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元熠走了一会儿,累、乏到都好说,最让人难以接受是脚底和小腿传上来一丝丝的凉气。走了一会儿后他脚麻了,寒气激得他肠胃都有些不舒服,他只好又盘坐在地上运起来功来。
这样的流程重复了好几遍后元熠的玄力消失殆尽了,他本人也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可温缓却在这里待了三十五天。
想到温缓,元熠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随后他仔细盘算这房间的各个特征和危机,然后得出来了温缓曾经得到的想法����这里最难的问题就是温度太低,持续不断的低温是对人气力的最大损耗,若他想要多待就必须解决低温的问题。
他换了数个不同的姿势,在心中默念着数,最后发现是在房中缓慢步行和蹲下不动的保温时间最长,他就两个动作换着做,确实是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可随后他体能有些跟不上了,平时在寒潭里打坐也能坐两个时辰、走路能走八九个时辰,可在静室里体能消耗得很快,他只能坐下休息,可寒气渗透得太快,他休息也休不了多长时间,要么频繁地换姿势,要么就得重新站起来走。
频繁换姿势也很折磨人,体温恢复得没有寒气渗透的速度快,所以换了一会儿后元熠只觉得全身都冻透了,只得重新站起来走动。如此重复几次后元熠体能彻底耗尽,只想坐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可此时还没有任何送饭人的灯火和脚步声靠近,也就是说他连一餐饭的时间都没撑到。
你是如何做到的呢。
元熠对着黑暗问到。这里太安静了,即使是喃喃自语也能听得很清晰。
你怎么这么笨,不懂要先骗骗他们吗,等我来了就好了呀,你在哪里我都会去找你的。
元熠说着,忽然意识到温缓等他了,而且等了足足一个月。眼泪不断从他脸颊上滑落,落到了他的耳朵里,耳朵早就冻僵了,眼泪落下去有一种灼热的疼痛。不过片刻,残余在脸上的泪就干了,只剩下极细的盐粉。
元熠将那盐粉捻开,细碎的粉末落在了他的口中,味道是咸的,回味是苦的。但他也分不清那味道到底是眼泪还仅仅只是自己的胸口的回息。
如果当时他来了,是不是就能接住温缓了?像是拉住一颗坠落的东极星一样。
他会拿着皇叔送他的射日弓和龙渊剑,它们都是当世罕见的神兵利器,能打开任意一扇门。温缓会开心见到他吗?生他的气也没关系,温缓不走他就扛着他走,反正他生病了也打不过他。
他要带他去最近州府的司天监,从那里借一条最快的船回建康,带他去汤山泡泉。汤山的泉是南境之最,对经脉损伤的疗愈效果最好,汤山附近还有阴阳学派的学堂,还能请他们为温缓调理一下。
元熠想着,忽然意识到元殊可能并不想他和温缓在一起,如果他跑出来元殊可能会以削他在王府之中谱名来威胁他,可威胁他也不在乎,永宁王府从来没把他当做过一员,那名字挂了和削了有什么区别。也许元殊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其实一点也不在乎位阶和名头,之前关心顺从只是怕他生气难过。
可现在元熠不怕了,也不在乎了。
他早就该放弃幻想,还不会害得温缓被他牵连。
若是元殊容不得他在京中,他就买一条大船带温缓去晋安郡,他们就顺着水流一路南下,走到哪里就玩到哪里,像是他们在黄河上那样。等到了晋安郡,他们就找个又高又干爽的地方安家,四下全种上凤凰花。晋安郡四季如春,没有冬天,日子怎么都不会难过,温缓被静室伤了,骨头里的寒气要拔几年才能好,住在这里正合适。
他可以去州府里做小吏,温缓可以去学堂里做先生,或者他们也可以用那条大船贩些货来卖,温缓还挺适合做奸商的。
这么想着,元熠又笑了起来,仿佛这一切都是真的。
此后的时间里他就在静室里沉默地走着,黑暗掩饰了很多东西,有时候他觉得走了很久,可却久久没有触碰到墙壁;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动起来了,可清醒的片刻却发现其实还躺在原地。
