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 第88章

作者:偷走月亮 标签: 虐恋 ABO 权谋 强强 正剧 古代 狗血 火葬场 古代架空

温缓从没这样想过问题,元紫宸的清泠之语像是九天箴言般雷鸣似地出现在他的耳边,他也被这惊雷震醒,重新细察和甚至那段困扰他多日的过往。元紫宸的话虽然锋利,但撕开了她长久以来的混沌与自欺欺人,他也仿佛从一场白日之梦中清醒,忽然觉得过往的一切都荒唐又虚无。

他以为看破了自己对王十九、对元熠的依赖,以为看破了自己的恐惧与退缩,他也以为自戕离家是不想陷入无谓又残酷的权争,是走了一条新路。可关中的旧俗就是断亲者废除功法、自戕还命,他走的仍是关中的老路啊。温氏收留了他,就有教养之责,他虽感谢祖父和温氏的教养,可也不该成为温承宗的人偶温氏的家奴,为温氏卖身竭力。

元紫宸见他如此,知晓他是真的悟了,于是咽下反伤,收回了目光继续说:“你也觉得争权争利是钻营、是小人行径,可争本身没错,争权争利要看是为谁而争、又是用什么方法争,你在西北打仗也是在争领土、争水源,可若是为天下争,那就是君主;为西北百姓争,就是将才;就算只为自己部下佃民争也堪称一方枭雄。”

“权力只是一种力,就和刀剑一样,好坏要看人怎样使用,你害怕冲突、厌倦权争,可你是萧崇然的独子、祖巫白芴传人,你就算想退又能退得到哪去,这世道容得下你往后退吗?与其捧着一颗从政从军理想等着别人帮你实现,不如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自己去践行、去拼搏,人人都有自己的想法,你退了,你的抱负可没人会为你践行。”

原来是这样吗?

温缓也有些恍惚。元紫宸的话犹如一击黄吕大钟,彻底敲碎了他过去的惯常与想法,往事与推论不停在他脑中重组、革新,对过去和未来的解释都在极速地改写着。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已经进入入定的状态,离顶级高手只有一线之隔了。

绣衣使已经清扫了大半,来后园向元紫宸请命。温缓还在入定,元紫宸没有说话,只是对她们轻轻摇了摇头,抬头看着墙外。

越州与象郡之前满目疮痍,草蛊、绛头,��术等邪术遍布,中宗和今两朝都在修筑水利、桥梁、板路,不停驱瘴、育种、采买当地茶、布与香料,十几年过去,这里逐渐有了昌繁之兆。他看向远处那连绵的山影,熹微的晨光正一点点的弥漫开来,过不了多久太阳就该升起来了。

元紫宸与温缓在池边又站了一刻,他逐渐从入定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疲惫的神态恢复了些,满脸死气也都褪了去,眼中的火芒又复生起来,那根被打碎龙骨又重新聚合起来。

他看向元紫宸,眼眸里翻滚着许多东西,似乎下一秒就要爆裂而出,可最后都沉淀了下来,眸光变得和过去一样明澈,就在元紫宸以为他什么都不会问的时候,他开口了,说:“萧帅心里那个矢志不渝的爱人是您么?”

元紫宸哑然,没料到他竟问了这个,忍不住笑了两声。他看向温缓,眼眸里有种陈年的苦痛与释然,问:“你为何会觉得是我?”

“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元紫宸摇摇头,没告诉他什么,只是说:“你看过他的笔记,应该能自己猜出来。”他说完,唤来外头候命的绣衣使,拍拍温缓的肩膀,只是说:“走吧,我们该回去了。”

“去哪儿?”

“北固山洗月峰,你父亲最后住过的地方。”

第117章 洗月峰旧事

洗月峰大名鼎鼎,传说被武侯一门的奇门遁甲及司天监密探围守了近二十年,可真貌却平平无奇,只是北固山中峰一个视野稍微开阔些的小山丘。

此处风景还算秀丽,依山的地方建了座小宅,很普通,无有甚金碧辉煌的样子,陈设用具与剑阁旧宅相似,只是消闲的东西更多。四处干净整洁,一丝灰尘的余味都无,可见并不缺人洒扫维护。

