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仇记 第51章

作者:白日梦 标签: 古代架空

谢韵芝先是一笑,「能见着你弟弟,便是再累再苦,我也愿意。」接着又是一叹,「只是可惜你莫叔……」话到一半,黯然不语。

谢汀兰怕再说下去又勾得母亲伤心,见身畔桌上堆着几只锦盒,正是下半晌谢霖自行李中取出来奉与母亲的,忙转了话头,拿起只盒子道:「听丫头们说弟弟带了不少好东西与娘,可惜我这半日忙得陀螺似,也不得空闲来凑个热闹,现下倒是得空了,我也瞧瞧究竟是甚么好东西。」

说着掀开盒盖,见里头竟是满满一匣子药丸,便是各个用蜡封好,犹能闻见一股子清香药气,不由奇道:「这是甚么?」

谢韵芝被她这一打岔,愁思稍减,坐起身来,看着那一盒子丸药笑道:「你弟弟说这是按宫里的方子配出来的一味延年益寿丸,特制来与我养身的。」

谢汀兰亦笑起来,「弟弟这份孝心,便是我也及不上,非止如此,医术既高,性情也好,待人接物彬彬有礼,行事再是周全不过,便连拳脚也会一些,还是贺前辈的三师弟,叫做谢苇的亲自教导的,听弟弟口气,似是只学了个皮毛,可行走江湖自来便是以和为贵,咱们漕帮又不是日日与人打打杀杀,武功高不高原也不打紧,只需笼络住人心,还怕无人帮衬不成,再不济,有谢苇这个结义兄弟在,谁还能小看了他去。」

谢韵芝一挥手,遣退屋中众丫鬟,方道:「便是这个道理,你弟弟虽算不得江湖中人,可在宫中做御医,结交的不是达官便是显贵,论起人脉,倒是比咱们这些草莽出身的强了不知多少去。我今日看你弟弟谈吐行事,也是个极聪明的,好生教导两年,不怕他担不起这一个漕帮来。」说着握住女儿一只手,轻轻一叹,「好孩子,娘自来最倚重你,原是想着把这偌大家业交到你手上,只是咱们毕竟是女流之身,倘能安安稳稳相夫教子,谁还风里来雨里去挑这一副重担。这些年为娘是怎么过来的,你也看在眼里,娘心里实是不愿意你再步为娘后尘,只盼你能做个寻常女子,风风光光嫁出去,有个好归宿罢了。娘看这汪展鹏也是个实心的,必不会委屈了你,日后你便是嫁了,你们夫妻两个也莫要离了苏州,同你弟弟守望相助,方是正理。」

自从谢汀兰自京回来之日,便事无巨细,同母亲尽数说了,谢韵芝晓得儿子为报父仇竟改了姓谢,暗道此乃天意,已是存了叫儿子认祖归宗的心思,盘算着将这一盘家业交由儿子承继。谢汀兰做这漕帮少主多年,面上风光,内里却深知其中苦楚,也不如何恋栈,更何况一颗芳心已然系在汪展鹏身上,自是盼着能嫁了出去,做个正正经经的汪夫人,也免得叫汪展鹏做这赘婿,叫人笑话。母女两个这般一合计,竟是想在了一处,及至今日谢韵芝亲眼见了儿子,更是再无犹疑,母女一夕交谈,就此便将谢霖前程定下。

+++++

翌日,谢韵芝讨要了汪展鹏生辰八字,连同女儿生辰一并送到城外寒山寺,请了有道高僧批算,不过两日,便得回个极好的批语,道是天造地设,谢韵芝心中欢喜,请贺长峰过来商量婚期,连择几个吉日,最终定下四月中为二人成婚。

两人商量已毕,遣丫鬟将汪展鹏、谢汀兰并谢霖一并叫了过来,与几人说了。

谢汀兰大方一笑,「全凭娘做主。」

汪展鹏已是喜得说不出话来,只知嘿嘿傻乐个不住。

漕帮与神兵谷俱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门派,此番联姻,自是要知会江湖同道,广邀宾朋。谢韵芝又遣人将漕帮诸位长老请来,一一分派下去,这个去少林请主持方丈,那个去武当邀掌门道长。众长老得知本帮娇客便是神兵谷高徒,各个一脸喜色,没口子与帮主母女并贺长峰师徒贺喜,待得知一旁文质彬彬的年轻相公便是帮主寻访多年的儿子,更是道贺不住,一时间府中热闹非常。

眼下已是二月中,离着婚期不过两月,众长老得了差事,不敢耽搁,当即便回去收拾行装,动身启程。

待众人尽皆离去,谢韵芝又道:「我原是意欲为兰儿招赘,故此不曾备有妆奁,眼下看来,还是出嫁为好,只是时日匆忙,不及细细置备嫁妆,只得趁这两日略略归置了些东西,着实简薄,还望贺兄与鹏儿勿要介怀。」说着唤丫鬟呈上嫁妆单子与贺长峰师徒。

