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至于为我好?几位大可不必如此,”温缓回说:“我也不是几位的长辈亲眷,用不着你们时时刻刻盯着‘为我好’,有这时间不如多练练功,眼见关中大比要开了,多挣几个名次长辈们也不用天天卖着一张脸四处求师了,诸位说对吗?”
关中年年都有少年人的功法文习大比,是难得的盛会,人人都盼着能在大比上博得好名次,温缓和温烈都是关中卷王,时常能压人一头博得前列。
吵架就要抓七寸,南渡王氏一听大比又一听他一口一个‘王氏外家’,过去种种压抑愤恨涌上心头,一点火就着了,说:“温��,你这是什么语气?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他们一火温缓的笑脸也跟着没了,他站在原地,无谓众人的怒火,冷冷地抬头说:“我在和你说话,你是耳背吗这么近都听不到?还是眼睛盲了?这么近都看不到?”
王氏众人本来就在生气,再听温缓这话只觉得火烧得更旺了,竟驱马过来就要对温缓动手。
眼见双方要打起来,杜氏的表姐弟连忙来拦,杜氏势弱,也常常被王氏欺负,这下看到打起来了,怕‘温��’功法不行吃亏,立马开始打圆场。
被众人追着哄了两句,南渡王氏众人暴怒的脑子开始清醒起来,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被温缓激着差点犯了一个大错����他们竟然差点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多人众势对元氏世子妃对手,而且还是他们先上前挑衅的。
温��性子软他们知道,只要板着笑面偷偷对他说两句刻薄话不算什么,他若是计较这几句闲言只会让人觉得小气,他们嘲完就走,温��也只能自己生气。可是目前的形势不一样了,他们竟然要动手了,吵架归吵架,谁先动手谁就落了下风,不仅输了气势而且给对方留下个大把柄。
眼见众人都关注到了这面,南渡王氏领头的那个电光火石之间想清楚了此事利害,收起了平日对温��的轻视,立刻带着自家兄妹翻身下马,齐齐跪下,直呼自己教养不严,才使得弟妹如此狂悖,请世子妃责罚。
随后又随手从众人中抽出了一个替罪羊,将刚才出言挑衅和率先出手的过错都扣在了他身上,力图洗清南渡王氏其他人的罪责,反正刚才人多口杂,谁也说不清话是谁说的,罚一人总好过罚所有人。
有了他做范例,程氏也很快反应过来,也推了两个替罪羊出来,随后就是一群人极度卑微地‘恳求哭告’,求世子妃高抬贵手不要一逼再逼步步紧逼,言辞间将自己放得很低,而且眼见人渐渐围了过来就越起劲,想给‘温��’扣一个以权压人的名头。
元氏暗卫过来了,随后世子也来了,呼了暗卫来询问情况,凭借三言两语就猜出了刚才的事情,然后快步走到了温缓和那群人之间,沉声问到:“孤听闻,刚才有人对世子妃出言不逊且还想要大打出手?”
他本就冷清,此时沉下声来吐字更如冰晶落如玉盘般冷清。众人听到声音不由抬头向他看去,顿时都愣了一瞬,场上静寂无声。世子今日穿了身霜色的骑装,手臂上缠着束臂,腰身也利落,整个人如同雪松般玉立挺拔,也如同一块白璧一般清冷无暇。
今日闹事的这些人中有曾经去过恒阳喜宴的,不过辈分低,没有排进正厅,只在典礼的时候远远看过世子,当时只觉得世子身形纤瘦实在不如关中乾元,可谁能到他真容竟然如此锋利又如此出众,出众到让人忽视之前对他的所有挑剔,让人有一瞬间的失语。
场上安静,世子又垂头问了跪在最前面那个领头,问:“孤听闻,刚才有人对世子妃出言不逊?”
那领头的坤泽急忙低头,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回话说:“是我这个做兄长的教养不足,才让幼弟幼妹口出狂言,是我之过,请殿下责罚我。”
程氏的人也低着头,一副谦卑的样子,赶忙跟着他的话说,将罪责都推到了两个小的身上。
世子闻言,说:“如此说来,是确有其事了?”
