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花神 第92章

作者:偷走月亮 标签: 虐恋 ABO 权谋 强强 正剧 古代 狗血 火葬场 古代架空

王��本来疑心元紫宸是在虚张声势,可见了他之后才知道并非如此。元紫宸比二十余年前多了些烟火气,看上去有些疲累,但气色还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王��坐下与他说了会儿话,竟是难能的心平气和,元紫宸说温缓心思太细,又在关中长大,他受了很多,却不会排解,请王��多上心。断天涯没进来,他跟元紫宸没话好说,在对面帮温缓收拾东西。

温缓收好了东西来与元紫宸辞行,王��和断天涯先一步到马车里等他。元紫宸的房间还是那个房间,案上堆着很多折子和信桶,他的长发松散地用带子系着,身上披着件轻盈的披肩,身后是个一人多高的黑檀木刻西番莲的立柜。

该嘱咐的话阿轻已经嘱咐了两遍,元紫宸觉得自己没必要拖沓,只是告诉他‘所有你需要的东西都已经有了’。温缓看着他,心情有些复杂,他是元氏子,又是杀了萧崇然的人,害得西北战事又拖了二十年,可他也是萧崇然挚爱,可能是自己生父,也是元熠的老师与长辈,教给了他许多安身立命的东西,还点破了他一直以来的迷惘…

大抵这人间就没有非黑即白的东西吧。爱恨情仇,没谁能理得清楚。

元紫宸见他低头不说话,神情柔和了几分,念及今日一别,此后恐再难相见,于是对他说:“行个大礼再走吧。”

大礼?

元紫宸也算是他授业恩师,天地亲师,行个礼并不算逾越。于是板正腰板,躬身下跪,利索地行了个礼。

元紫宸见他朝自己跪下,有些惊讶,问:“你与我行礼做甚?我是叫你����”他说着,叹息着笑了一声,那一瞬清冷摇曳的风华难以言表,他挥挥手,说:“罢了,与我行礼也成,你走吧,路上保重。”

温缓再次躬身与他告别,转身朝门外走去,侯着的阿轻为他撩开了竹帘。走出门的一瞬间,他回头看了元紫宸一眼,心中有千种滋味汇集,不知道该如何说。

元紫宸却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他面容空静平明,说:“待你拿下西北,所有疑问我都会为你解答。”

温缓点点头,走了。风声曳至,院外桂树飘摇,南境要进入漫长的夏季了。

送走了温缓,元紫宸才腾出手来处理生死瓶的事,两个犟种并不知道天下有‘血盟’这种东西,所以同生共死的方式是用刀割了手腕,如今都像死狗一样趴在瓶底。

元紫宸欣赏了半天他们的惨状才告知血盟的用法,盟约能制定就能违背,他不信这个,但是对于人类来说有形式就好过没形式,反正他们也不知道这玩意能解除。

血盟兴师动众,两个犟种弄完之后都有些心衰力竭,元紫宸叫阿轻送元沧海回去,自己则坐在榻边守着元熠。

说是陪护,实际上就是逗弄。他把因失血而缩着保暖的元熠裹在暖暖软软的绒毯里,裹成一个大婴儿,时不时戳戳他的眉眼、鼻尖和脸蛋,还说要把他变成小狐狸。

元熠几历生死,累得够呛,只想赶紧休息好去追温缓,被他磨得不胜其烦,看向阿轻的眼神里充满了求助。

狼儿子、小黑鸟和老狸子都跟着温缓走了,现在洗月峰上能喘气的就只有他们三个,阿轻接受到了元熠的求助,斟酌了片刻,抬手将他变成了只狐狸。

元熠:……

要不怎么说是主仆连心呢,元紫宸刚说要把他变狐狸的时候阿轻根本不在。

狐狸熠是白色的,全身一点杂毛没有,蓬蓬软软,抱在怀里小小的一团。血盟之后元熠觉出自己身体有点不对,似乎也变成了灵体,他还不太适应灵体,大多时候头晕想吐,只有待在元紫宸和阿轻身边特别舒服,所以每天都偎在他腿上怀里睡觉。

元沧海就没这么好运了,虚着也得拖着沉重的躯壳去勤政殿,眉目阴沉幽怨得吓人。他刚回去就有近侍来报,说吴君这一胎保不住了,他点点头,有些疲惫的挥挥手叫人退下了。虽然他早知这一子留不住,可事情真到了眼前还是有点唏嘘。

他叫人把裴毓秀请来了,把吴君的事情与她说了,叫她多关照。裴毓秀双亲早亡,只有一个十分不成器的坤泽兄长,能靠自己在裴氏混到如今绝不是蠢蛋。他已经点明与她说嫡子与长子必是中宫所出,她不会白费力气对付吴君。

世间最尊贵的一对乾坤公事公办地聊完了房中事又说起宫内安排和皇亲走动,生拉硬拽也没说够一刻钟。见他脸色如此,裴毓秀起身告辞,走时却有些犹豫,似是有话要说。

元沧海已与元熠共命,七杀命格与狂躁之气有人分担后好了不少,此时只是烦躁,没有杀人的冲动,于是问:“皇后还有何事?”

