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说话呀,”元熠没什么反应,温缓有些急,问他:“是不是出事了?王府是不是逼你了?宫里是不是也逼你?他们给你委屈受?你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头发是怎么回事?陛下对你动手了?”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温缓忽然意识过来,又说:“殿下还是回建康去吧,陛下太后都在京中,还是听从他们的话吧。”
“你杀了我吧,我受够了,我再也不想痛了,活着太痛苦了,我不想等了,”元熠听他前面的问话忍不住流了些泪下来,听到温缓后面推开他又痛得眼目明聪,“此事是我对不住你,你怨我是应该的,你想怎样都好,我一点怨气都没有,我只想你能开心。”
“元熠,你不要这样。”
“是濯光,你都是叫我濯光的。”
两人对视着,一个无奈,一个倔强,周围的气息似乎都是苦涩的,一吸进肺里整个胸膛都是痛的。
“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或反话。只要你能开心起来,不再伤心难过、也不再为难自己,怎样对我都可以的,如果你恨我、怨我,都冲着我来,别在这事上放过我,别憋在心里,你身体本就亏了,再伤心恐怕影响寿元。”
见他如此,温缓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他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让元熠离开,不再见他。可见他如此,他仍是不忍心,仍是心如刀绞,这万丈红尘怎得如此不饶人,只留下一地叹息。
他忍不住用手细细描摹元熠的眉眼,描摹着所有和他记忆中不同的部分,他还是更加习惯那个每一丝头发和每一寸肌肤都透露着矜贵、岩岩如清泉上松、蔚蔚如水木明瑟的小殿下。
他把元熠的发冠去了下来,用手轻轻抚平冠带上的每一道褶皱,小心细致地为他重新梳理着头发。元熠静静地坐在椅子上,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里渗了出来,眼下的平淡景象曾无数次出现在他静谧又无望的梦中。
他只想元熠能好好的,可为什么他还是弄成了这样狼狈的样子。
君子落魄尚惹人怜爱,更何况这人还是自己敬告过天地的挚爱。
还让他走吗?永宁王是心狠的,陛下和太后看来也做不了什么。更何况…更何况他说自己没地方可去了。
温缓梳着梳着,忽然觉出些异常,他凝玄为线,细细辨认,最终在元熠发间捕捉到了一丝黑绿色的梦魇之气。魇术也是荆楚巫术的一个分支,用如其名,可使人夜夜梦魇不得安眠,功力深厚的术师甚至能干扰白日思绪,叫人时常听到幻声和幻影。元熠所中魇术就是如此,效力十分强劲,想来他这些日子无法安眠也是因此。
就是不知道是谁给他下这样阴毒的法术。
想到这里,温缓抽回了手,终于做了决定要收留他一阵,至少给他把魇术拔除了,于是对他说:“此地只做歇脚之用,不便久住,你若要留下须得换个住处,你先起身,收好东西同我来,寝室后头应该还空着一间带地龙的房间。”
中魇术的事温缓没有告诉元熠,只说他是亏损了气血,叫他吃些炙药补一补。萧柯南对此事并不赞同,可他拗不过温缓,也不想叫他劳神,所以平日里都是他去照看元熠。
夜里,温缓睡不着,起了床悄悄去了萧崇然旧宅。旧宅的阵法是萧崇然当年设置的,十分精妙,白芴死后他们没人能掌握这样复杂的阵法,索性将它封闭了,不过这阵法挡不住萧崇然的血亲,所以温缓睡不着的时候会进来看看梅花。
今日见到了元熠,他心里很乱,梅花也开败了,看着有些凄零,他只好一个人坐在花墙上发呆。他如今功法大成,身法轻盈如燕,本不觉得会被人察觉,可坐了没一会儿就听见翅膀震颤的声音。渡鸦哑哑叫了两声后落在了他的身边,随后一豆亮光传来,随后元熠也翻身上来,坐在了他的身边。
