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元熠远远地看着界域的入口,感觉像是在地上掏出的狗洞一般,远不如建康海上秘境看着壮阔。他刚才担心千鹤伞轰不开界域,还询问绣衣使要不要再寻些攻击类的宝器来,这位绣衣使常驻北境,对此地事物十分了解,见元熠问出这种问题,笑着与他解释说:“当然不必了,其实若不是长都渊之前崩塌过有些难办,不然连千鹤伞都用不到,怎么殿下还想连鲲鹏斩也一起备来吗?”
元熠不知道鲲鹏斩是什么,又问。那绣衣使给他解释,说鲲鹏斩是传说王氏珍藏中的一架夏代秘器,名如其用,可斩鲲鹏,是目前已知的威力最大的三大宝器之一,若用它来杀人,恐怕没人能逃得开。不过这只是据说,王氏已经近百年都没有流出什么有关鲲鹏斩的消息了。
他们正说着,问雁就带着几个好手一同抢先进了长都渊,半个多时辰后他又折返了,通知众人说长都渊内部平稳,经过探查暂无崩裂痕迹,叫了剩下一般的人与他一同进去,剩下一半的人留在外头换班。
长都渊极大,据说现在还未曾探触到过边界,里头的人又困了许久,为了食水可能已经走远了,所以他们得分头行动,争取早点找到他们。
听到里头没事,温缓就有些坐不住了,想进去看看,元熠也想跟他一起进去看看。温缓本来担心他不想让他去,可又觉得长都渊能开少不了他的帮忙,应叫他进去看看。于是两人就在出口附近逛了逛,这样稍微有些风吹草动他就能把元熠送出去。
长都渊中犹如另一个世界,自有另一轮日月星空,外面已过午了,可长都渊中仍是朦朦清晨,时令也不同,外头已经是盛夏了,此地却还是早春。
温度地形也大不相同,看植被品种颇像南境。出口附近就有条河流,他们走到了河边顺着河边漫步,这附近竖着许多木头打的桩子,上头还系着发带,温缓说这是长都渊被困之人留在此地的记号,出口关闭后此间就再无标识,他们怕以后寻食物太远就找不回来了,所以在此地用木桩做了标记。
能做标记就说明他们还怀着希望,标记完好无损说明这些日子没出现什么大风暴雨一类的天象,被困之人生还的可能性极大。辛苦了这么久的事情有了好结果,温缓心里也放松了下来。
第72章 此心或与君同
温缓的心情放松下来,一边走与元熠说起长都渊的旧事。他第一次来长都渊时还很小,是祖父带他来的,他还在这儿捡了只云雀回去养,可惜没过冬就死了。他指给元熠看附近的小丘,带他去看各种药草,这里盛产蕲艾、半夏、苍术和茯苓,品相极佳,效用也好,另外还盛产一种类似薇菜的药草,温氏给它取名为佐荆,经常靠它来贴补家用。
元熠不大认识佐荆,只是跟着他一起采些苍术和茯苓,他越采越觉得此地有些像南境,就连虫子也类似����关中毒虫蚊蛇要比南境少许多,西北更是连鼠蝇都少见。他们坐在河边休息时,他看见了一丛丛的杜若和蕙兰,才终于明白那若有若无的熟悉感是从何而来的了����这地方的风物太像荆楚了。
荆楚之地盛产香草和大巫,荆楚巫术同中原的道法玄学不同,是另一个体系的法术,一般都与观星卜算有关,之前他和温缓遇见的白衣客就是以五行之术操纵的,五行术就是荆楚巫术的变种,最早是从大巫的傀儡术或者控灵术来的。
他指给温缓看,温缓也很惊喜,与他说起之前看过的《建康风物》,问他建康贵族是否都爱用鲜花和楚地香草留香,还说之前很想去姑苏看柳。
元熠想了想,说爱用倒是爱用,不过可能并不是为了香气,而是为了炫富,荆楚距建康千里,能用得上当季香草的定然家资不菲,如果说真爱用的估计就宸君一个,他房中不分春冬一直都挂着白芷薜荔等物。元熠幼时在司天监教养过一段时间,也习惯了,有时候夏季到了,他也会嘱咐庄中执事买些薜荔和新荷来,夜风一吹,那香味极其清淡宜人。
温缓想起他的信香是江蓠草的味道,江蓠其实也是楚地香草中的一种,屈子在《九歌》中就经常提到。
这么想着,温缓低头仔仔细细地寻了几株薜荔,想等着洗干净后挂在元熠的床头。
他们在河边待了许久,终于听到远处传来运功的声音,温缓抬头,只见几人正从小丘那边往这面疾行,为首的那个就是问雁,他远远的看见温缓站在河边,立刻对他大喊,说:“二公子二公子!找到了,人都找到了!都活着!大家都没事!”
