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偷走月亮
温缓刻意与他近处过好几次,冒犯过也卖惨过,但始终没觉出他隐藏了什么,也没察觉到什么恶意,可还是没法放心。
干,他就说过去的苦痛不会那么轻易消失,��们要消磨许多胆识和勇气,还会让人再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
温缓升了团长,身边人的身份也跟着水涨船高。戈钺跟在杨温亦身边多年,现在也只是营长,不少人都替他鸣不平。戈钺并不算聪明,做事只凭意气,有时候不怕人太聪明,就怕人太蠢,他在狂沙城的种种表现就知这人不仅不聪明,还不谨慎。
杨温亦大概也是知道这些才从不委以重任。他与温缓合力过两次,态度还算正常,但温缓还是叫人盯着他。
成为团长之后,冲锋前线的机会少了许多,他随军北巡去打了一段时间,主持了三次不小的游击战,战况还算稳定。但说主持也不恰当,阵前的营官和连官都是中军精锐,营队之间配合默契,早就积累了一整套应对方法,并不需要他做甚决策。
进了腊月,前线的兵将换位,温缓随着杨温亦的中营回到了凉州附近。年关将至,杨邀请了三军统领回凉州议事,顺便过节,温缓也请了两天假回凉州去看元熠。
元熠如今是侯相,权职等同于州刺史,但没什么大动作,每天做的最多就是浏览文书,王��本能帮忙,但他还陷在关中,过年也回不来,元熠身边只有建康下属。
元熠经历了两三次刺杀,但还未等到自己动手就被暗卫拦了下来,杀手来历不一,水平不高,不是什么需要费心关注的事,比起这个他更上心小狼的问题。它虽然聪明,但有些不听话,不让做的事情偏做,喂食时候还险些咬了元熠的手。
温缓也发现了这事,非说是他太惯着了,带走它训了两天后果然好了不少。狼这东西必须得分等级,叫它知道谁才是主,其实不光是狼,很多人也这样。
元熠已经算出来了‘人口环境最佳数’,两人又开始根据军民比例估算军队冗余,结果发现现在军队只少多了三分之一近一半的兵员,差不多四五个百姓就得供养一个兵,是非常畸形的状态。
元熠指出西北近一半的粮布来源于关中或者南境,军民比例应该会更小一点,但情况仍不算乐观。而且据温缓观察,战况处于一个胶着的状态,要想赢维持现状是不行的。
萧崇然当年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他想推动胡部联合,以封王联姻等手段挑拨内斗,让其消耗一部分后再一网打尽,但他后期一直在敦煌驻守,更详细的手书应该都在敦煌。温缓想着过年楼玄来的时候去试探试探。
两人窝在房中想得头疼,索性出门去逛了逛,元熠来西北后迷信得不行,所以两人乘车去了女娲观。女娲观灯火通明,门口东侧的姻缘树上挂满了祈福的红绸。
关中和建康都没这习俗,两人第一次见,走过去细细打量,红绸上还写了字,温缓顺手翻开一个‘信男愿年年岁岁施粥接济只求少主能看我一眼’,再翻开一个,是‘信女愿一年不吃点心求与少主灯会一晤’。他不信邪,又翻开一个,还是‘少主’的。
温缓:…
本以为只有搞政斗那拨人脑子不清楚呢。
元熠带着厚厚的围巾,蓬松的狐狸毛挡住了半张脸,剩下的半张脸就在这暮色与灯火中化成可以在心中珍藏多年的旷世画作,他笑弯了眉,眼眸中含着两汪潋滟的春水。
他笑温缓在凉州城内招蜂引蝶,自己却也去了旁边,耗费十几个大钱买了一条红绸祈愿,上面写着‘信男愿与少主琴瑟和鸣、白头到老,以求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温缓:…
要不你们元氏能坐稳天下呢,这种厚脸皮的誓言也只有元家人能想出来。
温缓嘴上嫌他吃猪抱羊,但仍从他手中拿走绸带,上赶着挂在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方。他功夫俊,上树下树轻而易举,于是旁边不少人都拿着自己的绸带请他帮忙挂上。
他也不推辞,只要来问的都给挂上了,有个乾元叫得最欢,请他把自己的挂到最高处,温缓一瞄,发现她绸带上写的是‘信女愿救济十五人只求少主对我一笑’。这愿望倒是挺好满足,于是对她挥了挥手,低头冲她一笑,说:“好了,不要忘了救济十五人。”