萧崇然的故室是正房的两间,虽说没封上,但也未见人住,元紫宸住的是侧边的厢房,温缓住在他对面,夜里总能看见他案前点着灯。此地无有仆从,只有元紫宸用五行术折的几个纸人,能听懂简单的指令,做事很勤快。

元紫宸说着要教导温缓如何在西北纵合捭阖,可到了洗月峰就去忙华南的事,他说自己与温缓没什么师生缘,温缓八字多水,细心多思,学了他那一套劳心费神。人间事本就是一池混沌,算太准注定伤人伤己。于是给他定了一张足足有十二门课的行事历,没有一门是由他来教的。

课程大多是功法和体术,但也有策略、地缘、数算与相术等。四门课的习师是阿轻,两门是阿重,剩下的都是王��、断天涯、杨温亦等,还有楼玄和葫申等很眼生的名字。

阿轻教授的是地缘、气候和数算,每天天不亮就来给温缓授课了。他形貌冷清,即使知道了他原身是雪山之鹤也没有实感。

他对星象、天象与地形的了解超乎常人,他教温缓怎么看云、怎么观星、怎么通过烧盐块或者木头来判断天气,他还会把温缓变小之后放进一个极其透明的琉璃球中,然后用玄力来模拟各种天象叫他辨认。有些东西他在萧崇然的笔记中见过,可没有在琉璃球中看得直观。阿轻教得仔细,他学得也很快。

每日教习过他之后,阿轻会幻化成鸟身飞去司天监点卯,司天监的事现在都由他处理。元紫宸从华南回来后似是元气大伤,日夜在厢房中闭关,偶尔才出来晒晒太阳。不知是否因为建康是故地,他的形容比在华南时候又美丽了几分,透着一副几欲登仙的出尘之感。通常掌灯时他才会出来,整个人似是披着朦胧的山雾般飘渺,温缓有时都怕他会奔月而去。

教授温缓内功与体修的习师叫阿重,听名字就知他与阿轻关系匪浅。他二人长相也十分相似,不过阿轻看起来更沉稳,而阿重更天真一些。

相比较阿轻的滴水不漏,阿重更好套话,也是从他这里,温缓知道了元紫宸的小字是‘疏离’,知道了他就是萧崇然所说的‘疏离小仙女’,也知道二十年前元紫宸出过意外,真身的腿脚不便,不能动弹,只有靠玄力才能正常行走。

北固山离建康不远,元紫宸无需借身才能出现在人前,所以很快脱了身将元殊送回了王府,想叫他休息。元殊梦中还在念着‘幼棠’,念着‘对不住’,元紫宸在他床前坐了一会儿,终是没什么能说的。

说对不住吗?

元殊的悲剧不是自己造成的,元自在降灵的时候也没问过他愿不愿意,若降灵失败,元氏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在国运家运上他没什么对不起他的。降七情的事情兴许有愧,可也是一物换一物,元殊自己同意了以此交换姻缘。

说早日恢复?

天下未定,他还得去华南、关中几趟,少不了要借身,每次借身都会叫元殊病些日子。这话由他说出来有些讽刺。

他修养了几日,又克化了些从白芴那里得到的灵,有了些力气,于是打开了紫金红葫芦看看元熠如何了。其实那日温缓问他的时候他没说全,瓶中既有元熠,还有元沧海。紫金红葫芦又叫生死瓶,意思是进去的两个人只能一生一死。

温缓的事情过后,元熠与元沧海的矛盾逐渐显形,他二人都有即位的能力和天意,机会上势均力敌。在收复西北的关口,元氏禁不起一次能持续十年的帝位之争,天下也禁不起一次劳民伤财的权斗,所以生死瓶里只能出来一个活人。

捉到元熠之前他就已经把元沧海放进去了,生死瓶中的时间与现世的不同,他们如今已经在瓶中待了近三月了。期间他打开过瓶中好几次,以为会看见满地血痕,最不济也能看见剑拔弩张,结果只看见两人鹌鹑般靠着墙壁对坐着。之前他在练温缓和算西北大局,没空管这两个,今日终于腾出来手。

元熠和元沧海不肯对对方下手固然有微薄的血脉亲情在,但更多的是为了自己。元熠自视太高,不愿意踏出那一步让自己在大义与内心处万劫不复;元沧海心思重,他功法不行,打不过元熠,他若先出手就会叫元熠占理,给了元熠杀他的机会,他若不动,元熠也过不了心里那关,反而是以逸待劳。