那坤泽即刻卖惨,动作极其夸张地俯跪下来,头重重撞在地上,形容凄惨得很。他见世子样貌就觉得他清高避世,这样的人却是最心软最好糊弄的,只要他弄得惨一点,今天这事就能很轻易的过去了。
世子想了想,也确实如他所料地近前将他扶了起来,说:“家有家法,国有律法,万事自有章程,倒也不必如此惊惧。”
世子身上挂了佩,闻不到什么信香的味道,只能闻到一股清淡但令人目眩神迷的沉水香味道近前,他迷糊着听到那一句,以为自己过关了,可还没等起来,世子就唤来了青蓼,问他:“大管事,依照国律,冒犯世子及世子妃者论律当如何?”
青蓼立刻抽身上前,一张笑面依旧,为他和众人解答,说:“世子及世子妃品阶甚高,仅次于禁中陛下,又因陛下亲缘单薄,特许世子及世子妃享陛下嫡亲兄弟位格,位同皇子及皇子妃。”
“如今世子新婚,持陛下敕令往关中迎亲,形如外使出京。礼者,敬之本;敬者,礼之舆。故《礼运》云:“礼者君之柄,所以别嫌明微,考制度,别仁义。对世子及世子妃无礼,所犯既大,似有不臣之礼,属十恶罪之六����大不敬之罪。大不敬者,论律当斩;其父兄师长教养无能者,绞;三服以内直系近亲,流放幽州。”
青蓼说完,四周一片寂静,他那张笑面现在看来也有些恐悚。太原王氏踞北方的时间太久了,本家尚且能谨言慎行,可她治下的爪牙就狂妄得多了,早就忘了什么律法什么州刺史了,如今栽了跟头才知道天高地厚。
世子听完青蓼所说,仍没什么感情变化,只是说了句:“既然情况属实,祸首也已承认,就按律法办理吧。”
程氏和南渡王氏此时才反应过来害怕,连忙长跪请罪,就连那两个替罪羊都说要一力承担,这次的请罪就要真心实意多了。
世子神色冷淡,言语间也没有波动,并非想要夸大罪行恐吓他们,是真无所谓他们的生死。这些小辈已经顾不得猜想世子是不是真的会流放三服了,因为现在弄不好的话即能脱罪在家中也得不了好。
程氏和王氏的人跪下了,杜氏眼见着也跟着跪下请罪了,如此好的日头,草场上却一片乞怜声,间或有稚童的哭声,有些凄然了。
世子没有立刻遣人去办,他是在等温缓的意见,这本来就是为了给他出气。
可温缓毫无被出头的自觉,世子等他裁量,他还在闷头斟酌局势。他想元氏应当不会连坐到三服之广,那就太过了;至于眼前的几个显眼包,他本觉得世子不是好杀的人,可与世子和青蓼共处几日,不敢说摸到了底,所以此时他也不确定世子是略施惩戒还是想杀鸡儆猴,所以不知道怎么劝。但如果要劝,别人都不合适,只他是最好的人选。
他想了想,没有贸然开口,只说自己出来久了,有些头晕。身边的暗卫连忙为他取来个高凳让他坐下。世子走到他身边,将披风脱给他披上,见他脸色苍白,问他:“是不是吓到了?”
温缓心想这才算哪到哪,摇摇头,说:“就是一时激到了。”
他说着又问世子:“说起这事,我和殿下讨教个恩典行吗?”
“为他们吗?”世子和他确认。
“是,也不是,”温缓慢慢斟酌措辞,世子明着为他出头,他也不能打他的脸,说:“我并非那种被冒犯了犹不还击的愚人,殿下支持我惩戒,我心里很欢喜,不过眼下正新婚,按关中旧例是要放赦困禽、减免佃租的,见血未免有些不吉利。”
“我知皇室颜面不容冒犯,可关中毕竟地小,这几家弯弯绕绕起来也算是温氏姻亲,所以我与殿下讨个恩典,只惩治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从轻发落算了。”
温缓这话说得确实漂亮,情理两合。世子没说什么,只是叫他照着自己的想法来,叫青蓼同他过去,要打要罚都随他。
温缓站起身来走到程、王两家人面前,说:“世子仁善,念南渡王氏和磐安程氏都有家祖在州中行官,为人清正,又看在与几家都是五服内姻亲关系,论及斩和绞的太严重,特准从轻发落。”
“不过重罪可免,惩戒不可脱,几位兄长姊妹都是家中骄子关中明珠,本应当谨言慎行、孝悌友爱,缘何言辞如此刻薄、出口伤人?心中不觉得羞愧吗?”