温缓听到他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也对他挥手示意,然后穿过了界域去喊其他人帮忙,那两个绣衣使也没推辞,十分利索地进来救人了。
长都渊里水草丰美,建木极多,他们吃用不愁,只是有点害怕,被救出来后都十分激动,挣扎着要给温缓行礼跪谢,都叫温缓给按下去了。不到亥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被救出并已切过脉探过伤了。
问雁准备了些帐篷,但人还是睡不开,于是索性在地上铺了毯子与麻布将就了一下,众人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是整日提心吊胆也没睡好过,终于出来了,稍微收拾了一下就纷纷躺在毯子上就睡着了。
问雁和其他几个部曲一直没睡,一边守夜,一边焚烧香草来驱虫,温缓叫他去休息,他说躺下也睡不着,温缓只好由他。其实不光是他,温缓自己也睡不着。
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后,一个散修趁着空挡前来向温缓道谢。温缓还记得这人,他无门无姓,被亲近左右称为奉郎。他一见温缓就撩衣下跪,却被温缓拦住了。他不肯,仍要行大礼,说:“某乃无根散修,幸蒙公子怜悯才得以进入长都渊寻找机缘,受困后又因公子极力搭救才得以重见天日,必须得跪公子一跪,否则某心难安。”
温缓没叫他拜,对他说:“郎君为进长都渊已经付过报酬,不必言谢;我将郎君带入秘境自然也要将郎君平安带出,这亦我的责任,更担不起郎君一谢。”
奉郎听他此言,没再推辞,只是对温缓一拜,说:“那就请公子受某一拜吧,若日后公子有何吩咐,某愿为公子披荆斩棘。”
温缓没再推辞,而是受了他这一礼,对他说:“奉郎处变不惊,行事稳重,若日后想要落地生根,温氏大门幸得为君打开,”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与他同伴的另两个散修了,问:“郎君入长都渊时似携两友,如今脱困,不知友人如何?受伤与否?”
提到两个友人,奉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两友不幸于长都渊中遇难,还险些连累他人。”
温缓眉头紧皱,问:“这是为何?郎君请尽快说来。”
“某来寻公子也是为讲此事,公子主管长都渊事宜已久,某想说来为公子提个醒,”说着,他靠近了一些,观看周围无人后与温缓轻声讲述经过。遇难的两人是一对兄弟,一个叫做五郎,一个叫做六郎。那日长都渊出事,六郎十分恐惧,也并不相信温缓会开长都渊来救他们,常说一些丧气话,后来又与温氏部众起了冲突。五郎无法,只得带他离开另寻出路。
此后两天众人都在附近搜寻食物探索边界,因发现这里并无甚危险,于是渐渐放心下来,也不再那么惶急了。可忽然有天深夜,五郎满脸是血跑来和众人求救,脖子处还有一道深深的掐痕,说六郎疯了要杀他,他虽然挣脱,但无法制住六郎,恐他是得了臆症,于是来求救。
温氏部众不能见死不救,于是找了四个部曲与两个散修和五郎去找六郎,其中就有奉郎。五郎那时也已经有些癫狂了,他偷偷告诉奉郎说此地其实连接着黄泉,入此地者有去无回,他说六郎还曾在河边见到一个乘着玄黑如同盒子一般宝器的几个妖怪从中下来,将一个个袋子扔进了河里,袋子里装的尽是一段一段已经没有血气的怪异人尸。
温缓听了有些惊诧,说:“可那时长都渊已经封上了,无人能进呀?难道长都渊中还有人一直在存活?”