后来他发现了温缓曾靠着的那个墙角,他将长衣脱下垫在脚下,背靠在那一缝的墙壁上,接触墙的地方越少,寒气就越少,他觉得温缓肯定也是靠在了这里,就是不知道他们两个是谁最快找到的。
静室改变了元熠的很多看法,比如他从前不知道寒冷会加速消耗人的玄力和体能,也不知道寒冷还会摧毁人的理智和对时间的估量。
这里黑得没有一点光,也没有一点声音,有时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活着、不知道所有他遇到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梦。
元殊不在意他,本也不会操心为他定亲,也许他醒来之后看见的还是空荡荡的房间和庭院,或者是人声鼎沸人人都无暇顾及他的年宴,温缓也只是他的梦,世上没有那么好的人,也没有为了和自己在一起甘受这种折磨和羞辱的人。
这样也好,他宁愿温缓是活在一个他永远到不了的地方也不想他受这种折磨。
他只想温缓能好好的。
元熠在墙角又不知靠多久,直到他真的有些累了。在静室待久了,他对一切都失去了实感,所有让人心念杂升的五感他都失去了大半。他甚至觉得寒冷是有形状的,有时候它们像是海浪一样一波一波在他身上循环。
他顺势躺在了地上,寒冷一点点朝他袭来,他却觉得寒诀也在一点点随之流淌,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条小白龙,正在云海间漫游,白龙是云龙,它们的眼睛是看不见的,靠自己的胡须和每一寸鳞甲和皮肤感受东西。
元熠在云中翱翔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远方的云层里飘着一个东西。他慢慢地飞过去,用触须小心地触碰它。它和云一样是冰凉冰凉的,凹凸不平,似乎是什么花纹,元熠下小心地摸索着它,发现它其实是两个汉字:濯光。
濯光。
濯光。
濯光。
这冰凉的字将他一点点引入人间,他钝化的思维在慢慢复苏,他身上的利爪龙鳞渐渐褪去,他的触须变成了他的头发和手指,他用手摸索着那字体,指尖粘上些潮湿的水渍,细细一捻发现好像是血。
有人咬破了指尖用血在地上写下了他的名字。
有人在这无边际的、似是能吞噬人所有魂魄和愿景的黑暗里用血写下来他名字,小心地保护着它不消融,像是守护一座灯塔。
是最极致、最无声的剖白。
温缓没怨他,温缓一直在等他,温缓从来没有不信他。
而‘濯光’呢,‘濯光’又做了什么呢?
濯光莽撞草率,这样紧要的事情都处理不好,愧对他的信任;濯光对他不好,不在乎他的死活,曾在他高烧时候狠狠地打过他一巴掌;濯光也看不到他的身不由己,羞辱他自甘下贱,说一丝一毫都比不上温��;离别的时候,濯光明明想再抱一抱他,想对他说“瞻彼日月,悠悠我思”,但仍什么都没说,傻傻地以为他早就知道。
在狂沙城的那晚,濯光背着他在主街上兜圈,他趴在他肩膀上无声的流泪,那是他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展露伤口,因为他说自己醉了、醉了后就什么都不会记得了。
那时,濯光听着比夜风轻得多的泣声,心里想的是‘我再也不要见他流泪了’,可他后来又做了什么呢。
想清楚这些的一瞬间,元熠紧紧地抓着自己的领口,他的两肺仿佛被细针全部洞穿,一呼吸间都是痛的,他的胸膛仿佛被撕开,口中全是自己血的味道,牙齿被咬得咯吱作响。
太痛了。
太痛了。
来温氏这些天,他知道了许多让他心如刀割的事情,可不会有什么事能比这更痛了。
他想起自己为温缓过脉时也曾和他经脉相连、呼吸交融,在那片刻的交汇中窥见过温缓心中的样子。
他看见了一条蜿蜒漫长的河道,河面上结着冰,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雪。河面上有雪钓的人,元熠想朝那人走去,可厚厚的雪层下有许多隐藏的冰洞,尽管走得非常小心,可他还是掉进了洞里。冰洞就如同静室里一样寒冷刺骨,元熠拼命上游也找不到出口,气息殆尽之际在水中看见了一尊破碎的女娲神石像。