旧宅的阵法相当强横,温缓怕元熠被伤立刻推他下去,但他在这里,阵法并没有发动,元熠不走,温缓也凹不过他,只好任他在一旁坐着。
今夜的月亮很圆,照得四周亮堂堂的,风中带着淡淡的香气,过两天榴花就要开了。夜里的时间要比白天好捱,只看了一会儿月亮一个两个时辰就过去。
元熠没执着与他解释建康发生的事,也没告诉他自己已经割发断亲的事情,两个没有家族的独狼剑客就并肩坐在花墙上说些有的没的。渡鸦在院中的梅花花枝上站着,没过一会儿就会来温缓面前飞一圈叫他摸,夜里寂静又喧嚣,澄澈的年少情意尚未花繁叶茂就被世事一分两散,甜蜜和苦涩交替浮现,再见面时心仍会在彼此胸膛里鼓噪。
元熠哀深心碎,这些日子只是撑着,说了一会儿话后他竟坐着就睡着了,下巴支在双膝盖上,淡淡的月光如同薄纱一般打在他身上,睫毛下映出了蝶翼般的阴影。
温缓忍不住摸了他的脸,感受睫毛在掌心细弱的触感,这一刻,他没法骗自己����他心里还是有元熠,一直有,有很多很多,见到他会生气,会怨恨,也会心疼、会被牵动。
他若是恨他,也不是恨他做事不周全,只会恨他不够爱,恨他无法像自己爱他那样爱自己,别的都不重要,他只想元熠能看见他。
他摸摸他的耳朵、摸他怎么梳都梳不整齐的头发,摸他那一缕逃跑的碎发,想起他白天来时候的风尘仆仆,想起他倔强又破碎的眼睛,像是淋了雨的��子或花狸。他忍不住又摸了摸他的头发。
夜里风冷,温缓不想叫他多睡,半刻钟不到就叫醒了他。元熠仍是困,但不想缠着他叫他不好受,两人离开了旧宅往剑阁的寝室走去。云飘了过来,给明亮的月亮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元熠快走了两步,追上了温缓,轻轻地握住了他攥紧的指节。温缓的手动了动,终究是没甩开他,两人之间有些绷紧的东西在慢慢松动着。
他们又朝前走了两步,忽然一阵白光朝他们袭来。不是天光,是一种刺目的、像是金属被烧到极热之后发出的白光。
那光从院墙外猛地透进来,将整个校舍照得如同白昼。元熠下意识地拔剑,想要挡在温缓前面,可温缓功法大成,反应比他更为敏捷讯速,也下意识想要挡在他前面,两人持剑的手竟撞在一起。温缓不是没有察觉外头的异样,不过他刚才心如鼓噪、忐忑难安,竟将它们忽略过去了。
剑阁的弟子们分成了两排,年纪小的那些手上都绑着绳链,彼此倚靠着,闭着眼睛昏睡似地团在地上;年纪稍大一些的则全身都被绳链绑住,嘴上似乎也被施了咒,半点呼救都发不出来。四周站着许多穿着玄鸟纹饰的绣衣使,有的持剑,有的戒备,但四周极其安静,除了轻得近乎听不到的呼吸声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看到绣衣使,元熠似是意识到了是宸君来了,他想转头对温缓说些什么,可尚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制住,他的经脉似乎被冻住了,里头的玄力瞬间蒸发,气海也被封住,他拼命挣扎,对温缓喊:“快、走����”
那力道变得更强了,他膝盖坚持不住跪倒在地上,只能用手撑着。温缓想去扶他,耳边传来辘辘的木轮声,他抬头,被白光占据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坐轮椅的身影。那人披着一件极其轻薄蓬松的苍色羽衣,羽衣下是寝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了脖颈和胸膛,柔软的白芷锦却没有他肤色白皙。
他身边跟着同样穿着羽衣的大行知阿轻,还有被束锁束缚住手脚不受自己使唤的萧柯南。可在看过去的第一眼,温缓甚至都没注意到阿轻和萧柯南,他的眼睛里只能看到那人����他和元熠长得太像了,但气质却比元熠要威深许多,他脸上带着明显的病容,深墨色的长发用一条半旧的青色发带松散的束着,头依靠在椅背上的引枕上,稍微有风就会引得他咳嗽,一咳起来发带就更加松散,束不住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流水般的垂顺。他整个人便显得那么轻,轻得像一捧月光拢在锦被里,随时都会化开散尽。若不是他身边侍奉的是大行知阿轻,温缓就要把他认成永宁王元殊了。