“如今念在祸首年纪尚幼,刚才又主动承认错误,罚杖十五,两位兄长阿姊,无法管教约束幼弟幼妹的,杖三十,以儆效尤。”
温缓说完就被青蓼请下去了,青蓼看出温缓从刚才就有些不舒服,说后面行刑的事情自有专人处理。大不敬罪处罚一般都交给州牧,但等州牧再来这事就太麻烦了,反正世子的随从中有持节的皇室仪仗,于是遣了两人持节过来行刑,青蓼想着要打不如趁现在赶紧打完,不给王氏捞人的机会。
第16章 不安
本来好好的一天,闹得如此不愉快,世子连杜氏的宴都辞了直接回了房间。眼看天色已经晚了还遣人收拾行装,准备明天一早和杜氏辞行,还特意要青蓼去做这琐碎的杂事。
温缓心情也不算太好,虽然事情都解决得不错,但是需要耗费的心力巨大,他每做一件事就得同时考虑元氏和关中的立场、温氏和关中的立场,考虑‘温��’和世子的立场,十分熬人。
他在房中躺了一会儿,而后有人敲门,打开一看竟是青蓼。他换了身衣服,看着有些疲惫,但笑面依旧,他给温缓拿了盅素汤来,让他喝点松快一些。
他身后跟着的侍从对温缓行了礼,跟着浮鸽去给温缓收拾东西。青蓼见温缓不解,透给他说世子这是生气了,一天都不想再待下去。
温缓本以为世子是因为下午的事情不高兴了,可青蓼却说并非如此,他说世子这是迁怒,今日下午程氏和王氏那么多人堵着温缓挤兑,杜氏的人在旁边看着连句话都不说,与默许无异。世子就在气这个,所以连留都不想留。
听青蓼这么说,温缓回想下午的事情也觉出了些忽略的端倪。他那时只往元王争斗上想了,没想到世子真就是为了给他出气。
眼见温缓喝完了汤,青蓼又让浮鸽把温缓今日穿的骑装拿出来了,取出软尺亲自给温缓量着腰身修改衣服。温缓知他在元氏地位超然,怎能让他动手,连忙推辞,青蓼说他之前在府中就是为永宁王配衣服的,又开玩笑说永宁王不讲究着装,日日穿同样的形制同样的花色,他才转做别的差事。
他说着这些又说:“��殿下也太见外了,衣服不合身也不说一说,束腰系得这么紧,骑马也不舒服的。”
“如今两家已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跟大管事客气呢?前几日生了病,有些消减了,养两日身形就回去了,衣服都是旧尺寸,左右不过几日,改来改去的也麻烦。”
青蓼心想嫌改衣服麻烦就不改了与因噎废食何异,但他不会强要温缓改,只是温和地劝他:“麻不麻烦都是外人的事情,殿下何苦以外人的便利委屈自己?旁人都没有自己重要,要惜身才是。”
他说着躬下身来摸摸温缓的鞋子,鞋子尺码也不大合适,他记下来也都为他换了。
青蓼出京这一趟不光是来照顾元熠,也是来照顾温��的,出京之前永宁王特意把他叫到近前嘱咐他多观察温��,多照顾他,像是照看元熠那样。
青蓼和时锦不一样,时锦第一次见‘世子妃’还会在心里考察,他不会,永宁王和世子挑中了谁他就认谁。这几日相处他也算摸到一点温缓的脾气,觉得温缓太谨慎太客气了,大事上能抓能放,小事却得过且过,一点都不珍重自己。青蓼知道这是吃过苦的人才会有的习惯,也有些疼惜他。
等他忙完温缓这边的事和整装行李的事后已经是深夜了,自从做了管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事无巨细亲力亲为了。世子也还没睡,换了中衣在等他复命。青蓼知道世子这也是在惩罚他,惩罚他对‘温��’不够上心,害他被其他人看笑话。