裴毓秀不是没看见皇帝身边的近侍使眼色,但还是说了,说:“吴君少时常常行船,身体不好,如今又封此大伤,心、血、气三亏,陛下还是勤些去看望吧。”

说完,她起什么告辞了,没再看元沧海的脸色。

下午,宫外采买的人回来了,也传了信来,说了些京中大事,其中就有永宁王府世子元熠削发代首剥姓离家的事。裴毓秀皱眉,元氏护短她是知道的,只是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大事能闹这种地步。

她才刚到建康,宫中太后、太妃、大长公主和元沧海皆不是糊涂性子,她立身不稳,宫人自然也探查不出什么,只是告诉她许是与故去的温氏公子有关,外头都在传是世子想要以世子妃之礼葬下温公子的遗身,永宁王不许,于是父子俩大吵一架。不过这流言只传了几日就无了,现在城里都在说司徒公家周公子遇害一事。

临近掌灯,宫人忽然来传告,说陛下今日回来中宫就寝。挺好,今日她刚刚进言叫他多去看看吴君他就来了他宫里,看来造不出嫡长子他是不会消停了。裴毓秀看看滴漏,才发现想永宁王府那事竟然想了一个时辰。

裴毓秀从不否认自己好争慕荣的一面,她若不争,早就被兄长一同拉下水了,参选元氏也是她权衡之后能博到最好的出路。她双亲早亡,即使聘一个乾元进门也得不到什么助力,只能外嫁。既然要外嫁,嫁给关中豪门也是送人上门,嫁给皇帝也是送人上门,还不如嫁皇帝做皇后。

不过元氏霸道,情种也是出了名的,她想,如是她运气再好点,是不是也能抓住一颗自己的星星?但大婚那日见到元沧海后她就知道不可能了。

她心里有些失落,走路时不小心踩了衣角,踉跄了一步,元沧海叫她身边的女官来扶她。她挥挥手,拒绝了,既然这条路她只能一个人走,那就一个人走下去。

有伴很好,没伴也不错,有得必有失,今日她是全建康最受瞩目的人,以后还会是全天下最受瞩目的人。她要锦衣玉食,要手握重权,要?螽斯衍庆?、瓜瓞绵绵,要留名青史、世代荣昌。

狐狸熠的损耗养回来不少,参差的狐狸毛也被元紫宸修剪整齐。见他已经适应了血盟的种种,元紫宸就叫阿轻送他去找温缓。

阿轻还有些犹豫,怕元熠不能适应灵体,想要多看护他几天,可元熠已经忍不住了,闻言扒着阿轻的袖子不肯撒手,纯黑的眼睛盈盈地往上看着。可怜见的一个小毛球。

阿轻无奈,转身化身为鹤,将元熠裹在身上就飞走了。他们离开,洗月峰最后一点人气也消散了,这里又只剩下了元紫宸。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茶冷了,泛着丝丝的苦味,一口下去提神醒脑。他铺开纸,给杨温亦写了两封信,随后吹哨将山脚下的绣衣使唤了上来,叫她即刻去凉州送信,又叫人将东西收好,准备返回司天监。

收好之后绣衣使照例询问此地需不需要洒扫护卫,元紫宸却摇了摇头,说:“烧了吧。”

过去的都已过去了,人不能总向过去看。

烧了吧。

无论是过往,还是遗憾,都尘归尘、土归土吧。

绣衣使点头,取了松油与火燧来,不过一刻,火就起来了。

元紫宸站在原地看着洗月峰上的一切在火焰中跳跃,熔化,最后湮灭。火光中,他好像看到了萧崇然的影子����他穿着那件飒踏的劲装抱着剑站在廊下,一如既往,烈烈火焰从他身上映去,无踪无痕,元紫宸心下一动,恍惚如梦,这是他离去的第二十二年。

温缓跟着断天涯学了很多东西。断天涯教他魇术和��术,最阴毒的那种,丝毫不担心他会用这些去做什么。他还教小狼崽追踪、扑咬、警戒和捕猎,以扮成一只成年狼的方法。

王��也教他策略相关的东西,他不用笔不用纸,端着大碗粗茶一边喝一边和他侃大山,从东家长说到李家短,从姻亲说到私情,他对关中豪族的秘辛十分了解,多隐秘的关系都能搞得门清,一说起来就兴高采烈停不下来。