他仪容不拘,举止也随意,可人却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威压,他一出现,场上静默了几分,静得能听到云彩掠过的声音。
他走了过来,手腕稍微一压元熠就像是被什么重物压倒似的伏在地上,随后辘辘几声,轮椅到元熠和温缓的前面,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些戏谑,可声音还是如同冷泉般冰冷:“元濯光,出去一趟可真是长本事了,竟然一言不发归还梅庄、断亲离家。”
元熠被那股奇怪的力量死死按住,不敢与他争辩,脸颊紧贴着地面却还是努力开口,说:“宸君,此事是濯光莽撞了,是濯光做错了,濯光狂妄无理����”元熠见元紫宸如此形容,知晓他定是仓促赶来,心中有了猜测,顿时一股难以抑制地惊恐深深蔓延,他才刚刚确定温缓未死,失而复得尚不足十二时辰,实在无法面对会再次失去他的恐惧,他的脸色变得苍白无色,声音无比虔哀,说:“一切都是濯光的错,濯光认罚,只是求宸君不要牵连旁人,一切都是濯光莽撞,不干别人的事����”
温缓早就听过元紫宸的声名,但却是第一次见到他。可他刚刚说什么‘离家断亲’,这是什么意思?他见元熠如此,想将他扶起来,可念及元紫宸与阿轻在此,还是强压下去了,装作一片淡定的样子,问:“晚辈斗胆,敢问宸君方才所说‘断亲’是何意?”
元紫宸闻言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被审视的威压很大,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跪拜。“你倒是比他沉得住气。”
他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落下来的,有一种轻易看惯世事后的厌倦和笃定,说:“可沉得住气不代表聪明,你师兄弟都在这里绑着,你不求吾就算了,一开口就问这不孝子的事情����”
他说着收回了目光,微微躬身抓着元熠的碎发和后颈把他抓了起来,仔细地看了几圈后说:“出去一趟弄得像是淋了雨的蠢狐狸…真不知道阿轻到底教了你什么…”
大行知阿轻站在他身后,垂目肃容,即使听到自己的名字也无甚反应。元紫宸朝后伸手,他不需问就从袖袋中取出一块儿整齐的方帕递给他。元紫宸拿了帕子俯身给元熠擦脸,说:“哦,你断亲了,不应该叫你元濯光了,那叫你熠儿?这名也是先皇给你取的,那叫你蠢狐狸吧,还是小脏犬?”
“宸君,濯光知错了,请宸君责罚,莫要牵连他人����”元熠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请求。他可以和元殊争辩,但不敢与宸君争辩,剑阁的事特殊,他只能恳求。
“你缓另有造化,他的事不用你操心,现在是你的事,”元紫宸闻言又抓起元熠的后颈,像是拨弄什么小动物似的拨弄了他的碎发几下,指给温缓看:“这小东西从小就迂,映初说什么就是什么,从不忤逆,打他左脸不会递给右脸,年前映初叫他把你埋了,他不愿,两人吵了好大一架,还割发代首什么东西都没带就离开了建康。”
元熠刚想开口却被他捏住了嘴,说:“吾此行并非为尔而来,尔寡言安分些,未面而留信归实大不敬,罪责尚存。(我这次并非因你的事而来,你最好给我安分些,连面都没见就留一封书信跑了这事我还没罚你)”他给元熠擦着脸上的脏污,动作很生疏,像是从未做过这种事,即使最柔软的帕子还是把元熠擦得皮肤通红。
温缓没想到元熠的断发竟是因为这个原因,元熠同他说是因不顺眼他竟还信了,这些话像是一颗的石子落进一口很深的井里,隔了很久才传来回响。他心情有些复杂,不禁问到:“他,他为何要如此?”