青蓼默不作声地坐下与他喝了杯茶,世子还是年纪小,心里压不下事,问了两句行李的事情后又挑起话头直言埋怨青蓼了。
青蓼也不反驳,任他说,等他都气消了、话也说得差不多了才继续,说:“我观��殿下虽然随和,但是个有主意的,他自己心中有数。”
他劝世子要耐心点,不要觉得什么好就一口气丢给人家,说不定他以为是好意,人家反以为是羞辱。
今日骑装的事他不是没看见,只是觉得‘温��’有自己的主意,他遣人过去问一遭倒像是嫌弃他嫌弃温氏一样,当然他也想不到‘温��’做事都落落大方对自己却这么得过且过。
世子当然也知道‘温��’心里有数,但心里有数也不耽误他在外头吃亏,今日只惩处了程氏和王氏,不知道这样的人还有多少,他甚至觉得温氏也爱轻视他。
青蓼回了话后就走了,明日要和杜氏辞行,早时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过回廊的时候看见温缓房里灯已经熄了,以为他睡下就走了。
但温缓的灯熄了,人却熬了很晚,他在复盘今日发生的事情。世子今日这一闹,日后访亲王氏少不了要出招;他又想世子的行事态度,虽然他和青蓼时锦等管事都对他很照顾,可温缓不仅不觉得轻松反而更加担心起来,今日看来,元氏和世子都是柔中有刃,很有棱角,替婚的事不暴露还好,一旦暴露����
这么想着,他心底划过一片巨大的不安,忍不住掀开床帐朝房梁上瞄了瞄,浮鸽就在上面。
回来之后,他将表妹提到的西北人的事与浮鸽说了,想看看他在父亲身边有没有听到些消息,但他也不知道。两人聊了一会儿都觉得汾州的事情可疑,准备遣几个人去扫听扫听,聊完后已是深夜,浮鸽担心王程两家丧心病狂,又留下守夜了。
夜里安静,温缓掀开帐子的声音都清晰可闻,浮鸽知道他今日累了,也因为程王两家被惩处的事情物伤其类,于是翻身从梁上跃下,落地轻巧无声,他走到床前的踏板上坐下,挺立的脊背在黑暗中犹如一座静默的山丘,他问:“公子还在思索西北军汉吗?”
“西北,哦,对,西北人,”温缓没想到他能察觉到掀帐子的声音,又不好和他说自己有些不安,于是顺着他的话,说:“我从未听��儿说起过认识西北人,又听表妹说他受伤了,担心他安全。”
其实他不光担心温��安全,还担心他闯祸。
“公子今日操劳,应当累了,不如先睡一会儿,我坐在这里想,等想好了再一起商量。”浮鸽给他把帐子盖好,让他去睡。
温缓点点头,他确实累得不轻,也没管浮鸽这话说得牵强,躺下就睡过去了。
第17章 又见王十九
而被温缓念叨的温��此刻还在校场练功,正是在西北境。他在温氏的时候常常自负自己刀法,还是来了西北战场才知道人外有人,师父对他寄予厚望,将萧帅的六一刀法传授给了他,可他苦练多日仍然不得入门,所以常常深夜在此练习。
他正练着,一个头发微卷、双目狭长的劲瘦青年从他师父的帅帐中出来,身法极俊,几步就掠到了他身边,将手上拎着的水囊递给他,说:“少主还不休息吗?”
这青年是他师父身边长随,有些胡人血统,是他师父收的第一个徒弟,论辈分温��得叫他一声‘大师兄’,但师父为人严肃刚正,青年却有些浪气,时常捉弄温��,套些口上便宜,温��与他不太合得来,但此时还是接过了水囊,说:“大师兄不是也没睡吗?”
他摘掉塞子喝了一口,水一入口就刺激得他辣得他舌头都麻了,立刻吐了出来。
水囊里装的是烈酒西北大曲。
青年在他身边哈哈大笑,那肆意的笑声在夜空中传了很远,他拿过水囊来也喝了一口,烈酒下肚,他直呼:“过瘾!”
