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长随也知今日灵心挝已经开启,可那人腿脚极快、身法灵敏,他尚未来得及阻止就见他迈入灵心挝的戒备范围,长随赶忙向前奔去,可却只听见几声气箭的破空声和一下入体的闷声,那人不知灵心挝开启,毫无防备,有幸躲过了几个气箭但还是被其中一道穿心而过,
他急忙上前查看情况,可等他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断气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长随不敢妄动,立刻跑来温烈的院子通知,家中巡卫都尚不知情。
温烈有些不解,不知道这事为何要慎之重之地来告诉他,左右不过是出了小贼,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可那长随和自己身边的近侍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叫温烈察觉出了些端倪来,他掐了掐眉心,迅速抓住了问题的关键,问:“外逃之人是谁?”
长随吞吞吐吐也没说出来什么,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大公子还是赶紧动身吧,您去见了就知道了。”
不知怎么,温烈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心里也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于是他即刻站起身来,温烈连身衣服都没顾得换,袖子上还系着襻膊就跟着那长随去了侧园出事的地方,他越走心里越忐忑,快到的时候竟有些不敢上前。
不过出事之处已经围着几个内卫了,虽然那长随第一来通知的是他,可灵心挝一动父亲虽然也能收到报警。
温烈远远地看见穿着一身利落灰褐色武装的内卫正带着几个小门逻正站在那附近观察着地上躺着的那人,刚想道不好,可走近一看那人竟然是温氏内卫里大名鼎鼎的浮鸽。
浮鸽功夫好、办事又稳妥,本是做他父亲近身的内卫的,可龙船替婚一事他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传回来,他父亲有些疑心他的立场,于是擢了内卫里另一个佼佼者乌鹊上来。温缓和世子的事情上浮鸽又是站温缓的,所以回来后就被打发去干杂活儿了,这次也是他最敏锐,察觉到了灵心挝的不对,于是带人前来看看。
温烈和长随一行人走过,其他内卫纷纷跪下行礼,唯独浮鸽还半跪在地上,地上已经积了一层夜霜,可他却毫无知觉,头也没抬地看着地上躺着的那人。那人穿着件十分不起眼的灰色仆从衣装,脸朝下栽在了血泊中。
长随本想斥责浮鸽两句说他不懂规矩、见了大公子也不知行礼,可温烈却挥挥手制止了他,也怔怔地看向了那个躺着的人,同浮鸽一样看不见别的了。
他和浮鸽半跪在地上,手一直僵僵地举着,谁也没有勇气伸手把那人翻过来,因为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个人十有八九是温缓。
而他们都无法承受温缓的死,且如果他死了,他们就是罪魁祸首。
温烈从近前走到血泊的这几步走得心血都要凉了,他手脚使不上劲,半跪了一会儿才缓过来,而后他和浮鸽对视一眼,还是伸手将那人翻了过来,那一瞬间,他们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心被提到了喉咙口的感觉。
那人前胸和下巴侧脸都已被血糊住,只能隐约看到些轮廓,可是那身形轮廓都很像温缓,温烈的心一边突突突地跳动一边仔细观察着人����脸型像,身高也相近、下巴锁骨也像,鼻子额头也像…
就在浮鸽按耐不住想要摸对方袖袋检查的时候,温烈终于找到了他想要的:鼻尖上的一颗小痣,黑黑的就点在鼻头上。
这人是阿迟,不是温缓。
浮鸽的辨人功夫不比温烈差,温烈辨认出这是阿迟的时候他也认出了这人并不是温缓,两人同时都松了一口气,惊魂未定地坐在地上。温烈看向同样放松下来的浮鸽时才觉出来一丝骇然����他早知自己心冷凉薄,而从未这样直接地面对过。
他认出后的第一反应是庆幸,庆幸这里躺着的不是温缓,而后才意识到这是阿迟,才开始为他的死而怅然。