此话一出,便是笃定汪展鹏无需入赘,师徒俩对视一眼,俱是心下暗喜,再翻开那厚厚一摞嫁妆单子一看,见头一页便写着三进宅院一座,地处苏州城内锦和街上,又翻两页,另有城外田庄两处,田地百倾,铺子若干,不由吓了一跳,汪展鹏当即起身,道:「岳母厚爱,小婿原不敢辞,只是这嫁妆也忒厚了些,小婿却无像样聘礼,这个……这个……」

却是不知说甚么才好了。

谢韵芝笑道:「自来父母为儿女婚事计,财帛多寡尚在其次,不论媳妇还是女婿,为人品性如何方是第一要紧之事,只需你与兰儿琴瑟和鸣,便是一文彩礼没有,我也欢喜。」

汪展鹏听完,不禁心下感激,贺长峰却暗自盘算,需写封信尽快遣人送回谷去,好歹筹备出一份聘礼送了来,方不为失礼,尚未盘算完,便听谢韵芝又道:「只是尚有个不情之请,还需与贺兄商量。」

贺长峰道:「夫人请讲。」

谢韵芝看一眼一双儿女,道:「不瞒贺兄,当日要小女招赘,实是谢家并无男丁,如今霖儿回来,谢家有后,这家业自是要他来承继的,不止如此,还需担下我漕帮千余人的生计,他年轻识浅,从未在江湖上行走,只恐一时半刻担不起这幅重担,尚要姐姐姐夫从旁扶持。兰儿身在漕帮多年,便是嫁了人,这一应帮务一时片刻也离不得她,还请贺兄看在小妹面上,允他俩成婚后长住苏州。」

贺长峰听了,当即一口应下,「这有何难,劣徒承蒙夫人青眼,自当承欢膝下。待日后令公子可独当一面时,再叫他夫妻俩回返谷中便是。」

他两人正说得热络,谢霖却是吃了一惊,怔愣间,便听母亲又道:「等办完兰儿的婚事,便该轮着霖儿,鄙帮几位长老家中俱有妙龄女孩儿,或武艺出众,或为人贤惠,皆是品貌俱佳之人,不拘哪个与霖儿为妻,总归都是大好姻缘,许是过不多久,便要再请贺兄吃一杯喜酒了。」

贺长峰哈哈一笑,「恐怕不止一杯,说不得令公子今年成婚,明年便要开枝散叶,这喜酒连着满月酒,老夫也不必回谷,只在这苏州住下不走就是了。」

「承贺兄吉言,便是盼着如此呢。」这话直说到谢韵芝心坎上,登时喜滋滋又道:「贺兄乃我漕帮上宾,鄙帮上下敢不尽心款待,只盼贺兄就此长住才是呢。」

谢霖这下再忍不住,腾地起身道:「娘,我京中自有营生,万没想着承继谢家祖业,再说帮中已有姐姐姐夫,何苦叫我这门外汉来执掌漕帮,没得倒耽搁了帮中生计。回头他俩诞下子嗣,择一过继谢家便是。」

谢汀兰只当他手足情深,不愿从自己手中取走这偌大家业,忙起身安抚道:「弟弟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是男儿,咱们谢家这一份祖业不给你还能给谁,日后你开枝散叶,方是谢家正经血脉。至于帮务,自有我和娘从旁帮衬,你这般伶俐,学上几年,自然也就会了,说甚么门外汉不门外汉的。」

谢霖同谢苇一早有白首之约,万没想过娶妻一事,不想母亲与姐姐自作主张,竟将他婚事都盘算在内,倘若真如他俩之意,又将谢苇置于何地?如此一想,便说甚么也不能答应了去,只一梗脖子,道:「姐姐不必劝我,总之莫想要我成亲娶妻,亦不必指望我承继家业,我只向宫中告假一年,待日子满了,定是还要回京。日后母亲但有差遣,儿子必不敢辞,母亲若愿意随儿子往京中去,儿子也定然好生奉养,余者却不必再提。」

他面色凝肃,又说得斩钉截铁,谢韵芝母女俱是吃了一惊,却着实想不透谢霖何以至此,一时皆愣住了,贺长峰亦是奇怪,在座诸人,只汪展鹏想到他与谢苇情事,心下登时咯噔一声。

第二十八章

谢家究竟是女儿顶门立户还是儿子承继家业,毕竟是人家家务,贺长峰不好多听,只道要去城外寻幽访胜,携汪展鹏告辞了出去。

待厅中只剩母子三人,不拘怎样劝说,谢霖主意只是不改,谢韵芝母女也是无可奈何,及至晚上回房歇下,谢韵芝拉着女儿道:「你这兄弟也不知是猪油蒙了心,还是钻了牛犄角,咱们母女竟是说不动他,你不是说他与那谢苇情同兄弟,许是能听得进这位结义兄弟劝说,可惜这人不在此处,倒是女婿与你兄弟同为男子,又是一路同来的,许能说得上话,你去叫鹏儿劝劝你兄弟,说不得霖儿还能回心转意。」

谢汀兰忙应了,服侍母亲睡下。

待得翌日,谢霖生怕母姐揪住不放,一早便出了门去,捡着苏州城内外胜景一番游逛,连着躲了几日,俱是天明即出,日落方回,直把谢韵芝气出个好歹,奈何这宝贝儿子得来实为不易,也不好发作,只得叫两个武艺高强的下属跟着,服侍左右。