温��瞥他一眼就转过头不去看他,却被他一把拉了回来,他拿着水囊往温��嘴里塞,说:“既然来了此地,少主也该早些习惯,毕竟我们西北的坤泽可没什么不能杀人不能喝酒的规矩。”
你才多大,不准喝酒,喝酒伤身。
温��脑海里闪过熟悉的语调,但他很快甩甩头试图摆脱掉这些,他拿起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酒水入喉,从口齿一路烧到胃里,酒气迅速上涌,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那些压着他的爱恨情仇一扫而空,那熟悉的语调也消失了,耳边只有西北烈烈的风声和青年肆意的大笑。
他带着酒意站了起来,继续挥刀,不过这次他感觉好像抓到一些六一刀法的精窍了,青年坐在原地默默看了一会儿,随后朝后倒去,躺在地上看夜空,西北的土质粗糙厚重,天上的群星如刚洗过般明亮,他喃喃自语,说:“练这刀法就该如此,要洒脱,要拿得起放得下,萧不惭什么时候苦大仇深过,管他什么匈奴柔然和元家皇帝,撸起袖子就是干!”
第二天一早杜氏的人就来请罪了,但世子不知道是不是还在嫌他们装聋作哑置身事外,连面都没露,直接叫青蓼去处理的。
吃过早食,就有人来帮温缓收拾东西,说要准备离开。不过他们不回龙船,而是沿着运河继续往东走,还得去拜访琅琊王氏。温缓对行程没有异议,回去换了衣服就启程了。走的时候姑母和姑丈又出来送他们,温缓随世子,也没露面,但是带上了几个杜氏的表兄妹同行以示亲近。
往后的几天倒也算风平浪静,众人都坐在自己的车里,烦闷了就出来骑马逛逛,不过他们非请不会朝温缓这面跑,所以还算轻松,元氏所用的飞梭行路极稳,坐在上面就如同坐在平地一样,根本觉不出颠簸。
此时五月节刚过,春耕已经接近尾声,此前浇桑秧、罱泥、倒田、种芋艿和削豆坂这种活计已经忙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丕刂地、谢桑、倒花草田、压桑秧、剪地和剪桑,小满之后麦种渐渐丰实,此后就是芒种和夏至。飞梭行于天地村社之间,目之所往皆是春忙和桑绿,也是一卷宁静的美景。
世子偶尔会来找他下棋,顺便闲聊两句,但是两人总深谈不起来,世子很想亲近温缓但是怕唐突,温缓则是因替婚原因想要避开,可又估计着时锦之前说的话,总是又近又远的,飞梭中只能听见棋子落定的声音。
世子的棋是他父亲永宁王元殊教授的,走的也是大开大合、纵横捭阖的进攻路数。温缓与他下棋,只觉得一柄开山斧迎面劈来,再下一会儿,连斧柄都丢了,只剩下刀尖上的一片寒芒。但他不怎么惊讶,他和世子相处几天,摸清了他性格中有种霸道的成分。
他不惊讶世子的路数,世子却有些惊讶他的。他本以为温缓是那种戏水流花的玲珑路数,没想到他竟是那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奇诡下法。世子的棋风虽然霸道,但也是从棋谱、棋局一步步累出来的,心算能推到对手二十步之外,可温缓虽然心算不及他,但不按常理落子,频频打断世子思路,让他走一步遇一个坎,落子特别不顺。
世子本来做好被他制住的准备����这种奇诡的打发最克他这种大开大合的����可收子复盘的时候却发现自己有输有赢,便知道温缓是在让他,顿时有些气闷。
他也不是输不起的人,他是气温缓居然让他。
见他们下完棋,身边近侍给他们送上热茶和点心。点心里有温缓喜欢的咸酥饼,他刚拿起来一块儿忽然觉得身下桌椅一震,随后耳边一阵喧闹,酥饼脱手,滚了几圈落在前襟上了。
浮鸽就在他身边听差,见酥饼落下,出手极快地在它落地之前接住了它并放回了桌上,又见温缓身上脸上有碎渣,从怀中摸出手帕递给他。这一串动作比世子还快,世子的手帕就留在了自己手上。
温缓心却不在车中了,他用浮鸽的手帕擦了擦脸,随后就挑开车帘问车头的人:“发生什么了?”
前头的人探查的人已经回来了,报说:“禀殿下,应是前面农人汲水时不慎遇到了井团,想开没弄开才出的动静。”
井团是建康话,关中土话叫它‘黑塞雷’,是一种似草非草的活物,每年春天时候复苏,时常会钻到井里堵住井眼,就是处理起来有些麻烦。
温缓又朝那面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他知现在是农忙,农人处理这些不易,于是回头对浮鸽说:“去看看,顺手的话帮着处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