但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关中的乌七八糟听多了也烦闷,王��就带他在仓里打纸牌、训鸟和趴在墙上听隔壁舱室的乾坤在吵什么架。

元紫宸没给他们安排车辇,他们就和脚商一样坐船,行程很宽松。快到渭水的时候他们商量着换成陆车,晚上休息的时候温缓听到窗扇有些声响,以为是渡鸦回来了,打开窗子却见一只灰白色的小狐狸蹲在窗台上,用爪子勾着窗框生怕掉下去,脖子上带着一条流光溢彩的宝石链子,最下面的坠是个极其精巧的百宝扣。

温缓摸着它柔顺蓬松的毛发,开始还没敢认,看着它圆溜溜的眼睛里有种熟悉的神情,于是试探着喊了一声:“濯光?”

小狐狸点点头,上前舔了舔他的手,热热的,是活的狐狸。温缓将它从窗框上弄下来,抱进怀里,狐狸熠把头埋在他的臂弯,尾巴缠着他的手腕。它耳朵抖了抖,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声。

温缓单手抱着它,想去关窗户,结果窗外又掠进一只长毛丹鹤,进了房中就化形成了清凌凌的大行知阿轻。他说是奉宸君之名将元熠送来。温缓给他们倒了茶,狐狸没喝多少,但阿轻被它磨了太久,口干舌燥,喝了两壶。

送了人后他就要走,依旧没什么别的嘱咐温缓,温缓也没什么可问的,西北不算安全,但总归是两人在一起,他也没问宸君为何要将元熠变成狐狸和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变成狐狸的,他猜想元熠大概是受伤了,还伤得不轻,变成狐狸是为了方便养伤。

阿轻走后他抱着狐狸熠坐到了床上,叫船家炖了只鸡来,然后一边梳毛一边喂它肉干。它瘦得厉害,能摸到一根根的肋骨,去了毛后也就比耗子大点。鸡炖好了,船家手艺不好,血没放干净有些腥,温缓把鸡拆了,撕成肉条喂给它,它胃口倒是不小,吃了小半只鸡,吃得肚子都鼓了起来。

挺好,正好不知道怎么面对彼此,变成狐狸还好撸。

温缓没说狐狸是谁,王��和断天涯也没问,三人继续之前的日常,只是小狼崽有些疑惑,大概是在想为什么一只狐狸会有元熠的味道,但它不是玄学家,这个疑惑截止到被喂了一根香香的鸡腿。

最后一程他们是骑的马,所以错过了杨温亦派去接的陆行舟。狐狸本在温缓怀里待得好好,忽然跳了下去,一瞬间就变回了人形。狐身被喂肥了,他身量也高不少。温缓和王��的衣服都显小,所以只能穿断天涯的衣服,他的头发还是短,不过没那么乱了,用发带在脑后扎了个毽子似的马尾。

他已经完全长开了,轮廓鲜明,山高壑深,已经没有一丝少年的柔和与圆润了,单看脸比宸君的线条还要肃杀。变回人身也松了口气,他是个火性,许久不能说话可是憋死他了。

温缓已经知道了他割发离家的事,摸着他的脸,问他:“你这是何苦。”

元熠摇摇头,没说什么,就算没有温缓他也迟早要走到这一步。

“瘦了许多。”

“慢慢就养回来了。”元熠捉住他的手,放在掌心里搓了搓,北境的春晚,现在的风还是冷硬,说:“继续赶路吧,马上就到了。”

他们又行了两个时辰,终于在风沙之中见到一段高耸威严的城墙,城门是内外门样,外城的城门大约数十丈高,城门上巨大的‘凉州’两个金字在风中煊煊发光。

远处碧空如洗,可以看到在主城附近驻扎的西北军,军帐整齐连绵,如同盘卧之龙,黑红相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绵延如同山涛海浪。苍穹如此渺远,大地辽阔无垠,风带着皮革与铁器的味道吹过,温缓顿时全身毛发耸立,一股从未有过的开阔和豪情从心中生出。

这壮丽江山,终于对他展开了宏伟蓝图。

第121章 千金散去还复来

古人说,观景不如听景。凉州不是景,但这点和景色一样。

凉州城一共有八个城门,其中两个是主门,只有大事时候才开,他们走得是最东边的宣武门,也是来往最频繁的城门之一。

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了,进城的少,出城的多,门卒有些懒洋洋的,接过温缓的印信和路引后检查了半天。

因是骑马来的,一行人风尘仆仆,行礼不算太多,都在身上背着,小狼跑累了,趴在元熠的马上吐着舌头,王��的褡裢里装着元紫宸送来的那只玳瑁狸子。狸子年纪大了,不爱折腾,在褡裢里睡个天昏地暗。