元紫宸等了他二人数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打开瓶口又看见他二人呆坐着,火从心头起,抬起瓶子就摇了起来,像摇两颗不听话的骰子。

出了气后他心情好了许多,传音给两个晕头晃脑的骰子,说吴君和温缓如今都在他手里,若是今日之内他二人再决不出胜负就会累及爱侣。他说完,瓶口就关上了,没人怀疑他说的是玩笑话。

瓶中的时间过得很慢,没有风,没有昼夜,只有瓶身透进来的丝丝红光,看多了也让人暴躁。他们手里都有自己惯用的兵器,可过去的几天里谁也没有动过,元熠坐在一侧,靠着瓷壁,剑横在膝上。元沧海坐在他正对面,两人之间隔着约莫十尺的距离。半个厢房的长度,像是一道被反复丈量过的沟壑,从未有人跨过去。

元熠闭着眼睛的时候能听见元沧海的呼吸,很稳,比寻常人稍慢一些,像是被刻意压过的。他认识那种呼吸����那是元氏功法的内功,元殊也教过他。元殊说,练剑之前要先练气,气稳了,手就不会抖。他和元沧海学的很多东西都是一样,只是从前没人把他放在一起比过。

瓶口关上后,谁也没有说话,可呼吸声变了。拖是不管用的,元熠在幽幽的红光里睁开眼睛,他看了膝上的那柄剑,握住了它,站了起来。元沧海也是,握剑站了起来。

“铮”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响起,有了第一声就有第二声。元沧海先出鞘的,他身体不好,耐力远比不上元熠,只能速战速决。

元熠的剑尖朝他逼近的时候,他没有后退,而是侧身躲了过去,回手的时候反刺了回去,元熠的衣摆被剑气掀起一角,在空中发出极轻的拍打声,像是一面很小的鼓被敲了一下。元熠的剑势没有停。他的第二击从侧面扫过来,角度刁钻,力道压得很沉,像是一道被收束了太久之后放开的力。元沧海抬手架住他的手腕,用的是掌刃����肉掌的边缘压住剑脊,力道极准,准到像是已经拆解过无数次这一招。元熠认出了那个手法。那是专门用来应对侧面的横削。他也会。

十招。

五十招。

一百招。

三百招。

元沧海终是迟缓了下去,他的动作越来越慢,终是没有力气抵挡了。元熠的剑顺势就朝下刺了下去,将要落下的时候他手势了。元沧海耐力不如他,可他也下不了手,这是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的事。

元沧海知道他放了水,但并不感谢他,他在这瓶里、在建康和在别人的摆布下过够了,道家说天下无有十全十美之事,他这一生也算得上顶级命格,可为何仍然过得这样痛苦。

是他太不知足吗?

还是这人间就是如此,即使是十全九美也要痛苦?

他不想想了,心口的愤懑顺着剑尖传了出去,杀招频出,下手也越来越没有轻重,元熠能赢他,但做不到恰到好处地留手,身上渐渐落了血口。

“懦弱伪善。”元沧海见他如此,招式更恨。元熠既已和他动手,这一时半刻退让对结果无有影响,只能让他自己心里舒服了一些。

“假仁假义。”元熠回他。剑场不是元沧海的主场,权争才是。元沧海明明知道自己多么敬慕元殊,可笼络霸占元殊时未曾顾忌他半分,对外仍是那副仁善兄长的样子。

“我若不假,帝位恐怕已经让主了,毕竟我从来不若别人那般颖悟旷达、明于治乱。”

“我从未献媚于皇叔,也从未说你坏话让他厌弃于你。”

“你的意思是他讨厌我是我自己作的?元濯光,你怪我不顾念你的时候可否想过我即位前从未去过勤政殿也从未去过大朝会?”

“我那时只有几岁,你要怪一个几岁的孩子不懂政局吗?”