那乾元开始还没反应过来,随后则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温缓见状立刻从树上跳了下来,拉起元熠就朝外走。那乾元反应过来之后果然大叫‘少主’,弄得四下大惊,纷纷找起少主来。
腊月二十三时楼玄和沮渠涞光就到了,两人是一起来的,楼玄未曾成婚,没带多少人来,沮渠涞光的家眷不少,这次带来的都是小童,他是当年萧崇然培养的胡将,虽然已经很汉化了,但仍有些部落做派,他长女已经成家,有一坤一侍,带来的小童是孙辈的。
要不说还是成家生子累人,沮渠涞光年纪同楼、杨差不多,站在一起像是差了十岁。楼玄确实与楼东歌描述的一样剑眉星目,风采卓然,楼是汉化过的胡姓,除了轮廓立挺之外他没什么明显的胡人特征,三九天身上只穿着件轻薄的袍子,身边跟着一只勇武的天山狼,带着高手自有的威压,在人群中显眼十分。
沮渠涞光要温和一些,一开口就是一串朗朗笑声,他面容稍显沧桑,发间饰以精巧的金比余,身穿兽皮大氅,怀中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胖娃娃。
温缓跟在杨温亦后面等他们寒暄,楼玄却眼睛很尖地看到了他,询问他是否就是少主,得到肯定回答后立刻往后退了两步,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还为未能第一时间来凉州拜见而请罪。
温缓和他有过几次书信往来,他虽然温和谦卑但也算正常,谁能想到刚见面就在雪水泥泞的地上行大礼的。
温缓赶紧说了话去扶他,沮渠涞光见状也把胖娃娃放下,带着一家亲眷行了大礼,温缓扶都扶不过来。
这时还好,变故是转天饮宴的时候出现的,营中禁酒,饮宴是在府衙办的,他们在府衙中都有住处,在这里办也方便。
温缓的团在休整,于是跟在杨温亦身边充当随行,想趁岁末这个机会认识认识人,他做事快又稳,杨温亦也喜欢用他,这次饮宴也是他交代操办的。
酒过三巡,温缓见气氛正好,见楼玄出门也跟了过去,想问他萧崇然手记的事情。他之前写信问过,楼玄说来凉州的时候一起带来。
他本以为凭楼玄对自己的态度此事不会出什么问题,结果楼玄却一改前态,变得十分冷漠讥诮,温缓几次开口无果,只好直说问楼玄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西北人都直,楼玄本不想说,但禁不住温缓问,转头看他,目光冷厉失望,说:“你叫他杨帅。”还随侍跟前。
称呼职位怎么了?难不成要和他们一样称呼表字?这有点差辈了吧。
温缓开始没想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想了一会儿才知道。萧崇然明面在弱水战死后,天下都很怀念他,称他为‘萧帅’,称后面上位的杨温亦为‘副帅’,关中就有这个习俗。但凉州中军本就是杨温亦的地盘,军中都是直接叫他‘杨帅’,温缓也入军随俗。
这么多年过去,称呼并不重要,楼玄真正不满的应该是他做杨温亦随行官这事,称呼只是个借口。
温缓欠手与他行礼,揣着明白装糊涂,说:“杨帅为中军之帅,统领西北,乘风如今在中军任职,自当以军务为主,唤他‘杨帅’,若是唤他‘阿叔’岂不是坏了规矩。再者,乘风年纪尚小,经验不足,跟在杨帅身边只为学习,争取趁早独当一面,也不坠我父亲的赫赫声名。”
温缓自觉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可楼玄却不跟他打口舌官司,直接反他,问:“你难道不是在卑躬屈膝、曲意逢迎,跟在杨温亦身后奉承只为那点蝇头小利?!一个团长就把你收买了?萧帅可不是会对任何权势利益低头的人。”
那你肯定是没见过他当年给王��、元紫宸等打秋风时写的卑微信笺,他一向能屈能伸,信奉形势比人强。
楼玄一提到萧崇然就脑子发昏,而且脾气也犟种。温缓与他解释两句,未果,也懒得多说,转而问他:“楼将,你是家父随行出身,当年也深得他器重,为何你不接过他的帅旗?”
“萧帅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我如何能与他比肩?若是接旗岂不是背叛?”
“那你就那么看着西北军乱成一团,阵线全面崩溃?”