门卒看看狸子,又检查了小狼,叫把它栓起来。温缓应了。

说要单独验断天涯的身,断天涯应了,查了之后又去搜王��。

他查不出什么,去叫自己的卒头,温缓等人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卒头没说什么,一边喝茶一边搜身,又搜了一遍,还是没什么进展。他看看元熠,叫他摘了风帽,解了头发,手在他下颌处摸来摸去,大概是想找面具的痕迹,未果,依旧不肯放人,只说南境人出现在这里奇怪。他们的印信是建康府衙所出,最正统的官信,不可能有错,王��请他通报凉州府衙,他们不肯,至此温缓的耐心已消失殆尽。

他伸出手,拎起那卒头的后领,像是拎着只轻飘飘的口袋一样拎到他双脚悬空。他动作很快,那卒头还没反应过就被外头穿的圆领袍勒住了脖子,脸色憋红说不出话来。四周的门卒和进城众人都看了过来。

温缓将他贯在墙上,用空着的手拍拍他的脸,声音很平,似是还带着笑意,问他:“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在与谁说话?”

那卒头年纪不小,身量也不算轻,可被他拎着却连防抗都无法反抗,断断续续地说:“郎、郎君好大、胆子。”

几个门卒想要上前,但被他一看都不敢上前了,温缓松了手,卒头落在了地上。

“承认,无有几位胆子大,”他揉着手腕,说:“鄙姓萧,双名乘风,家父萧崇然,受杨帅之请前来凉州认祖,第一次回家就遇见此事属实没有想到。”

卒头连忙朝他看去。只见他一身利落的武衫,外头套着件加棉的深色圆领袍,头发用发带束成了高高的马尾,身后背着的重刀上挂着一串叮铃的银坠子。

正是萧崇然常做的打扮,那身衣裳也是他爱穿的样式,凉州流行过一阵,现在穿得少了。他若不是在府衙办差多年也认不出来。

那卒头立刻躬身对他行礼,唤他‘少主’,请他责罚,心中一边懊悔,州府早就送过信说近日有贵宾前来,且这少年活脱脱是萧帅再世,他怎么就没看出来?!西北排南这事已是惯例,对南人索贿亦是心照不宣的秘密,怎么会踢到少主这块铁板?!

周围人本还觉得温缓霸道莽撞,见此不约而同安静了一瞬,随后絮絮的低语声传来,‘少主’的声音高高低低,随后竟然变成异口同声地问礼。

温缓对人群颔首示意,与门卒说:“印信若有问题,请你指出,如无问题,劳烦门卒通报凉州府衙并放我等进城。”

“无事无事,少主和各位的印信无有缺漏,小老儿这就为您传信府衙。”卒头又躬身与他行礼。四周人看出他方才的为难,义愤填膺地叫他们与温缓赔礼道歉。

“赔礼就不必了,”温缓翻身上马,说:“依照城律,官吏卒驿有仗势欺人、以权谋私者,依据情节不同,杖十至三十,最高可至五十,诸位依律领罚去罢,日后万不可能再滥用职权。”

门卒听他此言羞得满脸涨红,温缓与众人躬身,示意后就离开了。

宣武门不远处就是凉州的两大坊市之一的东坊,来往十分热闹,少主归来的消息很快就从城门口处传了进来,温缓所到之处尽是打量。元熠催了催马,赶上了他,两人不知说起什么悄悄话。断天涯跟在后面看着,说温缓还是年纪小,用力太猛,男人骚可以,但不能太装。王��白他一眼,说那你就不要助纣为虐,上赶着给他打那对刀链子。

凉州府衙在城北,等他们到的时候杨温亦已经等在门口了,再次见面,他们两个都惊讶了一瞬。温缓如今的衣服和仪态都与萧崇然如出一辙,远远看过去真觉得是萧崇然回来了;而温缓则是认出来杨温亦就是当初在狂沙城出现的‘温先生’。

杨温亦上前来握着手与温缓说话,场面话也说得熨帖殷勤。断天涯却不吃这套,大声和王��‘嘀咕’,说不知道还以为他多在乎温缓,独子还家这事也能叫他办得这么小模小样。

王��心里赞同,点头表示同意。元熠抱着狼儿子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杨温亦在前面走带路,一边同温缓说话,他比狂沙城时候威仪了许多。

“你变了许多。”他对温缓说。

温缓知道他是在问自己为何要做和萧崇然一样的装扮,但没接他这茬,回说:“都死过一次,怎样都会有些不同,不过前辈倒是和在狂沙城时候一样。”

“哦?何处一样?”

“都一样有话不直说。”

“…”

“前辈,其实我早就想说了,你有事直接问我便可,不必拐弯抹角。”

杨温亦:…

他确实没料到会有这么句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