“太宗皇帝几岁的时候都能鸩杀贤妃了,元家不养闲人,几岁也该开蒙了。”

“若是先皇不许,我就算在勤政殿前跪闹一天一夜他也不会准我进去����说到底你还不敢怪先皇、怪自己的父亲,只敢恨我。”

“确实不是谁都像你一样不忠不义、不仁不孝。”

“你简直不可理喻。”

“远逊于你。”

“你以为永宁王就对你多放在心上吗?他在意的不过是皇叔的孩子,在意的是那个无缘出生的长公主,不是你也会是别人。”

“他是你父亲,你就直呼他为‘永宁王’?元濯光,谁教你的这样不尊不敬?”元沧海本就是七杀命格,嘲言张口就来,说:“我知他对我是愧疚,可愧疚又如何,他对你甚至连愧疚都没有。”

沉沉地一声金属的对撞声,两人都已经动了真火,争斗已经到了峰顶,一柱香的功夫数百招又掠了过去,元熠出招比刚才狠了许多。他的剑势一改前面的锐利,压得低而沉,把所有的力道都收在剑锋上,再抬手刺过去。

那是一条极低的剑路,几乎没有留给对方跳跃闪避的空间。元沧海也没退,他迎着那道来势汹汹的剑弧,掌刃从下往上,贴着剑脊反切回来。

这是一个赌性十足的招式����如果他的剑锋顶不住元熠的或者他自己退让了,整个头脸都会被剑锋狠狠划过。可他顶住了,掌刃擦过剑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磨砺金属声,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没。

借着火花,他们看到了对方含恨狰狞的脸。

他们的手在空中短暂地相触了一瞬,然后又分开了,似是相邻的两根琴弦被同时拨动,发出相近的音后又漾漾散去。

元沧海的那个收势很稳,可他下盘不稳,收势的瞬留出了一线的空档,他下肢乏力,重心压低就来不及在瞬息之间收回来。

元熠看见了那个空挡,他的手动了,剑尖朝那空档刺去,直指他肩膀与锁骨之间的位置����一瞬的破绽,足够刺入,却不致命。他的神情是那么专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已经长成了元家人狭长的凤目,眼眸��?黑,就像他做任何事一样。

只是过剑的瞬间,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元殊接他回王府去过端阳节,午后元沧海也来了,在院子里请教元殊功法。元熠肢体灵活,看了两三遍就学会了,可元沧海怎么也学不会,元殊就得手把手地教。

元殊说他身体太弱,下盘不稳,出招的时候不宜大张大合,还教他出手的时候收腹,那样肢体的重心会往回缩一些。后来元殊有事,叫他们两个自己玩。小元熠笑话长兄不会做动作,元沧海没说什么,抄起剑和元熠对打了起来,下腰下得很熟练,韧性也很好。

所以,这个破绽,是元沧海故意留下的吗?

十几年过去了,他忘记这招了吗?

元熠也不知道。

不过想到这些的瞬间,他的愤恨和怒火一瞬间消失了,胸膛里只剩下无限的疲惫与伤感。

算了。

除了温缓,这世上没人在意他的安危死活,可他却害得他几经生死。

算了。

元熠的手停住了����他能感受到元沧海在看他����他只是说:“宸君撑不了几年了,宸君一死朝堂定然动荡,你动手吧,元家不能没有掌权人。”

听他这么说,元沧海应该高兴的,但他只觉得这一切很荒唐:“你这是以退为进?”

“陛下,莫要以己度人。”

“吾不会动手的。”

“陛下,你功法并不敌我,再纠缠下去也无力回天。”

“那你自戕。”

“我下不了手。”

“不装了?”

“我剑下不杀好人。”

“你����”听他这么说,元沧海语塞了。两人之间出现了一段漫长的沉默。最后还是元熠先开口的,他的声音很冷静,也听不出伤心:“没人会在你和我之间选我,宸君撑不了几年了,我不是说反话,元氏禁不起两次大动荡。”

“…”

“陛下,长兄,濯光与你说的都是真言,牺牲我是代价最小的一种方法,我死了缓儿就能活…别告诉他这些,若他来问就说我回司天监了…”

“你这是为何?”

“长兄,你对我发誓,你发誓会好好照顾缓儿,会把他当成元家人当成你的嫡亲,保他安全,不可违背他的意愿,也绝不会用他去和西北谈条件…”

“…”

“你要对他好,但你不能爱他,我知道他很好,但你得对道祖发誓此生绝不会对他动心思,你想得太多了,于他在一起只会害他…”

“停,”元沧海听得头痛,见他越说越离谱立刻止住了他,“你怎么知道宸君如此不是想叫你名正言顺地杀了我呢?你是他的继承人,你做什么宸君都会为你掩盖住的。”

“宸君心里只有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