浮鸽也吓得不轻,蹲在地上换了几息才站了起来,招呼早早躲到一边去的小内卫过来验尸,温烈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早已经觉出阿迟有些不对,可最近的事情实在太多,一时有些顾不上,想来今日阿迟想来找他说的就是离开这事,可那时他刚从父亲的院子回来,正是心情最糟的时候,没能注意到他,他从没想过轻慢伤害阿迟,可阿迟却是因他而死的。
小内卫们很快就检查完尸身了,死因确实和守园子的长随说法一致,且死者并不是上了温氏名册的侍从或者杂使,身上也没携带什么贵重物品,于是报了浮鸽就想把尸身拖走埋了。
温烈不动声色地拦住了浮鸽,想要走阿迟的遗体,打算腾出手来就亲自把他送回庄子上与他祖父和阿嬷葬在一起。
浮鸽本想拒绝,宅子里出了人命,他总得报告家主才对,可温烈却对他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与说:“郎君既不看我的面,也该看缓儿的面。”
认出了这人不是温缓之后,浮鸽就在疑惑这人到底是谁、又为何会深夜死在这里。这人与温缓诸多相似,温烈又明显知道内情,他猜测此人是温烈找来替温缓的。但他也没错过温烈知道这人不是温缓后流露出的复杂心绪,直觉觉得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纠葛。
温烈叫自己的侍从把尸身带走了,留下小内卫们在清理园子和重新调试灵心挝。浮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只觉得一眨眼的功夫小内卫们就都收拾妥当了,他对他们点点头,安抚了他们几句,最后轻声提点他们,说:“回去后只说是之前��公子养的云雀跑了,尸身和大公子的事情一句都不能提,明白吗?”
小内卫们低着头忙不迭地点头,浮鸽看他们这样子有些唏嘘,于是又与他们解释说:“如今是多事之秋,知道的越少越好,日后出了事也有我在。”
说完,他就让他们散了,北风已经起了,眼见就要下雪,他叫他们回去换身厚些的衣服再去执勤。
温缓的父亲最近精神头很足,甚至有些亢奋,浮鸽进去的时候他正与这两年最得用的幕僚说话,听见浮鸽的回禀也只是草草听完就让他下去了,这事算是瞒了过去。出门后浮鸽去侧厅卸差,管事提醒他可休旬假了,也被他搪塞了。
他走在僻静的小道上,望着天,忽然觉得夏日里还低垂着似乎一伸手就能够到的月亮如今越来越远了。他心里存着事,路就走不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走到静室的附近了。这里守着的内卫少有他认识的,不好贸然出现。
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刻意去打听,还是能打听到二公子在静室了受尽折磨,还受了夫人的侮辱,那日他昏迷着被送回静室去的时候身上的衣服被换成跪祠堂反省时候才穿的粗布麻衣,整件衣服没有不透血的地方。
浮鸽觉得自己就是罪魁祸首。
温缓在静室里被关了这么多天,身上还带着伤,这一关恐怕就要了他半条命,而且永宁王府的密信到了后家主就一直亢奋,浮鸽已不被他信任,只知道大概,并不知道密信上具体写了什么,可那大概就足够他猜出轮廓来。
温烈寻找的替身逃跑过程中被灵心挝攻击致死的消息太大,浮鸽只能瞒一段时间,等过了几天家主发现了,一定知道温烈有想换走温缓的念头,到时候温缓身边看守的人肯定更多,把他救出来会比现在还难上数倍。
怀揣着两个烫手的秘密,行走在光与夜的间歇,浮鸽已经纠结许久要不要做正确的事情了,他望着月亮,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87章 哪怕前方是一片刀山火海
收到元熠信的那天温缓就答应过自己,最多只能伤心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要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要打起精神来谋划从静室里出去。可他却忽略了一点,这么长时间的禁闭、断食和心神消耗,他的身体已经无力支撑他思考了,而且静室里一片黑暗,也不会有第二天早上。
此后的时间里他就那么平躺在冰冷的石板上,他的魂一直悠悠地飘在外头,以旁人的视角俯视着自己。他太累了,经常一睡就睡到下一次送饭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响起。浮鸽来的时候他也是如此,他的心魂正在无边际的黑暗里飘着,像是一朵自由的雨云。