温缓有心想要再进去看看,可奉郎却说当时他们几个就顺着河去寻了,什么东西都没看到,甚至连人的影子都没看到,于是怀疑五郎只是在说疯言。
可等他们找到了六郎的时候,六郎已经用腰带把自己吊死在建木上了,死状极惨,眼睛和舌头都被自己拽下来了,大家不忍心将他曝尸荒野,于是问过五郎了之后就将他埋在一处山丘上了。
五郎本已有些恢复正常,可见了六郎遗身之后就彻底疯了,他们在那面用剑鞘挖土,好不容易才将六郎安葬好。五郎却阴恻恻地冲众人一笑,说:“今日葬六郎者是诸位,来日葬诸位者又是谁呢?”
他说着,癫笑着跑开了,一边跑还一边说:“我们都会死在这里!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温缓听得心头一紧,拍拍奉郎的肩膀,说:“也是辛苦你们了。”
奉郎却摇摇头说,“这幸得是在二公子的队中,若是在别家,恐怕公子开长都渊前我就已经死了。虽然五郎疯言险些引得众人内讧,但大家打来打去,无计可施时还想要相信公子,相信公子一定不会放弃我等,就算取骨也会把我等带回恒阳,所以内讧也渐渐平息了。”
温缓听后觉得很庆幸,也有些宽慰,他开长都渊最怕的一个结果就是众人内讧导致遍地死尸无人生还。
万幸,他过去做的事还有一些作用,大家都愿意相信他,他也最终来了,这是最好的结局了。
温缓又问了奉郎两句那玄黑宝器与妖怪的事情,奉郎知道的也都是五郎说的,但五郎疯癫了,所以他所说可能只是疯言。五郎说那玄黑宝器不大,底部有四个轮子,所以可在沙地草地上奔跑,速度很快,妖怪的话则都是红黄之色的头发,破衣褴褛,骂骂咧咧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温缓这次入长都渊也觉得此方秘境确实有些不对,之前他未去过其他秘境,也没人听他说,他就也没意识到。
奉郎见他脸色不好,知道他这些日子定是一直在外奔波,说完了事情后就也离开了,剩温缓一个人坐在营地边的风灯旁边静思。他久久在外面没回去,元熠担心,于是寻了过来,正见他一个人坐在昏黄的风灯下扇扇子,旁边的杌子上放着一丛洗得干干净净的蕙兰与薜荔。
眼见要入寝了,元熠换了件烟蓝色的轻薄衫子,外头照着如烟般的笼纱罩衫,月色下整个人如同冰泉般清冷,只消看一眼,周身的暑气都散开了,世子这等样貌比薄荷脑还消夏。
温缓见他来,知道自己今日又睡晚要被他念了,于是提前冲他笑笑,解释说:“今日开心,想多坐会儿。”
他是真的开心,眼见最不放不下的事情终于解决了,他的心也畅快轻松了许多,此刻他已再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了,可以真正放松下来想想以后想做什么了。
他将那丛薜荔抱起来,让元熠坐在旁边杌子上,与他分享自己的喜悦。今夜的星星也好,每一颗都晶光璀璨。
温缓与元熠说了刚才奉郎同他说过的那事,元熠果然很感兴趣,要不是千鹤伞撤回,界域已经关闭了,他绝对会随温缓进去看看究竟。
他问:“六郎已经身故,那五郎呢?”
温缓说与他,说:“奉郎说五郎跑走之后不久就在水边溺死了,他们将他与六郎葬在了一起。”
故事说到这里,知情人都已经身故,所传出的不过是别人转述,真相也成了没头的线团。温缓觉得是河边瘴气迷住了二人的心智,元熠则异想天开觉得没准长都渊只是个通道,通道那面的地方就是荆楚之地,六郎看见的‘妖怪’其实是荆楚大巫,那人尸其实是面团和胶做的祭祀品,祭完东皇太一就需要销毁了。
两人又聊了一阵,闲话都说完了,温缓还坐在杌子上发呆,元熠就知道他一直坐在这里是有心事,于是问他。
温缓没明说,但是元熠聪明,一下子就猜出来了,问他是不是和西北有关。
温缓点点头,手搅着薜荔柔软的枝叶,说:“如今长都渊已开,千鹤伞用处已不那么紧要,我在想要不要将此伞赠予狂沙城。”
“于是说来倒也合理,那你在斟酌些什么呢?”