“自然怕你知道,”元紫宸回答着他,那双和元熠如出一辙的清冷眉目看了他一眼,说:“吾觉得他性格你应当比任何人更清楚,若是再问吾这种蠢问题就打你板子。”
他说完卸了力,没了那道威压,元熠踉跄着从地上站了起来,整理好了形容后与他行礼,元紫宸抬头看向他,两张形貌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的面孔隔空对望起来,宛如在照一面能窥见岁月流逝的镜子。
元紫宸抬手,对着元熠的面门画出了一个繁复的法阵,法阵即成,元熠脚下瞬间散出淡淡蓝色幽光,随后他人越缩越小,直到最后变成了一个指头长的小人。元紫宸一伸手,小人就腾空朝他奔去,落在他掌心后就困倦地睡了过去。
一直默不作声站在一旁的阿轻见状上前一步,将一只炽红色的瓷葫芦递到了他手上,瓷身极薄,透光,泛着红色荧光,看上去有些不祥。元紫宸一点,葫芦口就打开将小人元熠收了进去。温缓不知他在做什么,不由自主地向那葫芦前去,想要拦住他,可元紫宸只朝他看了一眼就将他定在了原地,他只能看着元熠被封进瓮里去:“此葫芦…是何物?您要对他如何?”
“此物名为紫金红葫芦,也叫生死瓶,是叫人修炼心性的,你应该在你父崇然的笔记里见到过,是他早年炼出来的,”元紫宸说着摇了摇瓶子,说:“元熠太莽撞了,该磨磨性子,日后别说西北与关中,华南那批邪鬼土绅就够他受的了。”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温缓,那双狭长的清泠月眸完全睁开了,墨黑的瞳仁犹如一潭深泉,他仪容懒散,脸上带着病容,像是一捧被强留下来就快要消散的九天云,可被这眼睛注视的时候还是会感受到一股沉沉的、仿佛从极深处弥漫上来的森然����虽然潭水极其清澈明透,可却一眼都望不到底,你知道潭底下什么庞然大物存在,也知道那东西正森森地在看着你。
温缓的手不由自主地攥成了拳,指节捏到发白还强撑着镇定。他看着那只血色葫芦,又看看四周被束缚住的师兄弟,问:“宸君此次前来剑阁是何事?”
“来要你办一件事。”
“什么事?”
“我要你去西北从军,如今西北三分,我要你把杨温亦、楼玄和沮渠涞光的势力收拢,结束汉胡之争,统一西北。”
温缓:����
元紫宸说得直接,半点没有迂回,温缓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些,一时间有些不知作何反应。结束汉胡之争?统一西北?就算他是萧崇然亲子西北军将也不一定能买账,而且他虽有白芴的木系玄力与巫灵,但心脉重创过两次,气血双亏,尚不知能否活到而立之年,元紫宸竟然认为他可以收复西北。
元紫宸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元殊心脉重创,他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体虚弱得要命,见他如此也懒得多费口舌,左手微微抬起,嘱咐阿轻:“杀,从最小的那些弟子开始杀,每数到二十就杀一个。”
阿轻言出法随,闻言身动,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那群小猴旁边,从边上拎起来一个就要动手,温缓见状立刻阻止:“别,别动她们。”
阿轻停了下来看向元紫宸。元紫宸咳嗽着,如同细弱白花摇曳于风中,可话却还是那么过果决,说:“未说愿意就是不愿,动手。”
温缓只好点头答应,阿轻也顺势回到元紫宸身边。温缓斟酌语言,回他:“宸君,此事也不是晚辈答应就能做到的,二十年过去,边将都有了家庭和嫡系,并不是当年萧帅振臂一呼就能同他打胡人的时候了。”
“莫要妄自菲薄,”元紫宸对他说:“萧崇然是人,不是神,他能做到的,你也可以。”
“怎么做?”
“现在这样肯定不行,你有的是要学的。”
“可打战并非是学习与心存信念就能达到的。”
“你错了,”元紫宸定定地看着他,“别的事也许不是信念就能做到的,但打仗是。”
“若我做不到呢?”