浮鸽一下楼梯他就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可他以为来人是父亲的内卫,直到被人搀起来并往嘴里塞了一枚万象丸才意识到这人是浮鸽。
万象丸是浮鸽离开龙船时为温缓收走的,他私心觉得此物是世子与大行知赠予温缓的,又与他的病对症,所以悄悄帮他带走了。除了万象丸外他还装了雪莲出来,温缓如今太虚弱了,直接喝雪莲水恐怕虚不受补。
万象丸需要用黄酒冲服,没有酒很难下咽,浮鸽用手碾碎成小块才塞进温缓嘴里。丸囊太粘,温缓含混地问了一句,浮鸽没听清,但大致猜到他是在问自己为什么会出现。
静室里太过安静,浮鸽许多事不好与他说清,恐隔墙有耳,于是在他手上轻轻画出笔画,写:我来救你出去。
可温缓却感受不到他具体写了什么,他的手脚早就冻得没有知觉了。
浮鸽给他披了件厚棉袍,随后就将他背起,打开了那扇厚重的石板门走了出去,来往巡逻的内卫都同他打招呼,并询问他夤夜前来的目的。浮鸽声音依旧是过去毫无感情波动的样子,说‘家主秘令,即刻召见二公子’。
他在温缓父亲身边当差许久,又是内卫中首屈一指的人物,余威尚在,别人不疑有他,也不敢与他索要信物,欠身与他行礼后就把路让开了。但温缓知道他说的都是谎话,因为他的身体在轻微颤动,心也跳快了许多。
出了静室之后浮鸽放松了下来,他拿着为温缓准备的包裹,快步带着他朝侧边花园的方向走。之前阿迟在这里出了事,所以这次他们还要从这走,这样即使巡逻的人收到灵心挝的预警也会以为跟之前的事故有关,不会如临大敌以为真的出了事。
万象丸不愧是疗伤治愈的顶级药物,温缓服下不久就觉得全身没有那么乏力了,他从一片黑暗和昏沉中醒来,竟然觉得夤夜的温氏家院同白昼时一样亮。他分辨了许久才意识到此时此景并不是自己的幻觉,他趴在浮鸽的肩头,有些虚弱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卑下来救公子出去。”
“如何救我出去?”
“昨天宅子里有人触动了灵心挝,此事正是卑下带人去处理的,于是趁机动了些手脚,此时出去应当不会触动灵心挝了。”
“出去之后呢?”
浮鸽没听明白温缓具体在问什么,答他说:“宅子外不远处拴着匹小马,公子可乘马去往码头,卑下已经提前备好了换洗的衣服和趁手的短刀,公子一会儿换了衣服就赶紧逃开。”
“那你呢?”
“卑下会换上公子身上的麻衣,乘小船奔向鬼船替公子引开追兵,不过公子须得赶紧逃开才行,我不敢保证能拖多久。”
“拖不住后你打算怎样?”
“����”
浮鸽没有说话,拖不住就意味着他被抓了,他此后的命运其实就已定格了。
“然后郎君打算束手就擒吗?”温缓前日刚刚痛哭过,嗓子伤了,说话声音有些喑哑,他叹息一声,对他说:“你将我放下。”
浮鸽没回他,只是继续低着头往前走,自顾自地说:“卑下已在侧园藏了换洗的衣服和包裹,里头有大行知所赠万象丸和雪莲,公子务必记着养����”
温缓打断了他的话,又说:“放我下来。”
“卑下会尽力拖住温氏众人七日,七日应当够公子乘船离开了,从水路走,去找王十九公子会很快����”
“放我下来。”
“公子,”浮鸽以为他久在静室不知外头情况,细细与他说:“此时不是推让的时候,你在温氏已经没退路了,仅靠问雁等人不足以与家主对抗,何况烈公子心思尚不明朗,静室守卫森严,我等了许久才等到今晚这个机会,若此时不走以后就走不了����”
温缓不为所动,说:“你若是还不放我下来,我可要叫人了。”
浮鸽知道他脾气,只能将他放下,生硬的语气里仍能听出焦虑,他说:“我知晓公子与烈公子兄弟情深,可万事都得替自己打算����”说到这里,他有些为难,停顿了几下后才继续说:“烈公子虽然担心爱护公子,但还是家主位更重要,这些天他明明有许多机会能救公子出来,但却一直按兵不动,大概是因为����”
“是因为他需要我受尽凌辱,这样他才能煽动部曲、名正言顺地夺权,”温缓接过了他的话,说:“而且‘救’了我之后部曲对我的拥护都会转到他身上,这样他才能斗得过二房三房姑母叔伯。权力这种东西,哪怕握在血亲手里也不如握在自己手里。”
“����”
浮鸽愣愣地看着他,没想到他能知道的这么清楚。
可他知道的这么清楚,脸上却一点见不出伤心。
“为何如此看我?”温缓甚至还能无事发生一般地对他笑,说:“怎么?不相信你二公子如此善谋吗?”