温缓看了一眼他,有些幽怨,说:“我私产不多,为了长都渊已然烧得一点不剩了,之前用惯的佩刀和大行知给的雪莲与锦盒都丢在戈壁了,这伞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的资产了。”
“无钱了殿下,能否挨到下月都是问题。”
元熠:����
元熠差点笑出来。他是真没想到温缓的理由竟是这个。
温缓见他笑出声来,继续幽怨地看着他,说:“殿下家大业大当然不领会我们这些要领月钱过日子的人,不瞒你说,我现在全身也就三钱银子和点不值钱的符篆。”
元熠怕他生气,忍了好久才把笑忍下,说:“那要不你将万象丸的锦盒和裹药的丝绸买了吧,加在一起至少值十两金子。”
温缓的眼睛亮了一瞬就又下去,说:“此物是大行知所赠,他纯然一片善意,我怎能将此物卖了换钱,岂不是糟蹋他的心意。”
那元熠没办法了,于是对他说可以同他一起去黑市卖艺,还可以跟他去稚堂给幼童开蒙赚钱,最后撺掇他将浮鸽租出去给别人帮工,两人越说越离谱,连劫富济贫都想出来了。
笑过了之后,温缓摸摸千鹤伞伞柄下坠着的熏球挂坠,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裁开了,铺在腿上写了封信,封好之后连同千鹤伞一起交给元熠了,托他请绣衣使帮个忙,将此物带回西北后寻个行局找人护送到狂风城去。
元熠早知道即使万分艰难,他仍会做这决定,他不说支持,也不说反对,只是默默对伏羲女娲请愿,若是这伞真能救下人命,请他们看在温缓积下的功德面上,好好护佑他,别再让他受伤了。
他真的再不愿见温缓受伤痛苦了。
温缓拼了全力才救了长都渊,可长都渊外还有整个关中,关中之外还有整个西北,一个千鹤伞又能帮到多少人呢,困苦和麻木一代代在北境的血脉中传承,想要终结似乎是痴人说梦。
既然兼济天下行不通,那独善其身是否可行呢?温缓曾经想等替婚和长都渊的事都结束之后就离家去姑苏看柳,顺便看看能否在姑苏落户,如果姑苏不行,南境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可。可是关中如此,北境又如此,他的根扎在这里,就算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元熠知他不仅是在伤怀长都渊,而是在想一个困扰了许多人的难题,他想要安慰他,却觉得能说出来的话都太浅了。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 元熠才低声说了句,“事在人为,大不了一步步往前蹭,进一寸有一寸的得益,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月色融融,灯火昏黄,深夜的晚风里带来一丝草木的香气,温缓没说话,只是抱着那一丛薜荔转头冲他笑。
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不平。
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愿景,温缓无比虔诚地希望这个愿景能实现,希望这天下再不要有挨饿受冻之人。
虽然他早就知道元熠与自己的想法观点常常不谋而合,但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是一类人。因为这正是他宽慰自己时会说的话。
在很小的时候,温缓就为自己选了一条极其艰难的道路,他在这路上走,极少能遇到同路人,他知道这是选择这条路后带来的必然后果,他不害怕,只是偶尔有些孤独。
他觉得元熠也是如此,他们都在少有人烟的路上行走,所以才会不由自主地越走越近。
可他还有些不敢相信元熠,元熠对他的热情来得太快太浓烈,慧极必伤情深不寿,浓烈热忱的感情来得快,结束得也快,而疯狂爱过的反面从不会是平平静静、熟视无睹,而是不胜其烦、深恶痛绝,他不想有一天从元熠眼睛里看到这些。
元熠与他陈情时他拒绝了,说自己心里还有王十九,这是谎话,但说自己害怕就是真话了。因为如果一旦,只是说‘一旦’,元熠并不如他所想或屈服了世俗亲眷的压力,等着他的只会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深渊。
而且此后他恐怕再没办法相信别人了,他相信王十九一定有非此不可的理由,可相信不等于不痛苦,他咬着牙拼命走才从里面走出来,若再来一次恐怕就没有力气爬上来了。