元紫宸轻轻扫过他颦蹙的眉目,很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泠低沉,像是在说什么谶语:“那所有你珍视的人、物、故地都会在二十年内消失,北境焦土千里、易子而食,南境邪术盛行、骸骨如林。王珩及其亲眷会被王氏放弃,被暴民裂身而死;元熠为邪术所害,又为南境耗尽心血,不惑之年困累而亡,死后以身魂镇守华南,永不入轮回。杨温亦力战血竭,尸首做胡人京观;楼玄遭人背叛,万箭穿心;沮渠涞光被擒,活身剥皮,皮骨制器,怨气五百年无散;方中策饮鸩止渴,万虫缠身,啃食而死…”
他的目光从温缓身上移开,转到被困绳绑住一动都不能动的剑阁众人,说:“剑阁弟子十不存一,幸者亦九死难消苦痛,既然如此,不若今日吾就代天养德将他们都杀了,也省得日后被折磨。”
“我学…”
“那你最好学得快点,元熠等不了多久,你剑阁的小猴们也等不了多久。”
元紫宸收回目光,推着轮椅转身走了,阿轻走上前来,在温缓肩上拍了一下,一股凉意顺着他经脉蔓延开来,温缓的意识渐渐模糊了,四肢百骸似是沉入深深海中,力气尽无。
“剑阁…”
“你若听话他们就无事,切莫抵抗,恐伤经脉。”阿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浮浮沉沉的,随后他就彻底失去了意识。
温缓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在飞梭上了。宸君出行,果然不同于一般贵族,飞梭竟都不显得局促,行动十分平稳,侍奉的人也都十分懂得分寸,来往静悄无声。
他们这一路约莫着是向南去的,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山原丘陵、一望无际的新绿,风中带着些草木的味道。上飞梭的第二天元紫宸就发现了温缓会梦中惊醒,温缓与他解释过惊梦并不碍事,可元紫宸不听,调理无果后竟把他变成了巴掌大小、用数条柔韧的红绳绑在了一个小巧的竹架上。
此后的数天都是如此,他甚至专门命阿轻盯着他,每过几个时辰就把他放下来活动活动筋骨。他自己则倚靠着美人靠批折子,累时会用炭笔头戳戳温缓撩闲,但大多数时间就只是把他放在窗边或者狸奴的肚子上做摆件。他议事时也不避着他,所以待了两天后温缓就知道了他们是要去华南的越州。
温缓觉得变小后的时间变得漫长了许多,他被红绳绑着,动弹不得,只能看着窗外的风景,他之前还未曾见过这样低矮的山和扎实的草,可再美再新奇的风景看多了也无聊,他时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其实自白芴死后他就没睡过整觉了,一开始是要守着萧柯南还要看管着剑阁,后来则是提防有人闯入剑阁,再再后来他想说也睡不着了,经常梦见无数个披着黑袍的黑衣判官站在他床榻两侧,森然而沉默地垂目盯着他看,也会梦到有人自黑暗中闪现,一剑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从未这么闲过,睡了两天后就开始焦躁,问元紫宸剑阁众人如何了以及他到底何时才能开始学习。阿轻看了一眼动也没动的元紫宸,低声与温缓说剑阁众人如今在建康附近,一切生活照旧,宸君不爱为难人。如今白芴已死,萧崇然的旧宅就成了无主的宝藏,他们继续留在云梦不过是当靶子。
他说的这些温缓也知道,可云梦危险,建康也不见得就安全。
阿轻还叫他好好休息,不要再想些费神的事情。他说宸君把他绑起来就是为了让他养精蓄锐,他以后要做战将,若心里一有事就睡不着身体会很快垮掉。他还提点温缓说此法管用,以后到了西北若是再睡不着可以把自己绑在奔驰的沙船或者陆行舟上,能很快睡着。
温缓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身子变小之后脑子似乎也变小了,他没问为什么宸君会如此了解这些,也没问为什么他们知道自己以后要做战将。如此休息确实有效,有效就用起来。
