规模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战役,所以三个乐段中以它最为慷慨激昂、气势雄浑,闻之仿佛大将军和冠军侯冲坚毁锐、横扫千军的场景就在眼前。
城墙上的兵卒闻之无比为之热血沸腾、精神一震����凡犯我大汉天威者,虽远必诛!以身护国,以身守家!西北人战西北境!那筝声仿佛催神剂一般极大地鼓舞了兵卒的斗志,连温缓也从那奋动的乐声中获得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某个瞬间,他仿佛和乐者沟通了心绪,他觉得这个弹筝的人是元熠。
他们振奋精神,又一次投入了战争之中,未几,一阵渺远的天光自地平线上传来,倏忽几刻就照亮了整个天空����破晓了,太阳要升起了,又是新的一天了。天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不止是他们,攻城的蛮兵也停顿了一下,他们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息,他们都在看太阳。
日出之后不久大战就结束了,太阳升起,城墙上的人才发现蛮兵已经十不存一了,余下的蛮兵也知道战败不可避免,渐渐的没了斗志,也一点点被剿灭了,余下的往西北方逃走了,虽然己方守城成功,但伤亡仍不算轻,也许战争留给双方的都是一片断壁残垣。
第58章 岂曰无衣
战事走向结束,城墙下有己方兵卒在做战后清扫,他们分成了两队,一队骑马去追刚刚逃走的蛮兵,去斩草除根,另外一队则留在城墙下干活儿,温缓选择了留下干活,这里主要就是对敌方尸体进行无差别补刀,为同伴收敛尸骨,回收还可以使用的器具、铠甲和符篆宝器。这活儿远没有拿起刀对战难,但并不容易。
城墙下十分安静,所有人都默不作声地做着手里的事情,他们也许是因刚刚进行了近三个日夜的战斗而疲惫,也许是因为想到了有一天自己也会躺在这里。
经过一个时辰的辛苦劳作,战场清扫接近尾声,有人站在车辕上吹奏了《无衣》,温缓站在原地歇手,却意外看见了温先生,他穿着件兵卒的短衫,正站在那里听《无衣》。
他站得位置有些偏,附近没什么人,他一边为战士收尸,一边看着西北方的地平线,他的胸膛有些颤抖,像是压抑着什么东西,其实他并无特别明显的动作,甚至连一丝声音也无,但温缓能从他往出去的那一瞬感受到他那些压在心上、身上的无处逃避也无法缓解的责任和痛苦。
这种深重的感情是担当也是枷锁,它锁住他或者说所有西北人的全部爱恨情仇和展望,锁住了他们的未来、他们的命运,也许从他们出生在西北那一天起就开始了,人生唯一的重心就是战斗,战争不停止,他们的时间和人生也不会继续前进。
感受到这些的那个瞬间温缓对于汾州小贼和他的那些芥蒂一点点消失了,如同一缕炊烟消散在空中����因为他们此时的感受,他也曾经多次感受到过,在关中大旱温氏佃农几近饿死的时候,在被太原王氏强迫征多租谷的时候,在贫农散修被无尽吸血剥皮的时候,在长都渊出事他求救无门的时候����这些也都是他的责任,他也要对所有伤亡、绝望和痛苦负责。
这些都和温先生叹又叹不出的气一样,是北境最普通的剪影,甚至都算不上最惨烈或最痛苦的,它们只是北境无穷无尽的日常里的一个瞬间。
温缓在观察杨温亦的时候,杨温亦也在想温缓。其实许久之前他就看过温缓的线报,并不喜欢他,觉得他表面看上去果断利落,但实际外强中干,并且有些软弱,时常守不住自己的底线,他明明对温氏已毫无感情,但仍无法割席,所想的办法无外乎是找一个更强的靠山,比如与王家那个嫡公子的事。后来龙船替婚那事一出,杨温亦对他评价更是跌到了极点,这样的人品性格,绝不可能是崇然的孩子。
他心里已经下了定论,将温缓叫来西北不过是觉得元紫宸不会出一步这么昏的棋、弄一个这样一眼假的挡箭牌,所以将他叫来亲眼看看,觉得这样更保险些。但果然看是看了,保险恐怕是保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