楼玄没说话。
温缓叹口气,说:“我前二十年不在西北,仅仅做了大半年他的儿子还时常被压得喘不过气,简直无法想象坐他位置的人会如何。”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杨帅既然扛了帅旗、坐了位置,就担得起一声‘统帅’。”
温缓不指望这么两句就叫楼玄改变想法,说了话之后就欠身离开了。席上还是很热闹,杨温亦和沮渠涞光都不在,不知道是不是私下说话去了。
温缓叫来人收拾桌案和杂物,还得催火房上主菜。正忙着忽然感觉腿被抱住了,低头一看,正是沮渠家的那个胖娃娃。
胖娃娃吃的小脸通红,抱着温缓不停蹭,口里‘大大’、‘阿干’叫个不停,温缓把他从地上抱起来,带他去找他的兄姊,结果一进偏厅小童都挤在元熠身边,都伸着手要他抱着玩抛抛。
那胖娃娃几次想玩都排不上队,于是扯着温缓领子,喊‘飞飞、炽奴飞飞’。温缓只好抱着他抛了几次。小童们一见温缓也可以跑,瞬间跑过来一半,伸着小手要他抛。
温缓叫小童排队,一人一次,但娃娃们的精力无穷无尽,他和元熠也算高手,扔小孩还是累得半死。沮渠涞光从外头回来,看见此景果断喊了一嗓子,小童瞬间做鸟兽散,只剩下胖娃娃没走,抱着温缓的脖子不撒手。
元熠理好了衣服,把胖娃娃接了过去,拿出手帕给他擦汗,动作很轻柔,说小孩子出这么多汗不擦干净了容易发热。
他的冠松了,鬓角落下些碎发,温缓帮他抿在了耳后,他看着他专注的眉眼,忍不住凑上前去,轻轻唤了一声‘熠奴’。
元熠耳朵瞬间就红了,脸上却故作淡定,说:“孤都加冠了,怎还能叫‘奴’。”
“奴奴,你又称错了,”元熠一害羞就爱说官话,帐中时已说错过一次了,温缓去捏他耳朵,被他翻身躲开,于是说:“耳朵也红了。”
元熠反他,也唤:“缓奴。”
温缓在关中被叫‘缓儿’叫到成年,这称谓实在不算什么,大大方方地应了,还让元熠叫他‘卿卿’。
元熠的脸即刻红透,又不愿意叫他瞧见,于是低垂着头捂着胖娃娃的耳朵,说‘孩子还在,你说这些做甚’。灯光照在他脸上,模糊了轮廓,平日的清冷肃杀之气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温软绕指柔,温缓捂住胖娃娃的眼睛,凑近过去亲了他一口。他喝了酒,呼吸间有些灼热的大曲味道,衣服的熏香还是惯用的沉水香。这香比烈酒还醉人
这一刻,温缓终于共情了萧崇然的昆仑铁,情有可原,色令智昏。
楼玄态度如此,萧崇然的手书估计是看不得了,楼东歌说他极其看重手书,经常随身带着,若是出门就会锁起来,锁书的也是一件难得的宝器。楼玄在凉州待不了多久,议事后就会离开,之后再想看文书难如登天,最好是在他回敦煌前就看到。
温缓观察了两天他的作息,终于打定主意,打算趁他去找杨温亦的时候偷偷溜进他房间看。他来凉州主要是和杨温亦面谈敦煌以北的防御,这事复杂,最少要谈一个时辰,应该够他找到文书。而且他只是出个院子,东西都还在凉州府衙里,应当不会慎而重之地锁起来。
决定好了,温缓与人打好招呼,待楼玄去找杨温亦就来通知他,还特意找了楼东歌把风。果然不出他所料,楼玄转天大清早就去了杨温亦的院子。
他果断行动,穿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就出门了,他功法太强,又会点幻术,溜进院子并不成问题。楼玄崇拜萧崇然,各种习惯都爱模仿他,萧崇然做事有条理,桌上的东西都按照轻重缓急分开,楼玄自然也是如此,温缓很轻易就在一口竹箱里翻到了手书。
说是手书,其实足足有好几本,一次可能看不完。温缓扫了扫标题,先选了用‘普通话’写的开始看。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他才刚看了两页就听到外头楼东歌的声音。他在提醒他楼玄回来了。
温缓下意识想要运功从窗子里跑出去,可楼玄功夫不弱,这么近的距离他绝对能捕捉到玄力波动。那直接翻?还是用幻术?