飞梭的行进速度并不算慢,可还是过了数天才顺水到达越州境内。云梦泽积雪尚未化去,越州却已入夏。温缓被阿轻挂在肩膀上,下了飞梭又上陆行舟,一路向西,又走了不知几日。越州天热,阿轻给他拿来了两身和他如今身量一样大的春衫,布料很是轻薄舒服。如今他不在竹架上了,元紫宸把他放在了一个大肚琉璃开口瓮里,还把小狼崽也缩小了放进去。缩小后的小狼崽和温缓差不多大,大多时间他们就偎在一起睡觉。
下了陆行舟后又上了轿撵,元紫宸身边多了越州司天监的人,她们晒得黝黑,人却更活泼,对坐在元紫宸肩膀上的温缓和小狼很感兴趣,她们没有之前的绣衣使那样拘谨,跟元在后面蛐蛐不断。
元紫宸换了身艳色的衣裳,脸上上了些脂粉,压过了病气,显出神兵才会有的锋利感。他将温缓塞进了自己的腰带玉带扣后面,腰带的料子很软,带扣是中空的,刚好能塞下一个温缓,带扣上还开了两个细孔,刚好能让他看见外头的东西。
万事俱备,元紫宸站了起来,步履轻快地朝外走去,阿轻没跟着,随行的是越州司天监的人。他们进了山,不多时就来到一座寺前。南境信佛的要比北境多些,但大多都在华南,这座庙的庙门歪斜,门上的铜环已经生锈,墙砖都长了青苔,看起来是一座释迦庙。
元紫宸朝正殿走去,寺里无有僧人,也没有香火,正殿上立着一座佛像,金漆已经剥落,处处都露着泥胎,他上了供台,用手敲了敲佛像耳朵,声音脆脆的,佛像里头是空的。
“跟上,噤言。”
第116章 佛腹夜宴
元紫宸说着,伸手将佛像耳朵按下去,随后温缓眼前一黑,再睁眼已经换了人间。他们出现在一条走廊里,走廊两壁都嵌着精巧的铜灯,灯火偏红,燃烧起来后有股淡淡的幽香,走廊不长,隐隐能听到外头传来的乐器声和调笑声。
出了门之后那声音就更响亮了,院中来往纷繁,寒暄不断。此处大概是某个大户的私宅,有高高的青色墙砖,九曲连环的回廊,富丽堂皇的主厅,就连檐角上挂的风铃都是剔透的犀角,摆设各有雅致,处处金碧辉煌。
元紫宸走进了院子,身边跟着的绣衣使瞬间散入人群。他刚走几步就被个女人迎住了,那女子看上去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身茜色的纱衣带着长长的披帛,说话极其亲热熨帖,她自称为凤娘,直呼他是贵客,还说自己早早在主厅里留了座位,说完便带着几个俊秀的少年随从在前方带路了。
元紫宸跟她身后,接着热闹的院子嘱咐了温缓一句:“噤声,细察。”说完,从袖袋里拿出了把折扇,还将领口扯开了些,一边走一边与众人打招呼。
主厅更加富丽堂皇,餐具酒盏都用的是成套的越州窑,筷子是缠金象牙,就连案台用的都是上好的玄黑檀香木。元紫宸与众人见礼,温缓也趁此细细地大量了一番在座之人。他们大多穿着华贵,功力深厚,但是形貌确实天南海北,既有面中颧骨高耸、肤色偏红的吐谷浑来客,又有肤色暗黑、面中扁平的岭南本地人,还有些宽肩窄腰、面容高挺的北境来客。
这些人似乎都是元紫宸旧识,都称他为方公子,说他许久没来了。元紫宸竟也表现得十分温和轻佻,与众人调笑往来熟稔豪放,他们敬的酒也都喝了。
酒到酣处,主厅里已经闹做一团,众人都起哄叫凤娘呈些好东西上来。凤娘也不推辞,拍拍手叫自己的侍从从外头带进来一队番邦舞郎。那舞郎皆肤色雪白、金发蓝颜,穿着十分暴露,有人带着短剑在席间舞剑,有人脚上腰上带着金铃,在席间跳舞祝酒。众人调笑声音越大越闹,宾主尽欢,琵琶与胡琴的声响不断。众人谈起南北境的政事与战事,互通有无,讨论着南北商路与货物偏好,他们的商路比鬼船还要隐蔽,货品大多都是南北境禁物。
温缓听了一会儿才逐渐弄清楚在座几人脚商的身份,又听他们讨论西北各个战将的癖好,知晓他们应该是打通了北境的关系。他仔细听着,想要辨别出些线索来猜测元紫宸目的,但他们说的都太细了,许多东西他听都未听过。
酒喝多了就容易出事,他正在思索,忽而听得外头有酒盏摔碎的声音,期间伴随着连续不断的惊惶尖叫,听上去有男有女,外院似是乱了起来。主厅内瞬间静了一瞬,随后便有人啐说‘回回都有眼皮浅的贪货’,宾客内也有不少被搅了兴致,眉头皱了起来低头喝着闷酒。凤娘见状只好出来打圆场,她命自己的侍从好好招待主厅,自己出去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