谢汀兰见弟弟这幅样子,晓得自己再怎样说他也是听不进的,只得来寻汪展鹏,将谢韵芝吩咐说了,又道:「若霖儿只是不应,谢家后继无人,说不得母亲便要改了主意,仍旧叫你入赘方才罢休,事关咱们两个,你可千万上心些,便是磨,也要磨得霖儿答应了才是。」

汪展鹏已是猜知症结许便在自家三师叔身上,奈何这等隐情却不好说出口来,只得唯唯诺诺应了。

这一日,谢霖又是酉时方回,陪着母姐用过饭,便道累了,告退回房歇息。谢韵芝也自暗怕,唯恐逼急了这儿子,母子间再生出嫌隙,且又知汪展鹏便在院子外头等着,便不多言,只笑微微道:「才吃了饭,慢慢走回去,莫要走急了吃了风。」

谢霖出了母亲的院子,正要抬脚往听雨斋走,便见汪展鹏站在门口,奇道:「姐夫在这里做甚?可是要寻姐姐吗?」

汪展鹏呵呵干笑两声,道:「倒不是寻你姐姐,只是才用了饭,出来走几步路消消食,正巧撞见你。」顿了顿,又道:「霖弟也是刚用了饭罢?不如与我一道去花园走走。」

谢霖暗忖汪展鹏实不似夜游庭园的风雅人,看这样子,似是有话与自己说,便不推辞,道:「既如此,小弟便陪姐夫走上一走。」

旁边便有伶俐的小厮忙去取了灯笼来,汪展鹏接了,屏退一干下仆,道:「不必你们跟着。」

同谢霖一前一后,往花园里溜达过去。

江南气候和暖,眼下虽刚刚入春,草木尚未萌芽,夜风却也不似那般冷硬,两人慢慢行到园中池畔,那岸边正有一座假山,靠山处一座小巧的邻水亭子,里头桌椅俱全,汪展鹏见此处幽静,四下无人,正是说话的好去处,便先去亭子里坐了,待谢霖亦进来坐下,方吱吱呜呜道:「霖弟,那日你说要回京中,不肯留下顶门立户,可是肺腑之言?」

谢霖跟着宫中一干人精混日子,察言观色已是炉火纯青,一看汪展鹏神色,再听他这一问,登时警觉起来,问道:「姐夫,可是姐姐叫你来劝我?」

汪展鹏不防一句话便漏了馅,只得将谢汀兰所嘱和盘托出,末了道:「汀兰说,你若执意要走,说不得岳母便改了主意,不准她发嫁,仍要我入赘才行。我倒是无妨,左右起初便是这般打算的。只是你又何苦推了岳母这番心意,凡是男儿,便躲不得成家立业这一遭,你便是看不上岳母相中的那些姑娘,再叫岳母与你寻好的便是,难道还能终生不娶吗?何必说那番话,倒叫岳母和你姐姐心下难安。」

谢霖自然晓得母姐俱是为自己打算,只是他与谢苇十年中相依为命,早已心心相印,再难割舍,如今叫他为了前程伤却二人情分,那是说甚么也不能应的,思忖片刻,道:「姐夫,那日我与大哥……在一起,你是亲眼见了的,小弟也不瞒你,我们两个这许多年在一起,一早发下誓来,只愿此生白首不离,快快活活一辈子。这些年间,小弟也攒下些身家,于京中薄有虚名,亦有不少人上门提亲,说句不客气的话,便是官家之女,大家闺秀,小弟若是想娶,那也易如反掌,何况漕帮几位长老家的姑娘。便是大哥,这些年也少不得人上门做媒,只是他心中向来只我一人,我心中也只他一个,再容不得旁人进来,故此,母亲和姐姐这一番心意,小弟只能心领了。」

汪展鹏自钟情谢汀兰,亦是存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念头,听了这番话,倒颇有戚戚之感,只是毕竟从未见过男子相恋,一时无语,竟不知从何劝起,好半晌,方道:「你和小师叔,你们……俱是男子,这个……这个……总归不成体统。」

谢霖微微一晒,「我与大哥原是草莽中人,蝼蚁之民,自来求的是个平安喜乐,随心所欲,又不是那等天潢贵胄、书香门庭,还讲个甚么体统不体统,那东西不当吃不当穿,守着也无甚好处,倒把自己拘得难受,实是不讲也罢。」

他这话说得大为洒脱,颇有股江湖子弟不羁之态,若非受人所托,汪展鹏倒要拍掌叫好了,只是如此一来,却再也劝说不下去,只得收了余下话头,叹道:「霖弟既已有盘算,愚兄便不多说了,你和小师叔……唉……你们快活便好。」

话既说开,谢霖微微一笑,便即告辞回房歇息去了,汪展鹏正发愁如何同谢汀兰交代,忽听假山后一人问道:「他说和你小师叔在一起,是怎么个在一起?那谢苇,他……他把我弟弟如何了?」

上一篇:英雄泪

下一篇:战七国