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阑珊 第6章

作者:锦瑟烟霞 标签: 古代架空

  见着水里倒影的自己的脸,姒弄月呵呵笑了两声,捏了两下,去除姒门门主的身份,他这张脸真是生不出半分威势来。

  

  “门主。”

  

  这几天已经熟悉的低沈声音从身後传来,姒弄月一惊,而後若无其事地在水中洗去沾在手上的血色。

  

  “怎麽回来了?”姒弄月转身,看着恭恭敬敬跪着的吟风,觉得眼前的男人似乎有些不安。

  

  “湛长老已率姒门十余精锐朝这边搜索而来。”

  

  吟风的声音没有起伏,姒弄月把手按在他的肩上,却能感到这人在微微颤抖。

  

  “你在害怕?”姒弄月把手移向对方脆弱的脖颈,感受着指下温热的脉动,突然有了种亲切的味道。

  

  吟风顺从地抬起头,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他的眸子直直盯向姒弄月,带着灼灼的光华:“属下愿前去引开湛长老一行。”

  

  “你这是去送死。”姒弄月皱了眉头,平心而论,他已经不太在乎谁死谁活,可眼前这人到底跟了他几日,总有些淡薄缘分在,“你不知道我活不长了?”

  

  “我知道。”吟风这三个字不知道是在回答前一句话还是後一句,他顿了一下,又说,“门主不会比吟风先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吟风看着木讷,终归不是傻子,但他愿意为微云那个女人来保护可说得上情敌的人,甚至肯为此付出性命,就不得不让人为之感叹了。

  

  “你不许去。”姒弄月抿了唇,想到这个护卫做的一切都是因着那个叫做微云的女人,那个自己爱过的女人,心情就不是很好。

  

  “门主,您并不是吟风的主子。”吟风的声音依然坚定如初,他唇角似乎起了细微的弧度,那张冷冰冰的脸上泛出不知名的光彩来。

  

  姒弄月没料到这个寡言少语的人会明目张胆地顶撞自己,更没想过这人也是会笑的,就这愣的功夫,男人已经走得远了。

  

  坚定,而又义无反顾。

  

  这个男人,注定了一去不复还。

  

  姒弄月愣愣看了好久,直到有粘稠的液体落到手上,他才回过神──那是从他唇间渗出的血,已经凉透。

  

  回味着那道走出去的背影,姒弄月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趴,俊美眉目间尽是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为了一个女人,而如此拼命。

  

  真是──痴儿。

  

  姒弄月很想嗤笑一声,却被喉间涌满的血液呛得猛咳,就像连心连肺都要咳出来。

  

  可他还是想笑,这笑声就从喉咙里面嘶哑地挤出来,断断续续地响在洞穴中,不停不歇。

  

  他笑着笑着,就没心没肺地想到:这架势真个儿像在殉情啊。

  

  

  

  

  第九章.重回

  

  主角他终於死了Tw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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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姒弄月最终没有等来那个决绝而去的小小护卫,也没有看见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的湛长老。

  

  失去最後一点内力的禁锢,他身上的毒已经再无法克制,猛烈地毒性突然涌出来,让他七窍都开始流血。姒弄月能清清楚楚地感到身体在发冷发硬,意识也在逐渐模糊,他知道自个儿这一闭眼就是再睁不开了。

  

  意识迷蒙间,他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到自己仍是个孩子的时候,母亲教导自己如何运用自身的优势去压得其他的异母兄弟一筹;梦到年少的自己仗着在武学上百年一见的天分在众兄弟面前高高在上,高傲狂妄;又梦到了第一次见到微云,少年情窦初开,一发不可收拾,那是他的第一份真情,甜蜜而懵懂,抱着可以为此付出一切的决心……那些他曾今犯下的一个个愚不可及的错误也同时在梦中重温,被算计被挑拨被背叛……原本已经坦然的心境突然泛出一丝不甘来。

  

  他还来不及他拉着姒湛那老不死同归於尽,他还没能回报那个女人的背叛,他也还没体会够悠闲自在的生活,……他不想死了。

  

  他想活着,找一个人陪着,一个一心一意只为自己而不求回报的人,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独自一人默默地死去。

  

  他的思绪渐渐从朦朦胧胧的潜意识转向坚定不移,繁杂混乱的思维被简化过滤,到最後脑海中只余下两个字: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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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活着……

  

  姒弄月睁开了双眼,他发觉自己躺在一张雕花大床上,身下是上好的锦缎褥子。他疑惑地皱起眉头,这种环境他似曾相识。

  

  他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发怔,从自身得到的信息让他有点错愕。

  

  他是姒弄月,姒门众多的少门主之一,刚过十六生辰不久,因着天资过人,极为受到重视,只等不久的试炼後,便要接管姒门的些微事务。只要不出差错,在未来他甚至能成为姒门最年轻的门主,可谓少年得志,意气风发。

  

  可是魂灵深处又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他已将近而立,曾为姒门门主,最终却落得众叛亲离,不得不窝在一处偏僻山洞毒发咽气。

  

  青年时与少年时的记忆一同涌现在脑中,过去与未来交汇在一起,居然叫他一时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这到底是少年的姒弄月偶然地梦到了久远而不可知的未来,还是姒门门主姒弄月在弥留之际对过往人生的一次幻梦?或者是老天爷开了个玩笑,让他回到了自己的过去?

  

  他安静地想着,直到破晓的晨曦透过窗户缝丝丝缕缕洒进屋子,姒弄月突然笑了。

  

  身上阳光带来的温暖感觉是真实的,手下锦被的触感也是真实的,耳中还能听到雀鸟清脆的鸣叫。

  

  只要现在他所感受的一切都展现出最真实的姿态,其他还有什麽需要烦恼?

  

  况且,能有一次机会,以成熟冷静的灵魂去面对各种坎坷与磨难,就算这只是一场最逼真的梦境,他也能无怨无悔。

  

  最多,他也不过需要感叹一下,世事无常,辛辛苦苦经历的十年就这麽被抹煞掉了,不留一丝痕迹。

  

  姒弄月除了唏嘘,对此没有丝毫不满,於他而言,武功没了可以再练,权势失去了可以再夺取,其余什麽都不重要,有那些十年间的磨砺融入骨血中就足够了。

  

  最重要的,是他还活着。人只要活着,哪怕身陷绝地,也总有希望。

  

  其实那时他也并非必死无疑,天下多得是增长功力的奇药,也不是没有医术通玄的大夫,只是先前他入了迷障,因被最看重的人背叛,一时失掉锐气,竟没有再为生存多下一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