阿轻曾告诉过他这叫做‘心景’,只有非常相合的乾元和坤泽才能在经脉贯通的时候见到,而且还要对方对你不设防才行。元熠一直不知道这都代表了什么,直到今天。
在温氏乃至关中的生活就是那条冰河,河面上冰冷刺骨、危机四伏,想要生存下去就不停往上爬,可上面的人不会让你上去,底下的人也不想让你上去。这些对温缓来说并不是最难的,最难的也许是时时刻刻都要面对失去����所有他拥有的东西都会被随时剥离,所有携手的伙伴都会随时分崩离析,哪怕是信任的兄长和至亲的幼弟,所以他必须永远强悍,永远绷着一根线上进奋斗。
可他早就破碎了。
一如那尊女娲神像。
那些痛苦像河底的碎像一样沉在那里,平时看不见,可一旦有人真正贴近他的心、看透他那层光鲜的漆面下破碎的本质,就会看见他只是一直在假装完整安好;就会看见他用尽全力维系着的那个‘恒阳温二公子’的形象,不过是一尊只粉饰了外表的碎裂神像。
他的掩饰一直欲盖弥彰,可没人看见,也没人在乎。
冰河上的冰洞就是他一路走来时留下的伤口。每次遇到危机、每次被放弃,冰面上就多一个洞,他小心翼翼地试图绕开它们,可防不胜防,他掉进去无数次,也爬上来无数次,直到最后,他学会了如何与它们共处����不是学会了避开,而是是学会了把伤口藏起来,藏到雪下看不见的地方,仿佛只要这样那些痛苦和危险就再不会伤害到他了。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
他自戕的那天,恒阳下了一场很大的早雪,天气从还暖和的夏末一下子进入了冬天,而自己曾与他许过的誓言也是‘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他会怎么想?
把这看成是上天的告诫吗?
想到这里,元熠忽然有了温缓确实会死去的实感,他遇见的事情都太痛苦了,而痛苦本就足够摧毁一个人。元熠的心又开始了剧烈的疼痛,整个人痛得蜷缩成了一团,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温缓真的相信过自己、相信自己会排除万难坚定地和他站在一起����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那些感情都会从内而外将他杀死。
第100章 “乘风”
热。
好热。
他觉得自己热得像是在灶上、在蒸锅上被煮蒸一般,全身的皮肉都松软如泥,手指动一动都不行,可骨头里好似肆虐着北境的寒风,包裹着皮肤的热水炽热得无法接受,骨子里却寒冷得胫髓都疼,两相叠加,他忍不住痛呼出来。
“噤声,乘风,慎水侵窍。”一个缓慢沉静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听起来是个男人,不知道是乾是坤,声音中带着渺远的回声。
“姑忍之,须臾即愈矣,乘风。”
这人是谁?
他在说什么?为什么听起来如此晦涩难懂?
乘风…是谁?
而我…又是谁?
惶恐从心口蔓延开来,无法抑制的恐惧和含义骤然传递到了身体的各个角落,他不由得地颤抖了起来,可经脉里却空荡荡的,连带气海里都是一片洞穿的干涸,随后腹部发出一瞬惊叫般鲜明的贯穿痛,接踵而来的从身体的每一层传来的抽筋拔髓的撕裂痛。
他不禁痛呼出声,随即那滚烫的、有些粘稠的的池水就如有生命般地侵入了他的肺管口鼻,他在这撕裂的痛苦和呛水的窒息中翻滚,双手在周身乱抓,却在出水的一瞬间被人按住,无法反抗地束缚了起来。
“勿动,剑利创深,恐金疮迸裂。”
那个渺远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恍若仙乐神音般在脑中回荡,带着无法言说的洞悉与超脱。他刚想问对方是谁、剑伤又是怎么回事,就觉得一股玄力如同春日暖阳一般从自己的后颈进入,流经两肩、心肺,再慢慢流淌到了下背、腹部,最后流向双腿和足踝。
那股玄力极其柔和温暖,所经之处犹如枯涸农地遭遇无边甘霖,每一寸皮肤、每一道伤痕和每一处隐伤都被这玄力治愈滋润了,他的每一寸经脉和筋骨都如同渴水的田苗一般急切甚至贪婪地渴求这玄力的抚慰,空荡荡的气海缓慢却舒适的充盈起来,干涸的经脉也渐渐被蕴养起来,像是一条条终于得到水的河道。