温缓犹豫的片刻楼玄就已走近,这下用什么都不行了,因为楼玄后面还跟着杨温亦。
第126章 凉州事 5
温缓见状,只得一撩桌布钻到了桌子下,幸亏楼玄这院子和剑阁一样用的是桌子椅子,要是案台他躲都没地方躲。
他刚躲好他们脚步声就到了,只能屏息凝神,用灵降低呼吸和存在,企图把这段时间撑过去,若他长时间没出去楼东歌应该会想到要引楼玄出门的。
他缩在桌子一角,抱腿蹲着,呼吸放得绵长,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片刻后,桌前有人落座了,他本以为来人是楼玄,可看鞋子应该是杨温亦。
杨帅,没想到你看着文文气气的行事却这么霸道,进了人家房还坐了人家主位。
他们坐下后直奔主题,楼玄让杨温亦看桌上的一份密报,上面是柔然王庭的事情,两人就此开始讨论胡人几个大部的情况。
虽然西北统一由凉州调配,但实际是三个大郡,每个郡抵御的胡人也不一样,凉州这块儿是匈奴左部和白鲜卑,偶尔还有匈奴西部,现在也叫柔然部的。敦煌主要是柔然部和高昌人,沮渠涞光那边全是散部,涉及的部落众多,鞑靼人、��哒人(白匈奴的另一只)、羌人还有南边来的贵霜人。
楼玄说现在匈奴依然分裂,分出的几个匈奴部里属柔然最强悍,柔然部中属郁久闾部最有望一统,他打算推郁久闾代��做大单于,待代��上台后就要他那个坤泽儿子郁久闾依贺真来和亲,用联姻来巩固关系。
楼玄没有子嗣,侄辈除了楼东歌外都不算亲近,于是想要沮渠涞光的次女娶依贺真,只是不知道沮渠涞光的意思。
杨温亦觉得沮渠涞光本身就是汉化的胡部,且驻守在最北端,若是日后依贺真策反沮渠家,北边就直接脱离西北掌控了����他其实一直筹谋着把沮渠涞光调回来,这个关头不可能再给他个姻亲助力。但他自己也未成家,大弟子戈钺不靠谱,关门弟子温��不可预料,凉州也没什么人选。
楼玄在思考方中策的可信度。今年少主回家,各部将理应回凉州拜谒少主,方中策明明说了要来但最后还是没来。他的守地离北境最近,私下面见太原王氏和建康元氏都很方便,防不胜防,而且当初萧帅就是在他的弱水城出事的,楼玄不太信任他。
温缓聚精会神听他们分析胡部的情况、讨论三将中谁合适谁可信,没想到杨温亦忽然换了个姿势,鞋尖扫到了他的衣摆。
温缓:!
杨温亦感觉到自己踢到了什么东西,但他没觉得桌下有活物什么不对。楼玄养了一只毛色极其漂亮的天山狼,是当年萧崇然养在凉州府衙里那只天山狼的子辈。
那狼被训得极好,很懂规矩,平日里就卧在楼玄身边,从不轻易攻击人。温缓开启了灵来削弱自身存在,杨温亦以为他是趴在桌下的天山狼,于是拿了根放在桌上的肉干,手伸到桌布下面去喂它。
温缓:!
只是什么意思?!
他没想到狼的事,本以为自己暴露了,但杨温亦之前喂熟了,眼睛并没往下看,只手伸着。他左想右想,最后只能悄悄弓着身,小心翼翼地去衔那根肉干。
肉干进嘴,也没碰到杨,危机算是解除了一半,温缓嚼嚼嚼半天才吞下那条肉干,刚吃完杨温亦的手就又来了,他有了经验,一瞬凑近飞速叼走了肉干,杨想摸他,但没摸到。
好险。
嚼嚼,又嚼嚼。这次的肉干好硬,嚼了半天只啃了一点。正啃着,杨温亦的手又来了,这次拿的是桌上的葡萄。
温缓:…
葡萄是今夏收的,用荫坑土藏的,操作得当的话能保存一冬。西北的葡萄很甜,温缓平时批文书时也喜欢吃,但是现在看见就没那么开心了。
他又小心翼翼蹭过去,抿住了嘴唇用牙齿一点点蹭,想要叼住了后用舌头整个卷进嘴里。他正在努力,忽然觉得有人在注视自己,抬头一看����杨温亦正蹙眉看着他。
温缓:…
杨温亦:…
四目相对,两人都冻住了一瞬间。杨温亦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又闭上,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楼玄见他愣神,问:“恒之,怎么了?”
见楼玄发现,温缓立刻双手合十对杨温亦拜了拜,眼神里满是祈求。杨温亦清清嗓子,搪塞说:“我以为狼在这里,想喂它吃点东西。”
楼玄并不在意,说:“东歌早上来把它带走了,说是过年了要给它梳洗一番。”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温缓看看杨温亦,一口吞了葡萄把桌布拉了下来隔绝了所有视线����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也当什么也没看。
杨温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