胆小鬼,温��说得没错,他果然是胆小鬼。可他真的追求过太多次、又狠狠摔下来过太多次,早已经力竭了。
但同时他又想,想他和元熠有太多相似之处。元熠和他一样觉得自己生于天地就有责任为不如自己的人做些什么,和他一样不想虚度时光沉溺富贵、想要向外走走做出点实事来,和他一样喜欢芍药、喜欢骑马、喜欢吃咸点心。
元熠即使盛怒也会保持理智,做错了事情会主动道歉和补救,不会端着面子装作无事发生,他还可怜可爱,明事理,知对错,胸怀大义,不会因为自己是南境皇族就对别人冒犯怒不可遏,即使被人无故狠狠地按在地上也知道那是因为自己的疏忽而不会妨碍绣衣使执行公务。
他性格好,修养也好,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而这些都不会因为恋慕自己或不再恋慕自己而消失,他真的偷偷为他做了许多事情。
在两人尚未认识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自己在家中受冷落,想要请自己去建康散心;
即使以为‘温��’心系王十九也保持了极大的气度,还为‘温��’着想劝他去送别;
替婚的事情暴露后,他虽然怒不可遏但但是清空了龙船的仆从,不让任何人知道,为他保住了颜面,除了试探也未曾羞辱过他;
知道他身上种了灵子十分生气但还是不忍心不管他,还为他过了脉,痛到极致也只是轻轻抱怨说他是骗子;
一切一切,仔细想想,元熠真的为他做了太多,暗送了太多不露声色的情意,元熠喜欢万事都直来直往,即使坦陈心事这种私密事他也说得大大方方、十分直接,温缓在情事上确实偏被动,有些事,别人不知说出来,他就当做不知道。因为他太爱多想,有时候一旦多想了事情就会变得很难堪。
这样想着,他脑海里又浮现了元熠的面容,月下的、灯下的、穿着罩纱的,蒙着脸的,躲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每一个都让他心神颤动。
狂沙城里他一遍遍一步步地背着自己走过中城和巷子,戈壁狂风中他把袖袋里最后一颗金樱子塞到自己嘴里,当然还有遇到白衣客的时候,他明知道那刀不会伤及要害还是不顾自身过来为他挡开����
长久以来,他都在渴望一个能看见他所有真实的人,可这个人真的出现时他却反而害怕被看见。
他是在害怕什么呢?
是因为过去的所有经历和经验都在告诫他对人表露内心是极其危险、极其容易被伤害、被落井下石的吗?是因为过去每一次他表露真心和脆弱得到的都是嘲讽和利用吗?
还是说他害怕的不是被元熠看透而是被元熠伤害?是因为他已经把元熠放在心上最隐蔽最脆弱的地方,而只要元熠想,就能很轻易地把他的心整个捏碎吗?
原来是这样吗?温缓也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有些喜欢元熠,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多的喜欢,喜欢到元熠的一点厌恶的动作和眼神就能轻易伤到他的程度。
可即使在那么多那么久的自我克制和自我压抑之下,他还是不知不觉地爱上了元熠了吗?
也许他害怕恐惧的不是爱,也不是再次对人敞开心扉,而是伤害和痛苦,他想要逃避和压制的也不是爱,而是痛苦。他的心上好像永远有一块儿伤痕累累的麦田,就是这块伤痕让他逃避爱逃避所有人,但也正是这块伤痕让他渴望爱渴望被看见,它整夜哭泣,想要抚慰,想要毁灭,声嘶竭力地要求一个道歉。
他总在纠结,总在犹豫,犹豫是进还是退,纠结元熠会不会变,他固执地寻找任何理由和线索试图判定这些能否一直拥有并永远拥有下去,只要不确定自己一定能得到好结果就再不愿意冒一点风险。可他却忽略了一点,不会有人能确定自己所做之事一定有好结果,也没人能确定未来会怎样,所有人拥有的就只有当下的一天一瞬。
若是以后出现任何变动,他都曾拥有这一天一瞬可作为纪念,人的一生不过短短百年,这一天一瞬与百年于天地日月而言不过都是弹指一瞬,那瞬间与百年在岁月中有何区别?若是以后出现任何变动,他都有这一天一瞬可作为纪念,瞬间即是永恒。
他想,元熠今时今刻可以为了他奋不顾身,可以为他单骑走西北,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夜不能寐魂牵梦绕,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优柔寡断地等到十年二十年后、半生蹉跎后再续前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