那玄力在萧乘风全身周游了二十八次大周天,让他苍白瘦削的脸庞恢复了些血色,骨头里隐隐泛着的冷气也一点点被拔了出来,濒临死亡的肉身又焕发了新生机。
二十八次大周天过后,那人慢慢收回外放的玄力,水波流荡,一股稍冷的空气袭来����那人要离开了。不知怎么,他感受到一阵无比沉重、带有侵入感的黑暗和孤寂向自己袭来,它们好似有生命一般慢慢占据了他的口鼻和肺腑,那好不容易才获得的滋养和生命力在一点点流逝。
他有些喘不上气来,人也像被关虚许久的动物一样在四周摸索,想要拨开这孤寂和恐惧,他觉得自己像是一朵浮萍般在水面上飘飘游荡,他需要一个支点,或者其他什么稳定恒久的东西来固定自己和确定这孤寂和恐惧是可撕裂的。
他奋力睁开眼睛,映入视野的是一张如同画卷的姝颜。那人穿着一袭红袍,浓密漫长的乌发如同泼墨一般蜿蜒流淌。他面中较北人平整,下颌的线条柔和圆融,像是被供奉了许久的金石玉像,被岁月与风沙摩挲得平滑了,但底下仍是冷硬尖峭的山石。
那人朝他看来,眼睛如同一双流俪斜翘的燕尾,深色的瞳仁里映出他的人影,可却映不出什么情绪,犹如一弯空涸的涧泉,只有一片空旷的、死寂的、亘古不变的空。
可那人依旧是那样��艳、那样繁绮,美得叫人挪不开眼,美得叫人心甘情愿去靠近那一团冷寂,哪怕冻伤了也要再近一步。
那人见他醒来,伸手将他的眼睛盖住了,随后一阵黑暗袭来,他张手去追,可周身温暖粘稠的池水却倏忽一瞬变成轻盈飘摇的云,他一脚踏空,骤然从云中跌落,跌落在了一张软绵绵的榻上,伸出的手再次被人握住,而耳边响起的却是另一个声音了。
“乘风����别动����”
“没事的,都没事了,师兄在这里����”
那人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掌心指腹上有些茧子,气息很干净,带着暖阳和青草的味道。他朝那人看去,可眼前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轻纱,只能朦朦看见那人硬朗的线条和模糊的五官。
“乘风����是谁?”
他开口问,一张口才发现自己喉管干涩,口腔中充盈着血腥气,声音干涩难辨。
那人立刻起身去取茶碗,用干净的纱布蓄了茶水后放在他唇边,小心地将茶水滴在他口中,说:“你就是乘风,乘风破浪的乘风,怎能将自己的名字忘记。”
乘风,是我吗?
他对这名字十分陌生,在心里默默念了几遍,还是没有任何触动和特殊感觉。那人许是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将身子伏低了一些,将脸凑到他眼前,好叫他看得更清楚些,说:“怎么,闯祸的时候都不怕倒是现在怕了?放心,你还伤着,师兄不会罚你。”
“师、兄?”
“对呀,在下坐不更名、行不改姓,云梦泽剑阁大弟子萧柯南,”那人说着,又凑近了一些,那双温棕色的眼睛像是两块儿价值连城的清透琥珀,说:“也是我们乘风的大师兄。”
萧乘风呆呆地看向他的眼睛、他的额头、鼻梁和他瘦削的下颌,脑子如同一座蒙尘的纺车一样重新转动起来,生了锈的回忆一点点的涌现出来。
是了,乘风就是他。
他全名萧乘风,是二十年前战死的西北名将萧崇然的独子,此地正是剑阁。当年萧崇然被部下出卖以致于战死弱水,西北军大乱,险些被蛮人攻破玉门关大防线。白芴恐怕权斗最终会波及到萧乘风身上于是将他带离了西北,与他们一同回来的还有当年萧崇然在西北收养的孤儿。
他们现在待的地方在荆楚云梦泽附近的山上,云梦泽是九龙倾江之地,是南境最大的湖泽,也是九州先天福地之一。萧崇然没入西北军前就和白芴住在这里。白芴延续了萧崇然那时的想法,将此地命名为剑阁,教养弟子,几经周折才逐渐站稳脚跟。
而萧柯南就是那些孤儿中最大的一个,他的名字也是萧崇然起的,是剑阁的大弟子,如今剑阁的大事小情都由他来管。
萧柯南惯来照顾他,且为人友善谦和,值得信任。想到这里,将昏迷时候遇见的事情告诉了他,说:“师兄,我昏迷之事有人来过此地吗?我恍惚间好像曾进过一个池子,里头还有一个说雅言的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