“并非不信����”浮鸽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只是有些����”
他说着,又换了话题,问:“公子知道前些日子王府来信了吗?信中暗胁家主把公子送去,可却不愿与公子光明正大的结亲,要公子顶着��公子的身份,而且世子����”
“而且世子默许了,”温缓依旧是那么平静十分地与他说话,说:“家主喜不自胜,已经同意了,不日就要送我出去。”
“那公子怎么����”
“怎么如此平静吗?”温缓摸了摸自己的脸,说:“其实我也不知道,前日我还痛苦得坐都坐不起来,今日不知怎么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而且好似聪明了,许多之前想不明白的事也都想明白了。”
浮鸽看着温缓,不知道能说什么。
他不是不信温缓善谋,他只是有些无力。
到此为止了。
温氏最后一个活着的人也死了。
这世上再没他在乎的东西了,也再没什么能伤害到他了。
浮鸽想着,躬下身就想把温缓背起继续赶路,但温缓却止住了他,说:“郎君且慢,我尚有一事想问。”
“公子出去再说吧,此刻紧急耽误不得。”
温缓却一点着急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眉眼弯弯地继续与他说:“所以郎君更须得尽快说才好。”
“这����”浮鸽眉头紧皱,只能说:“公子请问,卑下必知无不言。”
“郎君此番救我到底是为何?既然时间紧急就别说些因老家主或长都渊从而钦慕尊重我的废话了。”
“����”
浮鸽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他还以为他要问家主和夫人或者世子情况。
见他没说话,温缓继续解释,说:“郎君在家主身边当差近六年,稳如泰山、屹立不动,比任何人都懂明哲保身,之前想要助我也是等上了龙船无人看管才肯出手,为何如今却冒如此大险?此番过后郎君恐怕连性命都无了。”
“����公子以为这是陷阱?还是不信我?”
“都不是,”温缓沉静十分地与他说:“这家里每人都做了对不住我的事,我想知道你是不是也如此。”
“����”
纵使只有一瞬,纵使此时昏暗,但温缓没错过浮鸽脸上一闪而过的、极其细微的惊讶、难堪和羞愧,他叹息了一声,说:“说吧,郎君做了什么?”
浮鸽吞吐一会儿,最后还是低头吐出个词,说:“长都渊。”
温缓不算太意外,于是接着问:“郎君在长都渊做了什么?”
“公子主理秘境许久,本就不该出事,”浮鸽沉下气来与他全说了,说:“是家主提前命我损坏门界,而后见公子遇事沉稳、损失并不大,只好又损坏了镇物,最终致使长都渊崩塌,百来口人被困其中����实际若不是公子在其中指挥,本不该有如此多人能逃出来的。”
“也就是说,长都渊出事与有人被困实际与我无关?”
“是。”浮鸽低下头,有些不敢看,与他说:“卑下受家主驱使,实在无法抵抗家主命令,而后也不敢对公子说出实情,此事都是卑下的错,是我胆小怯懦,不敢违背家族,还愧对了公子的信任����”
“道歉的话郎君日后讲与女娲大神就好,”温缓止住了他忏悔的话头,说:“此时先讲正事,我问你答����长都渊出事从头到尾都是家主设计好的?”
“是的,长都渊本身很稳定,出事是因为门界和镇物损坏。”
“家主一开始的命令就是无人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